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小曼皺眉:“管她呢。”
她們又不是爲譚小姐來的,就是藉口找譚小姐進門,然後藉口譚小姐的名義去給父親送文冊,然後如果談崩的時候,再暗示譚大老爺,譚小姐在她們手中——
譚小姐哭還是笑無關緊要。
楚昭卻依舊沒有走,道:“去看看。”
……
……
這間書房華麗又闊朗,透過窗縫幾乎看不過來,幾排書架書卷琳琅滿目。
楚昭想起文會上那位小姐說的話,譚小姐請了很多先生,博學多才,看起來並不是玩笑。
此時此刻譚小姐坐在地上,抱膝啜泣,身邊還有一個婢女跪坐勸慰。
“玉女,玉女,我寧願她們喊我鬼女。”譚小姐泣聲喃喃。
婢女道:“小姐別這樣說,她們是嫉妒你,你是菩薩所賜。”
“菩薩如果真被爹孃感動,爲什麼不賜個金童?爲什麼要賜我這個女兒?”譚小姐抬起頭,一雙眼紅腫,“爹孃要的不是女兒,是兒子,我這個玉女有何用!”
婢女哪裏敢回答這個,忙轉移話題:“小姐,咱們不生氣,奴婢知道你真的很厲害,今日在場的人做的詩詞書畫,沒有一個比得過你,小姐你是不屑於展示。”
譚小姐眼淚滾落:“厲害?厲害又如何?我博學多才,我還會——”她說着在身後摸索,拿出一隻小木船,她滾滾眼淚看着木船,“我還會造船,但又如何?我是個女兒,不能傳承香火,就什麼都不是——”
“我最大的作用是爲譚家結一門好親,唤j一個姑婿。”
“這不需要我博學多才,也不需要我掌握譚家祕技,我再博學多才再厲害有什麼用——”
她握着木船狠狠往地上砸去,木船碎裂,木屑刺破了她的手。
婢女尖叫一聲,抱住她的胳膊:“小姐不要傷了自己。”
譚小姐甩開她,不是護着自己的傷手,而是急急地將碎裂的木船捧起。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對你們發脾氣,你們是無辜的。”
她將碎裂的木船捧着在眼前。
“雖然我不是世間的珍寶,但你們是我的珍寶,我會珍愛你們。”
她說着從書架下拉出一個箱子,嘩啦倒出一堆的工具,繩索刀子鑿子量尺等等散落一地。
譚小姐開始認真地修復摔裂的木船,絲毫不顧手上的血,眼神閃亮。
婢女在旁捂着嘴,不敢勸也不敢驚擾。
這是小姐最開心的時刻,讓她沉浸其中片刻歡愉吧。
……
……
小曼在後輕輕戳了下楚昭。
楚昭收回視線看向她。
小曼擺頭,眉頭緊皺,眼神催促:“走啊,再耽擱就來不及了。”
“我改主意了。”楚昭對她低聲道,“我不去見譚老爺了,我要見譚小姐。”
小曼瞪圓眼,先前大家商議的可不是這個!
難道像楚棠開玩笑說的,阿昭還想色誘譚小姐呢。
色誘譚小姐又如何?譚小姐又不做主家裏的事,再說了,雖然譚小姐是唯一的女兒,但涉及家族前程,她的性命安危都不一定能威脅到譚大老爺。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楚昭已經轉身三步兩步到了書房門前,伸手就推開了。
書房裏的婢女嚇了一跳,抬起頭,而譚小姐都沒有聽到,專注的在木船上鑿弄。
楚昭邁步走進去,將門隨手關上。
“你是什麼人!”婢女終於回過神,喊道。
因爲這喊聲,譚小姐也視線微轉看過來。
“你是——”她說,“惜墨軒那個婢女。”
楚昭一笑,道:“譚小姐還記得我。”
譚小姐道:“我記憶很好,過目不忘。”說罷不再看她,繼續看自己的船。
“你要幹什麼?”婢女擋在譚小姐身前,神情戒備。
“譚小姐。”楚昭向前一步,開門見山,“我想與你談筆交易。”
譚小姐頭也不抬,道:“我知道你的來意了,去找我爹就行了。”說到這裏又提醒,“不過你也別獅子大開口,我在我爹那裏並不是什麼都能換到。”
真是個聰明又有意思的女孩兒,楚昭笑了,不待婢女做出拼命的動作,席地坐下來。
“我原本也是這樣想的,但現在我認爲,要與譚家做成這筆交易,說服譚小姐你纔是關鍵。”她說,“只有你才能讓你家全力以赴,你父親都不一定能做到。”
譚小姐依舊不看她:“你高看我了,我雖然姓譚,但我可做不了譚家的主。”
“我知道啊,所以我說的是你家。”楚昭道,“譚家真正變成你的家。”
譚小姐的手一頓,抬眼看向她。
楚昭看着她,繼續道。
“你當家做主的家。”
“像男人一般能當家做主的家。”
“是你的安身立命,握在自己手中的家。”
“這樣的屬於你的家,才能與我一起全力以赴。”
……
……
書房裏一陣安靜。
婢女呆呆站在一旁,都忘記喊人了。
譚小姐握着木船,手上的血滴落,染紅了她的一角衣衫,她忽的噗嗤笑了。
神情冷凝的女孩兒笑起來,明媚可愛。
“這位姑娘你很清楚我的痛苦。”她的聲音似乎也變得輕柔,“你說得話也很誘人,但是,你誘惑不了我啊。”
說到這裏她打量楚昭一眼,眼中有些遺憾。
“你如是個男兒,有勇有钟心懹凶R,與我成就姻緣,借你男兒之名,讓我在譚家安身立命,我倒還願意一試。”
“但你是個與我一樣的女兒身,我如何能信你?”
楚昭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道:“大概是因爲,我要做的事,其實跟許諾你的一樣。”
譚小姐似乎有些不解。
“我是楚昭。”楚昭道。
譚小姐一怔,手中握着的木船落地,啪嗒一聲,但這一次,譚小姐沒有再心疼地去撿。
“你是,楚昭?”她失聲問,“楚後的那個楚昭?”
楚昭用手在自己臉上揉了揉兩下:“我現在做了僞裝,你可能看到過畫像吧,但其實我比畫像上還要好看——”
譚小姐和婢女都愣了下。
這個不重要,楚昭自己都笑了,重要的是,楚後不一定能引誘這小姐,反而會更嚇到她。
“我討伐謝氏,爲得是迴歸朝堂,也就是爲了掌控大夏,爲了在大夏這個家裏,我這個皇后能當家做主,譚小姐,如果我能做到,那麼我一定能讓你——”
她的話沒說完,譚小姐已經站起來。
“殿下,你什麼都不用說了。”她說,“我這就去見父親,我一定能說服他聽你號令。”
楚昭反而愣了下:“不用聽我再說說?我再給你介紹一下我自己——”
譚小姐搖頭:“不用,殿下,我早就對你很瞭解了,你做的詩詞,做的畫,棋局,我都能倒背如流,你做過的每一件事,我都讓人及時傳回,收錄你的文集我都有,你在每次宮廷宴席上說的話,我也都抄錄着,我雖然在平陽府城,但皇后您一直宛如在我眼前——”
這,這,楚昭驚訝問:“但,你不是,不喜歡我辦的這種文會嗎?認爲與男兒們一較高下很可笑。”
譚小姐看着楚昭,眼睛裏跳動着火焰:“但,皇后您做得可不僅僅是在文會上與男兒們一較高下。”
“皇后,我早已對你傾慕,我沒想到竟然真能見到你。”
“皇后,能與你同心協力,譚柒兒我這輩子死而無憾。”
女孩兒的聲音變得雀躍,楚昭有些恍惚,忍不住再次摸了摸自己的臉。
“我現在特別想對鄧弈說,他說得對,我太謙遜了。”她也不管譚小姐能不能聽懂,喃喃,“原來我就算不如謝燕芳長得好看,我也能做到他做到的事。”
她跟那一世的楚昭,完全不同了。
她也能光芒耀目。
第十五章 船行
這件事的發展出乎所有人意料,當聽楚昭講述時,連堅信女兒無所不能的木棉紅都忍不住多問一句。
“譚老爺會聽譚小姐的話嗎?”
譚小姐對楚昭傾慕願意赴湯蹈火,但譚老爺不一定就願意拖着譚家這麼大的家業赴湯蹈火啊。
楚昭道:“我之所以決定去說服譚小姐,也是爲了譚家的家業。”
譚大老爺費盡心思求子,就是想要把自己的身家傳承下去,雖然譚家子侄卸啵硕际亲运降模雍椭妒遣豢赡芤粯拥摹�
譚小姐生在這樣的人家,置身寶庫中,卻只能看拿不到,女子也是人,也有貪心也有雄心壯志,只不過因爲女子身份,生不起心思,也不知道該怎麼生心思。
所以——
楚昭看着大家道:“我先去說服她,讓她生出心思,她再讓譚老爺生出心思。”
……
……
不管是因爲生出了心思,還只是因爲對楚昭的傾慕,譚小姐說到做到立刻就去見譚老爺。
楚昭依舊扮作婢女跟隨。
譚小姐把文集送到譚大老爺面前,從文會說起。
“這些人與男人們一較高下,果然輸了。”譚小姐一臉嘲諷。
譚老爺安撫女兒,說:“輸了也正常,不丟人,你也不要生氣。”
“我當然不氣,我只覺得可笑,拿着消遣之技去跟人家安身立命的技藝比,自取其辱。”譚小姐說,拿起譚老爺桌案上的木船,“就好比這做船技藝,父親學就是安身立命,我來學就是玩樂,天生不同,怎麼比?”
譚老爺默然不說話,看着桌案上的木船,他知道女兒桌案上也擺着木船,同樣的技藝,就因爲性別不同,意義就不同。
譚小姐就此打開了話題,將自己的不甘心和雄心大志傾瀉而出,最後跪在譚老爺身前:“父親你從你的弟子中選一個與我招贅,讓我留在家中,讓我接你的衣悖乙欢ú粫钾摳赣H,把家業傳承發揚光大。”
譚老爺苦笑:“我也想過這樣,但阿柒啊,能相助你的人不會來當贅婿,能當贅婿的人不能成爲你的助力,你一個女子,羣狼環伺,這不是你能走的路,還是嫁出去,金銀以及譚家家世傍身,一生衣食無憂——”
“父親你想錯了,我要是嫁出去,再多金銀也不能傍身,我的姓氏也被奪走,我這一生的衣食就只能寄託在他人身上,他人與我沒有血緣親情,不會像父母這般全心全意待我,我怎能無憂?真正的無憂是我的身家性命都在我自己手中。”譚小姐跪地抱着父親的胳膊哭道,“我要贅婿是要一個身份留在譚家,而且就算有助力,也決不能不在夫婿身上,甚至也不在譚家,而是在外邊。”
譚老爺何等聰慧,聽到這句話立刻就看向站在門邊的楚昭。
“不知是何方高人?”
……
……
楚昭看着大家道:“然後我就對譚大老爺表明了身份。”
譚大老爺因爲女兒的話生了心思,再動之以情曉之以利說服就容易多了。
從當家人爲家族利益思慮方面來說,這件事成了,譚氏就如同從龍之功,譚大老爺有足夠的理由說服譚氏諸人來賭一把。
而從私心上來說,讓自己的嫡親女兒承繼掌控家業誘惑着譚大老爺全力以赴說服譚氏諸人。
楚昭伸手三根手指。
“譚大老爺許諾我三天時間。”她說,看向一旁平陽府城,“三天過後,譚氏一百五大船,三百木帆船,分別爲木材貨,糧鹽貨,瓷貨專船供我們調遣。”
這數目龐大,足夠承呷f兵馬,這船形龐大,弑鳂O其便利,諸人神情再忍不住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