楚後 第33章

作者:希行

“大家都在園子裏玩。”婢女說,“阿棠小姐特意來告訴一聲,阿昭小姐若也想去呢,就去跟老爺夫人說一聲,也去園子裏走走。”

楚昭哦了聲,如她所願的站起來:“我去園子裏不用跟伯父伯母說,伯父說禁足我,我不出家門還不行嗎?”

說罷大步向外走去。

“阿昭小姐。”婢女忙故作不安喊了聲,“那奴婢替小姐你去請示一下吧。”

楚昭纔不理會她是去請示還是告狀,徑直往園子去了。

園子裏的婢女們也都看着呢,一路向楚棠等人稟告“阿昭小姐出門了。”“阿昭小姐走到石橋了。”“阿昭小姐折了根竹子——”

折竹子幹什麼?當兵器嗎?女孩子們些許不安,還好婢女們又很快傳來消息,阿昭小姐用竹子戳了溪水裏的魚,就扔下了。

女孩子們鬆口氣。

“真惡劣。”齊樂雲憤憤,“魚兒礙她什麼了。”

在女孩子們不安緊張還要故作鎮定的彈琴下棋畫畫中,楚昭終於姍姍出現在視線裏。

看着穿着青色半新不舊衣裙,烏髮高挽,露出細長白皙脖頸,神情似笑但又眼神冷冽的女孩兒,大家有些陌生,都想不起來楚昭先前什麼樣子了——誰在意她長什麼樣啊。

湖邊亭子裏女孩子們或者坐或者站,琴聲停下,一時寂靜。

“你們在玩什麼呢?”楚昭開口說,也不用誰說話,徑直在椅子坐下,環視四周。

十年前和十年後,女孩子們玩的還是那些,彈彈琴,下下棋,寫字畫畫,時刻做到端莊靜嫺,坐臥行走悅目如畫。

宮裏的妃嬪也是如此,蕭珣走到哪裏都能欣賞到美妙的琴聲,隨時都有妃嬪能和他對弈,每個宮裏都懸掛着山水鳥蟲人物畫作。

她在其中毫無出兄帯�

再怎麼學也比不過這些從小就被精心教導此道的女子們,而蕭珣連她都懶得看,更不會看她琴棋書畫。

她也無法從中自娛自樂,原本學來就是爲了娛樂別人的。

她這般隨意的姿態,以及略有些陰沉的臉,讓女孩子們回過神,果然來者不善!

齊樂雲哼了聲說:“怎麼?你要怪我們不帶着你玩嗎?”

楚昭也哼了聲:“不會,我又不喜歡玩這些。”

這話再次讓大家愣了下,原來楚昭可沒說過不喜歡,只會討好的說好喜歡好想學,姐姐們教教我——

那現在是破罐子破摔,不學了?

“是啊,你本不喜歡,何必非賴着要跟我們一起玩。”齊樂雲說,“你玩的不開心,還要怪我們慢待你欺負你。”

楚昭笑了,看着她,她有點想不起來這個女孩子是誰了。

“你是?”她問。

這個態度讓齊樂雲氣的瞪眼,裝什麼啊,楚棠早就說過了,楚昭把她們每個人的名字都寫下來背過,每天姐姐長姐姐短的,這轉眼就裝不認識了?

“我是齊樂雲。”她也不客氣了,氣呼呼說,“我爹在司空府當個令史,我也說過你爹的壞話,你來打我啊!”

楚昭被逗笑了,小兒女的可惡,跟宮裏的妃嬪們還是不一樣的,現在看覺得有些好笑。

而這個齊樂雲,她也想起來了,齊令史一家也蠻倒黴的,京城鬧亂的時候,他家被暴徒順手扔了火把,偏巧扔在柴房,引發大火,一家子都沒逃出來。

眼前這個兇巴巴的鮮嫩女孩兒,化成了一具焦炭。

“我打你——”楚昭說。

齊樂雲神情緊張,其他的女孩兒也忍不住繃緊身子。

楚棠站起來,但沒有出聲,準備在打起來的時候再喝止。

楚昭並沒有衝過來,整個人反而都靠在椅背上,神情懶懶。

“——何止你啊,你們都說過吧。”她說,“要是打,我怎麼打的過來,所以,就打了梁小姐一個,當做警示,以後你們不要這樣就可以了。”

女孩子們都愣了,齊樂雲也呆呆,旋即更氣惱。

“楚昭,你還一副大度的樣子。”她喊道,“你打人還有理了,說你爹壞話怎麼了?那叫壞話嗎?那叫事實,你爹沒有做過放走匪俚氖聠幔磕愕鶝]有對陛下不敬嗎?”

楚昭默然一刻,點點頭:“有,我爹的確做過。”

“既然做過,就不能不讓人說!”齊樂雲冷笑。

其他的女孩子們也都恢復了先前,神情或者不屑或者冷笑,七嘴八舌的也跟着說起當年的事。

“你爹當年打過我家二叔呢,大家都是校尉,就因爲我二叔不允許你爹私自離隊。”

“當年你爹還派了兵馬搶了彈劾他的奏章,當街給燒了,很多人都看到了。”

楚棠幽幽嘆口氣:“何必呢,本來都過去了,阿昭你也是,爲了這個吵鬧,揪着一遍又一遍的說,到底是誰在羞辱二叔啊。”

聽這些話,楚昭依舊沒有衝過來打人,坐在椅子上,伸手撥弄了一下琴絃,錚的一聲,打斷了女孩子們的聲音。

“但陛下並沒有因此問罪我父親。”楚昭說,“朝廷也沒有刑罰我父親,那他就不是有罪。”

齊樂雲冷笑:“那是陛下寬宏仁慈,但官員民胁挥脤捄赀@種惡劣行徑,你爹做得,別人就說得,怎麼,你要堵住天下人之口嗎?”

楚昭站起來。

齊樂雲下意識的後退一步,其他女孩子們也被嚇了一跳。

“你們說的都對,但對於我來說,除非朝廷陛下定罪,我父親就是無罪的,我不能聽着你們的羞辱無動於衷。”楚昭還是沒有衝過來打人,只是慢慢的走過來,“你們在背後隨意說,怎麼說都行,但是,別當着我的面,別讓我聽到,否則,辱我父親,我如果不教訓你們,那就是不孝之徒,親親相隱,親親相護,我打你們天經地義。”

說着話她已經貼近了齊樂雲。

齊樂雲僵硬着身子沒有再後退——再退就跌出亭子了。

“我今天來就是告訴你們這些。”楚昭伸手,在齊樂雲的肩頭上拍了拍,“以後,別再來找我,別再出現在我面前,我們互不相干。”

這死丫頭,她們還沒說什麼,她倒是先說離她遠點,齊樂雲瞪眼咬牙。

楚昭卻沒有再看她,看了眼楚棠。

“阿棠。”她說,指了指四周,“咱們家的園子好看嗎?”

幹嘛?不讓女孩子們來玩嗎?咱們家,有個們字,這家就不是她楚昭一個人的,楚棠含笑說:“好看啊。”

楚昭說:“這麼好看的園子,這麼多年了,還能留在楚家手裏,你覺得是因爲什麼啊?”

楚家的園子當然要留在楚家了,什麼因爲什麼?楚棠一怔。

楚昭沒有再說話,走出亭子,順手摺了一根柳枝,一邊走一邊揮動,口中還哼唱着小曲。

女孩子們看着如柳枝般搖晃慢行的身影,耳邊迴盪着楚昭的哼唱,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一個女孩兒怔怔,忍不住說:“她唱的是我先前彈的曲子。”

這曲子很難的,她練了好久,特意來人前展示的。

此時聽楚昭哼唱婉轉,音都不錯一個,竟是比她還嫺熟。

第十九章 有思

蔣氏沉着臉帶着僕婦趕過來時,女孩子們正在準備離開。

看起來臉色不太好,但並沒有打架後的狼狽。

看到蔣氏,女孩子們還端正的給她施禮告辭,有幾個女孩子猶豫一下,甚至對蔣氏說:“常來打擾伯母,我母親說必須宴請伯母您一次。”

蔣氏有些驚訝,他們家的楚園招待過很多權貴,京城的權貴,外地來的都有,但她很少被邀請去這些權貴家,一年能接到幾次請帖,但怎麼看都有些敷衍。

跟楚棠楚柯來往的年輕人們,對她雖然禮數周到,但態度也都帶着疏離。

蔣氏也明白,這些人看起來是跟楚家結交,其實只是爲了來楚家的園子,但她也無所謂,只要能結交,能在京城有一席之地,反正最後受益的是人。

這是怎麼了?這幾個小姑娘竟然敢替她們母親做主邀請她?

發生了什麼事?

蔣氏關切的問幾人:“玩的還好吧?”又看四周,“阿昭過來了嗎?她有沒有胡鬧?”

女孩子們的神情不太自然,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但也沒有說什麼,只道:“阿昭回去了。”說罷不再多言,告辭離開了。

蔣氏讓管家娘子親自送出去,再看楚棠,問:“怎麼了?阿昭打罵她們了嗎?”

楚棠坐在亭子裏,望着湖水出神,聽到母親問話,才轉過頭。

“娘。”她也沒有回答問題,而是問,“咱們家的園子這麼好,有人想要買走嗎?”

這是想什麼呢,蔣氏笑了,說:“當然有,從一開始就不斷呢。”

“不說祖上。”楚棠說,“這些年有人想要買嗎?”

蔣氏神情驕傲又得意:“每年都有呢,咱們這園子,誰看了不想要,想要的人多得是,你爹在書院,還有人尋去打聽呢。”

楚棠問:“那怎麼沒被買走?”

蔣氏失笑:“因爲咱們不捨得啊,這麼好的園子,怎能賣?”

楚棠說:“只是因爲咱們不捨得,就不會被買走啊。”

那要不然呢?這孩子說話好奇怪,蔣氏伸手摸她的額頭,不會在園子撞到什麼了吧?

楚棠拉下蔣氏的手,雖然母親還沒反應過來,但她已經想到了很多。

她是孩子,但是在京城長大的孩子,也算是見過聽過世間百態,尤其是權貴怎麼霸權豪奪,搶房子奪地產,珍奇古玩甚至一株稀奇的牡丹花,你若無權無勢,就等着被強買強賣,甚至被算計到家破人亡——

“娘,你說若是咱們不捨得,但人家非要強買,咱們怎麼辦?”楚棠輕聲說。

蔣氏忙問:“誰?怎麼了?誰家給你說這個了?”

哪家的小姑娘替家裏人來試探了?

“不用管她。”蔣氏撫着女兒的肩頭,這是被嚇到了?唉,女兒真是不容易,周旋在這些富貴小姐們中,她滿臉心疼的安撫,“不怕,不怕,不管她是誰,都不用理會。”

楚棠問:“如果是趙家的人想要咱們的園子呢?”

蔣氏一怔,趙家,女兒說的趙家必然只指貴妃趙氏——

難道?

她還沒問,楚棠又扳着手指。

“楊家要是想要呢?”

“太子呢?三皇子呢?三皇子最喜歡園子了,皇帝陛下的望春園他都獨佔了。”

蔣氏原本提着心,聽到這裏放下來,笑了:“你這是怎麼了?胡思亂想的,那些人怎麼會強取豪奪?”

楚棠抬起頭看着她:“娘,你別說笑了,那些人怎麼不會強取豪奪?不說他們,前幾年爹在書院,還想獨佔山泉呢,不過是沒搶過山下的地主——”

楚嵐這樣的書生,看到好東西還有心搶奪呢,更何況那些人。

蔣氏的臉色一僵,頗有些難堪:“你說什麼呢,你爹怎麼就強取豪奪了?那是,那是商議,再說了,那山泉本就應該屬於書院的。”

楚棠不聽母親的解釋,她也不是隻呆在京城的內宅跟閨閣女子們來往,她一年多半的時間也去書院,京城外小城鎮的鄉土人情她見多了。

那個山泉父親本能獨佔的,不料那地主最後搬出了遠親,跟趙氏攀上關係,父親這纔不得不作罷。

那時候父親和哥哥還抱怨呢,說都怪二叔撐不了門面,害的家裏人不得低頭過日子。

母親還在耳邊絮叨,楚棠已經不聽了,手拄着下頜看湖面,這個園子真的很美,湖水縈繞,廳榭精美,花木繁茂,藏着四季美景。

如果沒人來強取豪奪,並不是因爲他們是善人,而是因爲搶奪不能罷了。

那楚家是誰讓人不能搶奪呢?

總不會是父親這個教書先生。

她抬手打了自己的臉一下,這麼多年,她怎麼就沒想到呢?

早想到的話,她早就讓楚昭把自己當嫡親姐姐,讓二叔把她當嫡親長女了!

“哎呦我的兒。”蔣氏抓住她的手,“這真是撞客了!快去請劉道婆來。”

……

……

這一天很多女孩兒都在家裏說一些絮絮叨叨的舊事。

“娘,娘,你說是不是?那個楚昭的爹,楚岺難道不是罪官?”齊樂雲拉着母親的衣袖說。

齊母笑着應聲是是,將一碟點心塞給她:“再喫點,怎麼不肯喫飯?是不是誰又說你胖了?”

“先別管這些。”齊樂雲將點心推開,義憤填膺的說,“陛下當初爲什麼不問罪他?要不然現在也不會讓那個楚昭如此囂張,娘,你知道她怎麼說的嗎?她說她爹沒罪,說陛下不定罪,別人再這樣說,就是忤逆,就是目無君上!”

齊母有些無奈,對一旁的僕婦笑:“我的女兒怎麼也開始指點朝廷事了?”

正說笑着,齊令史慢悠悠進來了,好奇問:“阿雲指點什麼?說來讓爲父學習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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