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早聽說了啊,陛下新政廢棄舉薦,廣招天下有志之才。”
“不是,除了陛下,皇后娘娘也要開科考,考的是女子。”
“女子!女子科考幹什麼!難道也要當官!”
皇朝如今有拱衛司嚴守,不會像以前那樣上朝時皇帝打了幾個噴嚏都能傳遍天下,但如果有消息傳出來,那就是必然是確鑿無疑。
雖然這個消息聽起來實在荒唐,前所未有,但如果是皇后娘娘的提議,那也必然是真的。
皇后要做的事,從來都是言出必行行必果。
民間沸騰了,到處在議論這件事,少不了各種大逆不道之言,儘管皇后一直以來行事很跋扈很可怕,關係陰陽之道男女之分顛覆倫常的事,很多讀書人憤怒不已,是可忍孰不可忍,甚至有人跑到官府門口大聲叱罵,抱着捨身警醒世人的目的。
但不管是官府還是私下的拱衛司龍衣衛,明面暗地都沒有抓人。
官府甚至還召集這些抗議之士,給他們提議:“跟我們說沒用,這都是從上到下定好的,不如這樣,你們安心科考,等考到京城,考到皇后面前,再去與她慷慨陳詞,讓她改變主意,重回正道。”
聽起來好像很不錯,但也有讀書人覺得不太對,要是考不到呢?
“考不到?考不到就好好去讀書,聖賢書都還沒讀清楚,論什麼道!”官府也毫不客氣地說,“先修身再齊家治國吧!”
而得到消息的女子們也驚詫不已。
這一次皇后宮宴上,來的人比其他時候都多,還有很多從外地奔來的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熟悉是很多都是楚昭以前的玩伴,陌生是,這些年大家成親生子許久不見了。
“殿下,真的要讓我們考試?”一個女子開門見山直接問,“考上了就真的能當官?像我爹那樣穿着朝服,騎着馬,去官衙,甚至來上朝?”
旁邊有女子沒忍住嘀咕一聲“齊樂雲你爹還沒資格上朝呢。”
其他女子們都噗嗤笑起來。
楚昭也笑了,看着已經做婦人裝扮的齊樂雲,眉眼脾氣也都還是少女模樣。
“是真的考,要跟男子們同場競技,就像當初我們楚園文會那樣。”楚昭笑道。
提到楚園文會,圍在這裏的女子們神態激動。
七年多了,大家成親嫁人生子,過往的時光都模糊了,有時候甚至不知道少女時期的事是不是做夢。
此時聽到皇后提及,一瞬間記憶清晰,如果是夢,那是她們這輩子最美的夢,根本捨不得忘記。
“這一次,大家可不是在一個小園子裏比試,而是要在天下人面前比試了。”
楚昭繼續說,還對齊樂雲挑挑眉。
“怕不怕啊?”
齊樂雲道:“我齊樂雲什麼時候怕過!”說着看着楚昭,“我,我當時可是連你都敢欺負的。”
女子們再次被逗笑,有人拍打她,有人哎呦。
齊樂雲也有些訕訕,下意識想找自己的母親,不過又想到她自己也當母親了,母親沒有再陪在她身邊。
楚昭哼了聲:“齊樂雲,欺負人你還挺得意的。”
眼前穿着皇后禮服的女子一副惱怒的模樣,齊樂雲卻沒有覺得害怕,反而忍不住笑。
楚昭,當初可不就是這樣兇巴巴的,一點都沒變。
“你別生氣嘛,我後來不欺負人了。”齊樂雲笑着說。
“我想你也不敢了。”楚昭笑道,帶着幾分得意,“因爲欺負我喫了大虧,長了教訓。”
齊樂雲笑得臉通紅。
其他女子們也都笑了。
“考上之後,是真的能當官,有官服,可以騎馬,去官衙。”楚昭接着說,微微一笑,“至於能不能做到你們父兄丈夫做不到的事,那就要看你們自己的本事了。”
果然是真的,女子們一陣激動。
“我就說是真的啊。”楚棠在一旁端着茶杯說,“我好歹是個郡主,我說了你們怎麼不信呢。”
“你是郡主,但你沒當官嘛。”齊樂雲道,“我們當然不信你。”
楚棠將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好,這一次之後,你們以後就能看到我的官威了。”
齊樂雲哈哈笑:“阿棠,你行不行啊,還是安心當個郡主吧。”
聽着她們笑鬧,一直站在後邊安靜不語的女子走上前。
“那女子科考也是像男子那樣從下到上層層遴選嗎?”她問。
有女子看到她,忍不住道:“周江你果然會來考。”
她還記得這個周江原本安安靜靜不喜爭搶,直到楚園文會才暴露了本性——不愧是喜歡下棋的人,最愛爭輸贏。
周江蹙眉道:“我原本不在意的,但我祖父想讓我來京城當官,讓我帶着夫婿赴任一起搬過來,這樣的話,就把家傳的棋譜給我。”
原來是爲了棋譜,女子們再次笑了,不愧是周江。
楚昭也笑了,道:“因爲此事是第一次,參加的人肯定不會多,所以只在京城進行一場大考,考上了也只爲翰林官,不會真的像男子那樣處處可去所有事都可以做。”
說到這裏又看着大家。
“這只是開始,目的是讓大家接受。”
“只要接受了,才能一步一步做更多。”
“等女子們做了官,接下來就可以在各地推女子學堂。”
“讓世人知道,讀書學習技藝也能成爲女子們安身立命之本。”
“這樣纔會有更多的女子們來科考,來當官,人多了,也就會有更多的機會,更多的嘗試。”
她說到這裏,微微一笑。
“所以將來會怎樣,就在爾等之身了。”
齊樂雲伸手按着心口,喃喃道:“我竟然這麼重要嗎?我竟然可以決定將來如何,擔此重任。”
此生不白活了!
旁邊有人輕咳笑道:“先考上再說啦。”
齊樂雲哼了聲:“怕什麼,我考不上,我讓女兒考,女兒考不上,還有孫女呢。”
女子們都哈哈笑起來,是啊,她們做不到,還有女兒和孫女呢,只要有了機會,就不一樣了。
看着宴席上陷入歡笑,楚棠靠近楚昭,低聲道:“記得徇私給我留個最好的官位。”
楚昭低聲道:“當然,有官身再有郡主爵位,我就指着你坐鎮仗勢,給大家撐腰呢。”
楚棠嗔怪看她一眼:“我就知道我不得清閒。”說着又一笑,“我都想說我爹在家偷偷說的話了。”
她學着楚嵐的聲音發出一聲長嘆。
“罷了,我們是來給她還債的吧。”
楚昭笑道:“差不多,這樣想就對了。”
……
……
雖然議論紛紛,但果然皇后要做的事,只要說了就真的無可阻擋。
建寧四年秋,女子們奔向京城,準備待考,而各地也開始了男子們的科考,他們要從縣郡州府一步步考去京城。
“真有意思。”縣衙裏,一個官吏一邊整理士子們的名冊,一邊跟同僚說笑,“你知道外邊怎麼說?說,頭懸梁錐刺股鑿壁偷光,爲的是與女子們一較高下。”
另一個官吏搖頭:“不用理會,都是那些考不上的人在說酸話。”
“我知道,總要讓人說話,我想皇后娘娘也不介意,最近拱衛司很清閒,也不去抓人。”那官吏說,忽的聲音一頓咿了聲,“這個名字——”
旁邊的官吏問:“名字怎麼了?犯諱了嗎?”
科舉很嚴苛,犯諱的話,可能真的不能參加了。
那官吏搖頭,捧着名冊怔怔:“不是,是有些,面熟。”
名字還能面熟?天下重名重姓的人多了,旁邊的官吏好笑:“這有什麼稀奇的。”他伸手接過來,一眼看去,笑容也頓了頓。
“嗯。”他摸了摸短鬚,“這個名字,是挺面熟的。”
鄧弈。
竟然跟先前那個轟轟烈烈以託孤身份而起又轟轟烈烈而散以帜孀锩K的太傅重名。
第二十章 空閒
相比於地方官府的忙碌,朝中倒是悠閒一些。
蕭羽也因此有了半日空閒,高高興興拿着長弓。
“姐姐上次說我臂力太弱,讓我多加練習。”他說,“我去讓姐姐指導我。”
看着要奔出門的皇帝,齊公公忙藉着給他整理衣袍攔住,低聲說:“皇后沒在宮裏。”
蕭羽舉着弓的手放下來,道:“姐姐,回家去了嗎?”
以前他是不會說這種話的,家,這裏就是姐姐的家啊,但現在,他知道不是了。
齊公公眼神慈愛地看着他:“皇后出去時還特意來看陛下,陛下與朝臣們在商議國事,所以沒有打擾。”
蕭羽的臉上浮現笑容,看着齊公公:“齊公公,你不用擔心,姐姐就算不來告訴我一聲,我也知道她是惦記着我的。”
將手裏的弓箭舉起來。
“走啊,我們去姐姐那裏玩,這樣別人更不會察覺她不在。”
齊公公也笑了,道:“還是陛下聰明。”
蕭羽道:“齊公公你不要哄我了,朕現在可不是小孩子了。”
齊公公跟着他向外走,道:“在老奴眼裏,陛下永遠是聰明可愛的孩子。”
蕭羽哈哈笑,將長弓背在身後大步向後宮而去。
“要不要問問皇后您也去看看阿九公子?”齊公公倒是忍不住又低聲問,“他到底也是你舅舅。”
蕭羽看了眼宮外的方向,搖搖頭:“舅舅從來不想不做朕的舅舅,不要去打擾他了。”
這一次齊公公看着少年,鄭重俯身應聲是。
蕭羽從宮外方向收回視線:“快走吧,我們去等姐姐回來。”又略有些得意一笑,“舅舅養傷,肯定不會陪她玩弓箭。”
……
……
秋日的楚園裏,池水晃動,一尾肥魚搖曳而去。
楚昭將魚竿拎起來:“這魚是喫太飽了,連魚餌都看不上眼。”
身旁寂靜無聲。
楚昭回頭看謝燕來身後蔭涼下躺臥,閉目似乎睡着了,日光透過枝葉在他臉上輕快跳動。
她抿嘴一笑,將魚鉤扯下來,再將魚竿甩過去。
魚線剛飛過去,謝燕來閉着眼抬手抓住。
“釣不到魚,來釣我啊?”他說。
楚昭哈哈笑:“因爲魚兒太聰明不好釣。”
“那是你太笨了。”謝燕來說,閉着眼將將魚線在手上一挽,再用力一扯,楚昭順勢撲過來。
謝燕來不再說話,甩開魚竿只握着她的手,繼續閉目。
楚昭半坐倚在他身邊,一手任憑他握着,一手在他臉上跟着陽光跳躍,跳過他寬闊的額頭,高高的鼻尖,光潔的下巴,再一跳到清晰的喉結上,沿着喉結再滑下去——
因爲在家中,謝燕來穿着很隨意,衣襟一滑就鬆開了。
就在手指不安分如魚兒般要游進去胸口的時候,謝燕來抬手按住她。
“斯文些!”他睜開眼,說。
楚昭笑着伏在他肩頭:“這已經很斯文了,粗魯的話,應該是撕拉——”
她要做個撕扯衣服的動作,但無奈兩隻手都被謝燕來握住不能動。
雖然沒能撕扯開,但倚在他肩頭,這個角度也能透過衣襟看到他的胸膛,白皙的肌膚上有一道道猙獰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