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後 第31章

作者:希行

一個太監苦笑一下:“貴妃還問誰惹陛下生氣,如果不是三殿下——”

他的話沒說完就被大太監一巴掌打在頭上。

“活膩歪了。”他罵道,“不想活了自己晚上投湖去。”

那太監訕訕低頭不敢多說一句話,忙忙地收拾滿地的狼藉。

……

……

德陽殿是皇帝處理朝事的地方,現在皇帝將朝事交由太子負責,很少踏入這裏。

此時的德陽殿內,官員們跪坐,太子也在殿內席地而坐,面前堆放着一摞摞奏章。

他神情肅穆,壯碩的身形更加威嚴,視線掃過眼前的奏章,似乎再深思熟慮如何決斷。

兩邊的太監們屏氣噤聲。

太子伸出手臂,將一摞奏章抱起來,如此幾次,最終滿意的指着其中最重的一摞:“這摞留下,其他的拿走。”

伴着這一個決定,奏章不在其中的官員們發出哀嘆,但沒有人敢上前理論,因爲在大殿的兩側還站着不少身形壯碩的男人們,他們也穿着官袍,跟正常的官袍不太一樣,這些人都是太子的騎射師傅,被太子造了個力官,大搖大擺的跟着上朝。

在朝堂上若有一言不合,他們就敢對朝官動手。

太監們將沒被太子依靠重量選中的奏章抬過來,官員們從中拿出自己的,無奈地告退。

“我這真不能再等了啊,事關賑災糧。”一個官員愁眉說,扭頭看坐在殿內的太子。

他咬咬牙要邁步去求太子,被另一個官員拉住。

“要是惹惱了殿下,打你一頓,你在家躺十天半個月,更耽誤事。”那官員勸道,指了指一個力官,對官員使個眼色。

那官員明白了,有些無奈地從袖子裏拿出一袋錢,拉住一個力官,低聲說:“大人幫幫忙。”把錢袋塞給力官。

那留着一圈大鬍子的力官接過了錢袋,滿意的笑了笑,不過又無奈:“齊大人,太子殿下選奏章也說不準,今次選重的,下次就選輕的,下下次可能選不重不輕的,我也保不準——”

官員一臉愁苦:“這可真等不得了,幾千口人等着喫飯——”

力官也不是收錢不辦事,輕咳一聲,低聲說:“齊大人,要想快呢,不如請楊大人幫忙。”

朝中姓楊的官員很多,但力官口中提到的楊大人,不說具體姓名大家也知道是指太子的舅父。

楊國舅如今在太尉府掌管兵事。

官員神情有些無奈:“這是我戶曹的事——”

力官都是一羣武夫,什麼都不懂。

那力官也是一副你怎麼聽不懂話的神情:“不管是戶曹的事還是兵曹的事,那都是朝中的事嘛。”

這豈不是說,朝中的事就都是楊大人的事?真是——官員有些無奈,也罷,對力官道謝,抱着奏章走出去。

就算被楊國舅颳去一層油,至少還能讓幾千人充飢,不至於餓死,這就了事了。

官員們散去,殿內恢復了安靜,太子隨便翻看了幾個奏章,就不耐煩地扔到一邊,問:“老三要辦得文會查了嗎?”

一個力官上前:“我們都查了,三皇子到處散發告示,不論身份地位,皆可來參加文會,只要能在望春園門口過了考覈。”

太子問:“什麼考覈?”

另一個力官笑:“無非就是詩啊詞啊字啊,下棋什麼的。”

詩詞筆墨殺不了人,太子點點頭:“盯着那些參加的人,免得他藉此招攬一些不該招攬的人。”

力官們應聲是:“我們的人日夜遍佈各處盯着呢。”又問:“一旦發現有可疑的,嚴查——”

太子一笑:“嚴查?不用查,有什麼好查的,打死了事!”

他說着站起來,活動了下肩膀,發出噼裏啪啦的響聲。

“讓他知道,耍心眼玩手段,都比不過孤的拳頭。”

第十五章 各自

太子殿內論重理政,三皇子的則在皇家藏書閣大肆翻找。

三皇子指揮着隨從搬出一摞摞書,幾乎將車駕上堆滿,都沒有他坐的地方,自己乾脆坐在車外,親自御車。

“三殿下。”藏書閣的官員們在一旁不敢阻止,只能小心說,“讓我們備車給您送去。”

三皇子抬手拒絕:“你們別動我的書,我還不知道你們,一定會少了漏了。”不待官員們再說話,他孱白的臉上滿是戾氣,“還有,下次誰敢再來跟本皇子要書,別怪本皇子不顧斯文!”

官員們有些無奈:“殿下,您都要把書庫搬空了。”

三皇子冷笑:“搬空了又怎樣?父皇將整個天下都給太子,我只要一個書庫又算什麼!”

這話真的是——官員們不知道怎麼回答,只能看着三皇子駕車揚長而去。

三皇子性情癲狂,處處對太子不敬,但身後有貴妃撐腰,皇帝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凡彈劾三皇子的官員,被趙氏報復,或者被貶官或者被下大獄,這幾年官員們都把眼嘴巴都閉上。

後族楊氏盤踞朝中要害部門,也不好惹。

他們雙方撕咬,池魚遭殃。

比如那個梁寺卿。

雖然只是肩頭一點茶漬,但朝中哪有什麼祕密,風一般傳遍了。

被皇帝潑了茶水,就是趙氏和楊氏相鬥的緣故。

“哎。”聽到這裏,一個官員插話,“我聽說,是因爲楚岺的女兒——”

楚岺女兒和梁家小姐的事,官員們自然也都通過家眷知道了,不過——

“那是小事。”他們擺手。

楚岺也好,楚岺的女兒也好,都是無關緊要的人,兩個小姐爭鬥也是無關緊要的小事,梁寺卿這件事背後,必然是涉及楊趙,以及太子和三皇子的大事。

楚岺是已經忽略不計的人。

至於他的女兒,更是京城的一粒塵埃。

揮開塵埃,官員們繼續低聲議論朝中的大人物以及他們的大事。

“三皇子這次開文會,是打算做什麼?”

“是不是召集讀書人造勢?”

“那可就真大熱鬧了。”

……

……

三皇子駕車,車伕坐在他身旁,疾馳離開皇城。

“殿下。”木訥的車伕低聲說,“舅爺問陛下爲什麼發脾氣?需不需要做點什麼?”

皇城沒有祕密,有貴妃在皇帝身邊,皇帝更沒有祕密,前腳亂砸,後腳貴妃的哥哥就知道了。

三皇子臉上沒有半點先前的癲狂,嘴角一絲笑:“不用,告訴舅爺,是我讓陛下發脾氣的,我故意說了當年楚岺上書冒犯父皇的話。”

車伕有些不解:“殿下是不喜這個楚岺?”

三皇子哈了聲:“他算個什麼東西值得我在意,母妃說這楚岺快要死了,我只是讓他死快點,落城那邊,我們要拿到手。”

車伕明白了:“殿下放心,舅爺知道這件事,已經派人過去了,楚岺就算不死,也要把人安排進去。”

“如此就好,告訴舅爺不要在意這些小人小事。”三皇子說,伸手撫了撫被風吹亂的頭髮,露出陰鷙的眼神,“接下來纔是我們的重頭戲。”

說罷狠狠的一甩鞭子,馬兒嘶鳴瘋了一般向前衝。

護衛們早已經適應,及時的清理街道,命人羣退避,街邊的民幸擦晳T了,紛紛躲避,看着三皇子衣衫頭髮亂飛的從眼前而過。

皇家父子兄弟之間是關起門的事,春日午後的皇城依舊安靜。

西苑一間值房內,在等了很久,又說了很久之後,鄧弈終於將手裏的一張紙送了出去。

這位官員接過,眯着眼舉在手裏看,這是似乎是一張當票,但實際上是去當鋪提取財物的憑證。

“鄧弈啊,我收你這錢真是冒了風險,誰讓你得罪了楊家,又得罪了趙家,這次辦差又落了把柄,周衛卿當然要狠狠揉搓你。”他說。

鄧弈點頭:“我知道,送錢從來不是風險,收錢的纔是,鄧弈記得大人的恩典。”

那官員笑了:“你呀你,這不是挺會說話辦事的,怎麼就非要得罪他們呢?”

鄧弈笑了笑:“我真不是故意得罪他們,我該送的該辦的事都做了,能力僅限於此,他們對我依舊不滿意,我也沒辦法。”

什麼能力僅限於此,說白了不想賣身賣命給人家罷了,官員倒也理解,趙氏楊氏明爭暗鬥拉幫結派,雖然朝中多數人都做了選擇,但也有人不想選擇,只想撈個官職縮頭過自己的日子。

“那你就只能辛苦一些了。”官員說,將一張告身扔在桌子上,“本來可以在衛尉府安坐,現在只能去守宮門了,這是我能給你挑選的最體面的差事了,總好過跟禁衛們巡城。”

鄧弈伸手拿過,對那官員抱拳一禮:“多謝大人仗義。”

官員抖了抖手裏的當票哈哈笑:“好說好說,怪不得都說,跟鄧弈你打交道,最是暢快。”

收了這麼多錢,還能被稱爲仗義,不錯不錯,這種仗義,他願意多來幾次。

鄧弈施禮告退,重新走在皇城內,偶爾有認識的官員看到了他,都紛紛扭過頭裝作沒看到。

衛尉丞鄧弈,一路送禮送進了京城,當了個體面的官,結果還不到一年,就被罷免了。

這人真是無能又惹了麻煩啊。

“二爺,二爺。”宮門外牆角有人小聲的喊。

鄧弈看到自己家的小廝,忙走過去:“怎麼了?家裏有事?”

鄧弈走到哪裏都帶着家眷,進京也不例外,他的家眷也簡單,只一個瞎眼老孃,一個小廝。

小廝委屈地說:“老夫人要喫飯,發現家裏沒米了,也沒有錢。”說完幽怨的看鄧弈,“明明剛有了很多錢,二爺,你又扔了?”

鄧弈笑了,將身上穿着的舊斗篷解下來:“正好天氣暖和了,這個拿去當掉,買米喫飯。”

小廝無奈又習慣的接過來,搖頭嘀咕幾句抱着衣服跑了,喫飯事大啊,趕快當了換米。

旁邊有官員路過聽到了他們主僕說什麼,很快就把消息傳開,四周的視線更加鄙夷了。

鄧弈並不理會,穿着薄衫神情平靜的走出宮門,看了看衛尉府所在,嘴角浮現一絲笑。

他一路送禮一路結識人脈,靠着人脈再走更高的路,只要走到京城這條大路上,就一定能通天。

小人物,如同塵埃般不起眼又如何,塵埃如有機會也能遮天蔽日。

第十六章 反責

外界這些大人物的事,楚昭並不知道,知道了也不在意,她一心要遠離這些大人物。

她果然不再去伯父伯母那邊喫飯,一日三餐自己喫。

蔣氏想到被楚昭偷走的錢,心疼肉疼,便讓給楚昭一個教訓。

僕婦們領會,故意苛待,給楚昭這邊不是飯送的晚,就是少和殘次。

楚昭問的話,她們就似笑非笑說:“小姐喫飯晚,竈火都熄了,重新起竈。”

至於飯菜少和做的不好,那就更有話說了。

“阿昭小姐,家裏被偷了很多錢,本就家底薄,如今還能喫上飯就很不錯了。”

楚昭笑了笑:“那是該節省些。”不再問了。

到底是寄人籬下,還能怎樣?僕婦們得意,但還沒笑出聲,轉頭廚房這邊給蔣氏的飯菜就出問題了,要麼做好的菜轉眼就少了,要麼送過去的菜鹹的齁死人。

蔣氏大發脾氣要懲治廚房的僕婦,僕婦們叩頭喊冤,鬧的亂哄哄,還是楚棠解圍。

“她們哪裏會做這樣自毀前程的蠢事。”她說,指了指一個方向,“這是阿昭在報復呢。”

蔣氏回過神,又是氣又是惱讓人把楚昭叫來,楚昭來了之後當然不承認,還說:“不信伯母去搜。”

喫的東西早就下肚了,哪裏搜得到,蔣氏冷笑:“阿昭,偷東西可不好,我不信你父親教了你這些。”

楚昭說:“伯母,無憑無證的不要瞎說,誰看到我離開家的時候拿錢了?我又是兩手空空回來的。”

憑證,她的那些錢可沒有追回來,楚柯因爲信了她的話,也絲毫沒提錢被追回來過的事,她不信伯父伯母敢去問鄧弈。

就算真去問了,鄧弈也不會理會。

這就是死不認賬,蔣氏被噎的要拍桌子,楚昭笑道:“還有,我在家的時候從沒人說過我有偷東西的習慣,到了京城之後,伯母你這樣說我,這就不是我父親教的緣故了吧,再說了,在自己家裏哪用得着偷,需要什麼就有什麼,說我偷這個偷那個,連喫的喝的都偷,說出去別人還以爲你苛待我呢。”

好,好,好,蔣氏深吸一口氣:“你跟你爹一樣,能說會道,做什麼事你們都有理,你們都是對的。”

楚昭說:“伯母,話也不能這麼說,對的就是對的,錯也就錯,不是靠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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