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我,挺好的。”她說,迎着木棉紅的視線,還抬起手轉個身給她看,“沒有受傷。”
木棉紅眼中秋水盪漾,點點頭:“沒受傷就好,不過,受傷了也沒事,不怕的啊。”
楚昭嗯了聲,看着她:“多謝你,能讓西涼王認輸求饒,是多虧你們殺去了王庭,你,還好吧?”
雖然信上問過了,木棉紅也回信答了,但信上跟見面說還是不一樣。
木棉紅道:“如果不是你們,我也沒機會和能力殺去西涼王庭啊。”說着也展開手臂轉了個圈,“你看我也沒受傷。”
楚昭不由笑了。
木棉紅又掩嘴一笑,道:“我都沒想到我這輩子能劫掠西涼王宮。”說着從手上褪下一個珠串,“看,這個是從西涼王宮裏搶來的,我覺得特別好看。”
她往前一遞,眼神略有些忐忑。
“送給你。”
其實就是一串綠松石,楚昭笑了笑,她走過去接住,帶在手腕上,木棉紅看到她手腕上原本有一個不知道什麼做成的串。
楚昭帶上了,舉起手對木棉紅晃了晃:“看,兩個帶在一起還挺合適。”
木棉紅眼中滿是笑意點頭:“我們阿昭帶什麼都好看。”
這也是她第一次稱呼我們阿昭。
楚昭略有些不自在,但沒有說什麼,轉頭看窗邊的木槿花。
木棉紅及時換了話題,問:“你送消息說要我們帶走一人?”
楚昭轉過頭看她:“是,是鄧弈,就是上次讓小曼送去的盲眼老婦的兒子。”
“太傅啊。”木棉紅笑道,“原來沒殺死啊。”又點頭,“不殺死好,留着指不定有什麼用,就如同我們在寨子裏破爛東西也都留着呢。”
不是這個比喻吧,楚昭被逗笑了,手捏住花枝搖了搖,嗯了聲,道:“還有,把謝燕來也帶走。”
木棉紅有些驚訝:“他?”
“對啊,他也活着呢。”楚昭點頭,又輕嘆一口氣,看着盛開嬌嫩的木槿花,“是他邭夂茫姥Y逃生,我不想讓他再混在紛亂征戰中,想讓他去好好養傷。”
木棉紅看着女孩兒捏在手裏的花搖啊搖,瞭然溞Γp聲說:“好,交給我你就放心吧。”
楚昭轉頭看她:“我——放心的。”
她其實差點脫口說,我以後也去找你,和你在一起,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這話,以後再說吧。
……
……
阿樂和小曼探頭看這邊,看到兩人站在窗邊,說什麼聽不清,但能看到兩人都在扯木槿花搖啊搖——
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反正比上次見面無話可說,氣氛尷尬要好的多。
兩人愣神間,見楚昭轉過頭喊:“阿樂阿樂,快去讓廚房準備飯菜,特色飯菜,都端上來。”
阿樂大聲應聲是轉身樂顛顛走了。
小曼收回視線,這次先抿嘴一笑,然後才哼一聲。
第七十六章 惦念
深秋的宮宴上必有一道蓮子羹。
小皇帝不挑食,但加了新鮮桂花的蓮子羹能多喫一碗。
不過今天只喫了幾口就放下了。
蕭羽拿起信報再次看。
齊公公看到是皇后的信,便沒有再勸喫飯,讓內侍們收拾下去。
皇后出征在外,信報半個月一封,隨着平叛大捷,信報越來越密集,幾乎三五天就有。
自從得知蕭珣已死,皇后大捷後,朝堂上洋溢着歡樂的氣氛,就連一向神情安靜從不表露喜怒的小皇帝都一直嘴角彎彎,歡喜難抑。
但此時這封信讓蕭羽臉上毫無笑意,神情哀傷。
“唉。”他深深嘆口氣,對齊公公說,“楚姐姐多傷心啊。”
最新送來的消息是,找到謝燕來的屍首了。
先前隨着蕭珣已死捷報來的還有謝燕來帶着十幾人潛入中山郡,成功刺殺蕭珣,但謝燕來生死不明的消息。
其實那時候大家已經揣測謝燕來死了,只不過找不到屍體,皇后不相信。
現在攻破了郡城,中山王府的人供述,爲了泄憤,將所有刺客屍首剁爛埋在了中山王府花園裏當花肥了。
中山王府的花園被翻開,找到了十幾具屍首,雖然腐爛,但還是盡力拼湊給死者一個完整。
謝燕來的屍首也在其中。
當然信上並沒有描述這個場面,就算見過戰場廝殺的蕭羽都不敢想象,他重重地嘆口氣。
這已經不知道是今天多少次嘆氣了,齊公公看着孩童緊皺的眉頭,也跟着嘆口氣:“是啊,又能有什麼辦法,打仗總是要死人的,皇后娘娘的父親也是死在戰場上。”
蕭羽搖搖頭:“舅舅和楚將軍不一樣。”
楚將軍確切說是病死的,楚姐姐對他的離開早有準備,但謝燕來不一樣,謝燕來從那晚守宮門開始,就一直英勇善戰,衝鋒在前,爲楚姐姐排憂解難。
楚姐姐很信賴他,很倚重他,楚姐姐肯定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死。
就像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失去父母。
他其實也沒想過謝燕來會死。
蕭羽其實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個舅舅了,但只要一想就有清晰的印象,那晚黑夜城門前,對他毫無感情的雙眼,日常宮中相對,對他也沒有絲毫地恭敬。
這個舅舅不喜歡他。
或者說,不喜歡他這個身份。
這一點跟另一個舅舅完全相反。
那個舅舅喜歡他,只是因爲他的身份。
但他對喜歡他的舅舅沒什麼厚愛——反正他親近謝燕芳也只是因爲謝燕芳的身份,對謝燕來這個不喜歡他的舅舅,他也沒有厭惡。
他還想着如果讓這兩個完全不同的舅舅對峙你死我活,不知道誰贏誰輸,這下看不到結果了。
可惜了。
蕭羽再次重重嘆口氣。
“陛下要重重獎賞謝燕來將軍。”齊公公輕聲說。
蕭羽點點頭:“不管楚姐姐獎賞什麼,朕都要加倍。”說罷又問,“燕芳舅舅是不是要去中山郡?是去接楚姐姐回來?”
齊公公道:“是去接謝燕來將軍靈柩回京。”
蕭羽不由坐直身子眼睛亮亮說:“不如朕也一起去吧。”
齊公公也滿眼期待:“實不相瞞,陛下,老奴也想去。”又無奈,“但皇后不在,謝大人也離開了,朝中不能無人,只能陛下守着,陛下在朝中,皇后在外也才最安心。”
蕭羽倚着椅子看他一眼,說:“齊公公,你就直接說朕不能去嘛,拐彎抹角,還要拿着楚姐姐來當藉口,朕現在不是小孩子了。”
齊公公慚愧一笑,沒承認也沒否認,只道:“在老奴心裏,陛下永遠如孩童般當珍愛。”
蕭羽哈哈笑,將手擺了擺:“朕知道你的心意,齊公公,你跟別人不同,在朕這裏不用這麼小心謹慎說話,你去忙吧,朕要給姐姐寫回信。”
齊公公笑着應聲是,但也沒有立刻就走,將桌案上佈置好,又擺了兩碟點心。
“齊爺爺,這些事我們來做就行了。”兩個內侍在旁賠笑,說着還上前幫忙。
皇帝身邊有很多內侍,分工詳細,這是專門伺候筆墨的。
當然在齊公公面前,這些內侍都要靠後站。
不過這些小崽子們越來越按捺不住了。
“我擺好了,你們再伺候,我更放心。”齊公公笑呵呵說,沒有喝退他們。
兩個內侍笑着應聲:“有公公指點,我們做事也安心。”
對於內侍們之間的話,蕭羽如同沒聽到,一手拿着信看,一手捏着點心喫,沒有制止齊公公做事,也沒有制止內侍們搶做事。
對於這些人來說,能爲皇帝做事,是天大的榮耀,是皇帝的恩賜,是他們生存的意義。
當皇帝,很簡單。
就像謝燕芳說過的當皇帝需要做的就是什麼都不做。
皇帝什麼都不做,其他人才會做事,還會爲了做事而相爭。
齊公公告退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眼,見伺候筆墨的兩個內侍站在桌案前殷勤地問“陛下要用哪個筆?”“陛下要喝點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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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羽一邊看信,一邊回答他們的話“用這隻筆。”“喝點水就行,要不涼不熱的溫水。”“小袁子你去給我換張紙,前幾天壓了桂花那張。”
室內熱熱鬧鬧。
陛下長大了,不再是那個縮在暗夜裏被這個世間嚇到的小孩子了,他已經越來越會做皇帝了。
齊公公收回視線,對四周侍立的內侍們吩咐:“聽着陛下吩咐,我去歇息了。”
內侍們七嘴八舌應聲是,有兩人跑來送他,更多的人則站着殿外不動——好容易皇帝跟前的紅人走了,怎能錯過機會。
“爺爺,你看那些兔崽子們,一個個張狂起來了。”一個內侍扶着齊公公恨恨啐了口。
另一個內侍忙跟着點頭:“您得給他們個教訓了。”
齊公公道:“記住,在這個皇宮裏只有一個人可以教訓人,那就是皇帝,其他人都別想,想得多,教訓也多。”
“公公,那些人想要搶走陛下對你的親近呢。”一個內侍小聲說。
陛下原來只依賴齊公公,但隨着陛下長大,身邊需要越來越多的人,小孩子的依賴容易得到,但也最易變。
齊公公笑了笑:“放心吧,不會的。”
那個小孩子既然不再當小孩子,他也不把他當孩子看待了。
作爲一個宮中活這麼久的老人,他知道怎麼才能得到皇帝的親近,那就是,不跟皇帝親近。
……
……
“來人。”
蕭羽寫完信,喚了聲。
門外一個內侍最先搶着跑進來。
“把這封信送去給謝大人,讓他幫我帶給皇后。”蕭羽道,又問,“你叫什麼?”
內侍忙報上名字。
蕭羽點點頭喊了聲他的名字:“以後你替朕傳信。”
內侍歡喜若狂高聲應諾,雙手接過信,疾步而去。
蕭羽對桌邊侍立的內侍擺擺手,兩個內侍忙退開,到了在門邊聽着內裏安靜無聲,忍不住抬頭看了眼,見靠着椅子坐的小皇帝看着桌案似乎在出神。
小皇帝不說話的時候,慢慢長開的細長眉眼越發沉沉,帶着不和年紀的冷靜。
忽的嘴角一彎,他笑了。
兩個內侍倒是被嚇了一跳,忙收回視線。
蕭羽看着桌案上的信,笑意彌散,楚姐姐就要回來了。
西涼王被打退了,叛亂的中山王終於被清除了,以後楚姐姐不用奔波征戰,再也不會離開了。
……
……
內侍送來皇帝信的時候,謝燕芳已經準備出門了。
“讓陛下放心。”謝燕芳對內侍笑道,“我會跑得比驛兵還快。”
內侍恭敬施禮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