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後 第263章

作者:希行

第七十八章 安置

狂風吹動,中山王府內懸掛的白幡如雪。

刺殺蕭珣的十幾人棺槨都安放在這裏。

謝燕芳邁過門檻,又回頭看楚昭:“你不用陪我去看他了吧。”

“擔心我傷心嗎?”楚昭說,笑着搖搖頭,“不會,我送別過我的父親,失去這種事我能接受。”

說着還先邁步走進去。

謝燕芳沒有再說話,跟着走進去,來到謝燕來的棺槨前站定,棺槨打開,雖然天氣已經寒涼,也用了各種藥物,但內裏的屍首以及氣味很是駭人。

謝燕芳神情平靜,仔仔細細認真地看,接過僕從們遞來的各種物品,有衣衫鞋襪有擺件喫食。

“這些都是他的婢女收拾出來的。”謝燕芳對楚昭說,“都是燕來他最喜歡穿的用的喫的。”

楚昭道:“他在軍中沒有什麼喜好,喫的用的穿的都跟大家一樣。”

謝燕芳道:“他在軍中不是謝家九公子。”

謝家九公子喜好也不多,很快就擺好了。

“其他人都已經火化爲骨灰。”楚昭輕聲道,“燕來等着你親眼見過。”

謝燕芳再次看了眼棺槨內的屍首,道:“其實在我記憶裏,他還是當初那個剛進門的小孩子,我們謝家很多孩子,在我眼裏都一樣,現在他終於變得不一樣了,可惜我也看不到他了。”

楚昭也看着棺槨內,道:“其實我認識他的時候,他不是謝家公子,所以,我現在想起來都有些恍惚,我熟悉,我失去的到底是謝燕來,還是那個路途中偶遇的驛兵。”

謝燕芳轉頭看她,看着女孩兒眼中的悵然以及茫然,輕聲道:“不管他是誰,他都死得其所。”

楚昭點點頭,對一旁的兵士們示意:“封棺。”

……

……

夜幕降臨收整好謝燕來的骨灰,謝燕芳回到住處,蔡伯已經將室內佈置好了,薰香鋪墊,僕從們捧着銅盆巾帕而立。

謝燕芳接過僕從遞來的巾帕,蔡伯爲他解下披風。

“公子現在要沐浴更衣嗎?”僕從們詢問。

謝燕芳點點頭:“皇后那邊準備了晚宴,一會兒我要過去。”

僕從們忙去準備。

“公子。”蔡伯問,“確定是屍首謝燕來嗎?”

跟進來的杜七呵了聲:“燒成那樣了,能看出什麼。”

蔡伯瞪了他一眼:“看屍體當然看不出來了,要看的是旁邊人的反應。”

杜七皺了皺眉抱臂道:“皇后嗎?也沒有哭也沒有喊,看起來一點都不傷心。”

“皇后要是真大哭大喊,那纔是奇怪呢。”謝燕芳笑道。

蔡伯微微皺眉:“皇后跟謝燕來的關係一向很親近,謝燕來死了,還是爲了助她殲滅蕭珣,她不該無動於衷。”

謝燕芳握着茶杯看着彌散的熱氣,說:“皇后不是無動於衷,她似乎有些茫然,就好像是失去了一個不熟悉的人,但這個反應是正常的,因爲對皇后來說謝燕來一直都是分裂的,在她眼裏有兩個謝燕來,皇后親近的謝燕來,在皇后眼裏不是謝家人,現在她不知道是該爲哪個謝燕來悲傷。”

什麼這個謝燕來那個謝燕來的?杜七和蔡伯對視一眼。

“公子你就說有沒有問題吧。”杜七道,“親自跑來看一眼就是爲了確認。”

“我來了,我看過了,我親手把我兄弟安葬了,這就是確認他死了。”謝燕芳道,將茶一飲而盡。

正是如此,就算躺在棺槨裏的不是謝燕來,那他也是個死人,蔡伯一笑:“公子快去沐浴吧,別讓皇后等太久。”說到這裏回想入城見到皇后的場面,一年沒見,那女孩兒氣勢更沉穩,甚至帶着幾分看不出喜怒的威嚴,“這一戰後朝中無人能阻止她說話了。”

謝燕芳一笑:“本該如此。”

……

……

謝燕芳沐浴更衣再來到中山王府時,得知皇后正在見官員。

“是哪位?”謝燕芳問。

隨着平叛結束,京城和中山郡來往的官員也不少。

谷殮

“是拱衛司丁指揮使。”兵衛倒沒有隱瞞,又問,“中丞大人,需要稟告您來了嗎?”

謝燕芳擺手:“不用,拱衛司的事都是機密,不要打擾皇后,我先看看這中山王府的景緻。”說罷站在廊下,環視四周。

兵衛依言肅立沒有向內通報。

內裏楚昭正在看着丁大錘遞來的名冊,這是要在這邊設立的拱衛司的人員。

“你們挑出來的我都放心。”楚昭說,“但要切記查這些世家手段要隱祕,現在叛亂才平,不能再起波瀾,更不能打草驚蛇,這些盤踞在當地的世家甚至有百年之久,盤根錯節,沒有官職,但比官員們更難對付。”

丁大錘應聲是:“娘娘放心我明白。”

楚昭道:“不過不用擔心,我會在這裏親自坐鎮,待你們拱衛司安穩下來,我再離開。”

“娘娘您在京城和在這裏對我們來說都一樣,不用特意爲我們壓陣。”丁大錘道,又帶着幾分關切,“您出來這麼久了,回去歇歇吧。”

楚昭一笑:“我沒事,我留在這裏也不只是爲你們壓陣,中山王籌劃幾十年,我一定要確定這裏變得安穩,才能放心地回家。”

說到回家的時候,她雙眼亮了起來,丁大錘忍不住想,皇后果然也很想回家呢。

“好,娘娘放心,我會把家看好的。”他鄭重說。

她說的家並不是京城,楚昭笑了笑,問:“大錘,你想過回家嗎?等不忙了,你們兄弟們去家裏看看。”

如今丁大錘在京城走出去,民胁桓抑币暎賳T們不管心裏怎麼瞧不起他們,但表面上都禮讓三分,丁大錘都幾乎忘記自己還做個山伲氩黄饋碜约郝洳轄懣芮叭兆舆^得什麼樣。

他甚至覺得自己生來就是指揮使。

當然,皇后對他們的出身是很清楚的。

想到出身,丁大錘訕訕一笑:“兄弟們都在京城安家了,原來有妻兒的接來,沒有的也都找了婆娘,日子過得好得很。”

說到這裏再次對楚昭深深一禮。

“多謝皇后娘娘提攜大恩。”

“這日子是你們拿命換來的,是你們對我先有大恩,我才能對你們施恩。”楚昭笑道。

站在一旁沉默不語的小曼哼了聲:“別說過去了,都過去了。”

丁大錘嘿嘿一笑:“也謝謝小曼姑娘。”

小曼哼了聲轉過頭。

“好了,你下去吧。”楚昭將名冊遞給他,“忙完了早些回京城。”

丁大錘應聲是伸手接過,告退出去了。

楚昭靠在椅背上輕輕舒口氣,微微閉目。

“娘娘累了吧?”謝燕芳的聲音從外邊傳來,“不如臣明日再來?”

楚昭笑着睜開眼:“面對臣子是累,但謝三公子此時此刻不是臣子。”說罷坐直身子,“而且,正因爲累了,才更要喫飯,小曼,傳膳。”

小曼哦了聲對外吩咐,謝燕芳含笑走進來,自在楚昭對面坐下來。

“娘娘雖然有些疲憊,但精神很好。”他端詳她一刻,說道,“那接下來娘娘是先回京城呢,還是等這裏再安穩些?如果娘娘回去,我來處置這邊的事。”

先前蕭珣第一次帶兵逼近京城鬧亂的時候,就是這樣,楚昭終結了戰事,謝燕芳則留在沿途善後。

楚昭搖頭:“這次跟上次不一樣,上次並沒有真打起來,這次真刀真槍地打了快一年,我打得,我來善後吧。”說着又一笑,“時間也不會太久,待這邊的官員選好,官府咿D,我就回去,過年肯定趕得回去。”

謝燕芳點頭說聲好。

這邊小曼引着侍從送來飯菜。

“伱先前也沒來過中山郡吧。”楚昭笑道,“嚐嚐這裏的風味,我覺得還蠻好喫的。”

謝燕芳伸手拿起筷子。

“三公子。”楚昭又道,“我這樣做,你會不會覺得我太霸權了?”

先前掀起垂簾說話插手朝政,也僅限與朝堂這一方天地,但現在留在州郡,親自將打亂的官府重置,也就意味着皇后在地方也安插了勢力。

謝燕芳握着筷子道:“在我心裏,娘娘和陛下就應當霸權天下,我也不認爲這是霸權,這是娘娘該做以及必須做的事,而且我謝燕芳願爲娘娘出謩澆撸皽富鹪谒晦o。”

說罷看着楚昭,眼神清澈又明亮。

“從結識阿昭小姐開始,到現在,我都是如此,將來也會一直如此。”

第七十九章 可以

說起過往,楚昭也微微走神,她當初攔住謝家當街鞭打謝燕來,然後趁機見了謝燕芳,的確是心存結交。

那個能佔據半壁江山讓蕭珣無可奈何的謝燕芳,是比鄧弈更讓她想結交,而且,也是最讓她畏懼戒備的人。

這個畏懼戒備深藏在心裏,不敢展露半分,

這一世她救下蕭羽,不僅斷絕了蕭珣當皇帝的路,也斷絕了謝燕芳造反的路。

不過,謝燕芳對蕭羽百般珍護,不表示能容忍她這個皇后分權,就像鄧弈,哪怕與她合作,也無法容忍她站在朝堂上以女子的身份干政,但謝燕芳對她的態度,她真切地感受到,是毋庸置疑的贊同,以及扶持。

她要去邊郡看父親,他沒有反對,也沒有趁她在外,剔除她本就不穩的根基,還與鄧弈制衡,助力她坐穩後位。

她要在朝堂上說話,要參政,他半點不反對。

他也並不是坐山觀虎鬥,就如他告訴她的那樣,要想坐穩這個朝堂,皇后你必須變成虎,必須自己爭權。

他什麼都不做,就是在助力她,讓她背有靠山。

在日常的小事上亦是做得貼心,謝氏是皇帝唯一的親人,但謝燕芳卻只讓她當皇帝最親的人,爲此不許謝氏族人進京。

他從不擔心皇后強盛會讓皇帝勢弱,而且還讓人不由猜測,他甚至更願意看到這樣。

從古至今這樣的外戚少有,更別提還是謝燕芳。

謝燕芳,這個前世鬧得大夏十年不安穩,佔據半壁江山的燕狼,這一世活得無慾無求。

他似乎所有的欲求都在蕭羽當皇帝上得到了滿足。

楚昭端詳着謝燕芳。

公子溫潤如玉,眉眼清冽,嘴角帶着一絲溞Γ逯碌拧�

那一世的謝燕芳是什麼樣的神態?可惜那一世她沒機會見到。

“三公子。”她坐直身子,問,“如果爲了朝堂安穩,我可不可以請外戚不得爲官?”

這句話夠狠吧,現在朝堂沒有了鄧弈,她這個貪權的皇后,開始將手伸向謝氏了。

謝燕芳點頭:“可以啊。”

楚昭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眼中帶着笑意。

雖然是在笑,但不是嬉笑,笑得輕鬆堅定且真铡�

他是真可以,半點不做假不虛僞不客套。

楚昭笑了,伸手示意:“三公子,嚐嚐這道菜啊。”

謝燕芳輕輕舒口氣:“看來我答對了,我要答錯了,今晚就喫不到飯了。”

楚昭哈哈笑,親自給他遞上盛好的湯飯。

“阿羽這段日子乖不乖?”她問。

謝燕芳笑道:“作爲孩子還可以,作爲皇帝暫時無法評述,因爲皇帝,不是乖還是不乖來定義的。”說罷又道,“他對燕來的離世也很難過,這孩子雖然跟燕來相處不多,但反而對燕來比對我更關切。”

這一點楚昭倒是知道爲什麼,因爲當初那夜亂事中,她將謝燕來推到蕭羽面前,雛鳥落難,印象深刻。

“他也不負阿羽關切,從那一晚守城門一直到現在,守邊郡,殺蕭珣,他爲蕭羽守護了大夏。”她輕聲說,“阿羽應該也必須銘記這個舅舅。”

“沒有人會遺忘他。”謝燕芳說,低頭斟酒,帶着幾分感嘆,“一個人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且做成功了,我很佩服他。”

說着抬起頭看着楚昭一笑。

“我謝燕芳從未看輕過任何一人,但能被我佩服的人也不多。”

“以前在我眼裏他只是一個謝家子弟,現在,他是獨立於世人前當被銘記的謝燕來。”

對謝燕來這樣的人,真正的聰明人都會佩服,謝燕芳說的是真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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