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後 第260章

作者:希行

如今主將官員們都在郡城府衙辦公,皇后則入駐了中山王府,雖然需要皇后處理旳事務更多,但比起戰事還是輕鬆了很多,可以逛一逛中山王府。

前兩次她們來都沒有這個機會。

楚昭從一旁的假山上收回視線,再看溫泉,笑道:“中山王還是很會享受的。”

阿樂疾步過去,用手試了試,道:“要不要讓阿九來泡泡溫泉,會不會對身體好?”

楚昭笑着搖頭:“他現在還是呆在房間裏不見天日養着最好,放進水裏一泡就能暈過去。”

說到這裏又道。

“現在該醒了吧。”

說罷轉身就走。

“回去看看吧,該喫藥了。”

阿樂忙從溫泉池站起來:“小姐,你剛出來——他又不是不會自己喫藥!”

楚昭已經頭也不回地走了。

阿樂無奈跺腳,再看了眼四周的美景:“住進中山王府這麼多天,連王府什麼樣都沒看清過,果然這第三次也沒機會。”

她嘆氣追上去。

王府的屋宅裏更是安靜,謝燕來緩緩睜開眼,眼神渙散,似乎分不清現在是夢裏還是現實,鼻息間有濃烈的藥味傳來……

在鄧弈牀下藏着的時候,爲了掩蓋多了一人的氣息,以及隨時給他用藥,鄧弈藉着自己遇刺受傷幾乎把藥擺滿了屋子。

“睡了多久了?”

“今天的藥是哪幾種?”

“準備了粥嗎?今天的雞湯燉好了嗎?我先嚐嘗,昨天的他嫌棄鹹了。”

門外有女聲細碎,謝燕來渙散的眼神漸漸凝聚,閃耀着神采,他嗓子微癢咳嗽一聲,細碎聲頓消,腳步急響,有人走近牀邊。

“醒了啊。”

楚昭笑盈盈俯身看他,不待回話,轉頭吩咐。

“藥快拿來。”

謝燕來皺眉:“剛醒就讓喫藥,一天到晚喫藥,這幾天比我一個月喫的藥還要多,還不如讓鄧弈來照看我呢。”

楚昭笑着坐在牀邊,利索又輕柔地將他扶起來靠坐,說:“鄧弈那是沒辦法,又不能讓大夫給你看,他只能隨便給你藥用用,也不能多用,怕被發現,沒喫死你是你命大。”

阿樂取來湯藥碗,直接遞給楚昭,也不說什麼小姐我來吧,知道說也沒用,這裏用不着她,把小炕桌擺好,放上一溜裝了乾果鮮果的小碟子,就退開了。

楚昭端着藥碗喂謝燕來,又哼了聲:“你還感激他,他可不是照看你,他那是拿着你當籌碼呢,事先沒有告訴我一點消息,我要是直接殺了他,你呢?你就一個人熬着,最終也死在他牀下,還有,我饒了他一命,他開口先問的是他娘是不是還活着,得知他娘還活着,然後才說一命換一命,把你說出來,要是我說他母親不在了,你也要死在牀裏面。”

女聲在耳邊噰呱呱,謝燕來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聽清,他心裏只想着一句話。

那時候,鄧弈說,你命好,遇到她。

按理應該說命好是遇到鄧弈,鄧弈救了他嘛。

他現在明白那是什麼意思了。

因爲鄧弈知道她會對他手下留情,更不會傷害他母親,所以他要救他來償還……

嗯……鄧弈是問了母親還活着後才透露自己的消息,對鄧弈來說,母親的命是最珍貴的,所以這是用他最珍貴來換她最珍貴的?

鄧弈認爲他是她最珍貴的。

呃,他是她最珍貴的?!

他——

“哎呀,今天真乖。”楚昭高興地說,“這麼快就把湯藥喝完了。”

不知道是被適才的走神嗆到了還是被藥嗆到了,謝燕來咳嗽起來。

“一口喂得不多啊?嗆到了?是苦的緣故吧?”楚昭忙給他拍撫,又捏着桌案上蜜餞往他嘴裏塞,“喫塊糖。”

謝燕來好氣又好笑抓住她胳膊擋住:“我正咳嗽呢,你嫌我嗆得不夠厲害啊,還喂!”

楚昭笑道:“我不懂啊,我又沒伺候過人。”

巧言令色,謝燕來哼了聲。

楚昭見他咳嗽平息了,便將手晃了晃——手腕還被謝燕來握着,說:“喫一口,藥真的不好喫。”

謝燕來看着晃到嘴邊的手,下意識張口,然後看到自己握着她的手腕,這手腕纖細,柔軟,攥在他手裏似乎一用力就能折斷……

他被火燒一般鬆開手,再從她手裏拿過蜜餞,自己扔進嘴裏,轉開視線。

“累了嗎?”楚昭又起身來扶他,“躺下吧。”又問,“要不要再喫點東西?燉了雞湯,包了小餛飩……”

她輕聲細語給他念做了什麼喫的。

謝燕來轉過視線,皺眉:“皇后娘娘不忙嗎?怎麼一天到晚在我這裏。”

楚昭道:“本宮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照顧謝將軍。”

她嘴角含笑,跟以前的嬉皮笑臉似乎一樣,又似乎不一樣……或者不是她不一樣,是他自己的心不一樣了,謝燕來再次轉開視線:“多謝娘娘聖恩。”

他停頓一下。

“我殺蕭珣,不是爲了你。”

所以,她其實不用,這麼對他。

“我知道。”楚昭輕聲說,“你是爲了你自己,你的心讓你做這件事。”

謝燕來看她一眼,但跟以前一樣,跟她說話總是想笑,他忍着笑說:“所以你不用對我感恩戴德。”

“我沒對你感恩戴德啊。”楚昭伸手按着自己的心口,一本正經說,“我照顧你,也是爲了我的心。”

她的心!她的心想怎麼樣!謝燕來心跳了跳,哎了一聲:“什麼啊,又胡扯什麼,你的心跟我有什麼關係。”

說完了又懊惱。

他纔是胡扯呢,這說的都是什麼。

楚昭抿嘴一笑,沒有再跟他糾纏,也沒有回答自己的心跟他有什麼關係,道:“好了,你先躺下,莪有話跟你說。”

又說什麼?謝燕來沒有拒絕,讓楚昭扶着慢慢躺下來。

都沒有說話,室內安靜,他們兩人這麼安靜相處很少見,謝燕來總覺得氣氛有些怪異,因爲她來攙扶他躺下,兩人又貼的很近,他的視線避不開她的臉。

白皙,清麗,眉眼乾淨透徹像世間少有的美玉,再沒有當初在驛站裝傻的女孩兒那副樣子了。

她長大了……

已經四年過去了,真快啊。

有手撫上他的臉,謝燕來一個激靈回過神,耳邊又是一聲輕嘆,這女孩兒也在端詳他的臉。

“瘦得都脫相了。”她說,“沒有以前好看了。”

謝燕來好氣又好笑:“胡說八道,小爺什麼時候都好看!”又羞惱推開她的手,“別動手動腳。”

楚昭笑着收回手,坐下來。

“這幾天我想了一些事。”她說,眉眼輕柔地看着他,“謝燕來,你這次還是死了吧。”

第七十五章 獎賞

死了嗎?

謝燕來看着她,哦了聲,抬手想要枕在脖頸後,但舉了舉手最終只放在肩側,道:“死了可就什麼都沒了,這可是殺蕭珣的大功呢。”

楚昭將他雙手拉下來:“你現在骨頭架子都散了,少做奇怪的動作。”

謝燕來很惱火,手枕着頭怎麼就是奇怪的動作了!明明是瀟灑不羈。

“殺蕭珣的大功呢,是謝燕來的,誰都搶不走。”楚昭接着說,“但除了謝燕來,我覺得阿九也該得到獎賞了,阿九的獎賞就是,自由。”

自由?謝燕來哼了聲:“你又瞎想什麼呢,誰不自由?自由,你還是先想你自己吧。”

楚昭點頭:“我想了啊。”她往他身邊挪了挪,隨意盤坐,扳着手指,“我一開始當皇后,是想讓我和我父親過得好一些,能爲國出力且不被污衊,再後來是既然當了皇后就要又擔當,就要當好,現在西涼王被打敗了遠遠遁走了,中山王父子死了,阿羽再過兩年就可以親政了,再加上有謝燕芳在,這個皇位他算是坐穩了,我就可以走了。”

她說着眼中滿是期盼。

“離開京城回邊郡,我這個念頭其實從未變過,就算父親不在了,父親的魂靈還在那邊。”

“到時候我回邊郡去,自由自在地巡視着父親守了一輩子的地方。”

說罷看謝燕來,挑了挑眉。

“你不想跟我一起嗎?”

謝燕來正聽得專心,還有些走神暢想……陡然聽到這句話,不由撐着身子往裏面挪了挪:“我?我爲什麼要跟你一起?我,我對那邊又不熟。”

“哪裏不熟,謝將軍現在在邊郡比我熟的多。”楚昭笑道,又認真道,“阿九,當這個謝家子弟太累了,你做的事不是你想做的,你得到的也不是你想要的,咱們,不要了。”

咱們…不要了。

謝燕來一瞬間眼底酸澀,又有些怔怔。

這句話,他也說過呢。

很早以前,他抱着孃的屍體哭着說:“娘,咱們不要了,咱們回家去吧。”

但是,娘不能回答他了。

謝燕來將頭轉向內裏,藉着咳嗽壓下了翻起的情緒。

楚昭似乎沒有察覺他的情緒,繼續說話。

“聽到你的消息時,我就一直在想,找到你以後,一定帶伱走。”

“不管是屍體,還是活着的你。”

“你不適合做謝家子弟,你做謝家子弟太累了,咱們做夠了,不做了。”

“從入城我就安排了,涉及鄧弈和你的事都只有我的親信龍威軍插手,其他人都不知道。”

“這樣掩蓋了你的消息,世人只知道謝燕來與蕭珣同歸於盡了,以後再沒有謝燕來。”

“不過,你就算不當謝燕來,也依舊能在邊郡做你喜歡做的事……”

聽到這裏,謝燕來轉過頭,似笑非笑說:“我喜歡打架生事,怎麼做?做山賳幔俊�

楚昭眼睛亮亮:“對啊,你可以做山俾铩!�

謝燕來看着她,問:“那你呢,做守邊軍的女將軍嗎?”

楚昭點頭:“對啊,像我父親那樣。”說着噗嗤一笑,指着謝燕來,“那你就是像我母親那樣。”

說完愣了愣,父親母親那樣的夫妻嗎?

女孩兒的臉閃過一絲羞紅,用手指撓了撓臉。

“說話也不想想,什麼都說。”謝燕來嘀咕一聲,將頭轉向另一邊,壓住燒紅的耳朵。

室內陷入安靜,安靜又有些尷尬,似乎都想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姐!”阿樂在外探頭,“邊郡小曼家來人了。”

小曼家來人也就是說木棉紅那邊的人來了,楚昭忙從牀上下來,對謝燕來道:“那就說定了啊。”說罷疾步跑出去了。

謝燕來鬆口氣,又莫名有些遺憾,撇撇嘴:“什麼就說定了,說定什麼啊。”說罷翻身向裏,將頭埋在枕頭上,也不知道是動作太大疼痛還是別的原因,用手噗通噗通錘了捶牀板。

……

……

谷喜

楚昭並沒有走出去多遠,就在謝燕來住處旁邊見到了小曼家來人。

廳內窗邊站着曼妙的身影,正好奇地扯過探窗盛開的木槿花。

楚昭一眼看到,有些驚訝:“你——木寨主,怎麼來了?”

她讓小曼傳消息給木棉紅派些人來,但沒說讓木棉紅親自來啊。

木棉紅轉過頭,視線黏在女孩兒的身上,輕輕一笑:“想你了,就來看看。”

這是木棉紅第一次這麼直白說話,楚昭愣了下,略有些拘謹,但心裏莫名地熱起來。

原來被人直接說想是這樣的感覺啊。

原來她也是期待被人想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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