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後 第252章

作者:希行

作爲鍾長榮的親信,小山自然知道木棉紅的身份,他收起了攻擊,但依舊戒備。

鍾長榮閉了閉眼:“滾出去。”

小山便也喝道:“聽到沒,將軍讓你,嗯,出去。”

雖然知道鍾長榮對這個女人態度不好,但想到就是她襲擊了西涼王庭,解決了謝燕來的危機,她是小爺的救命恩人,小山並不想對她口出惡言。

鍾長榮睜開眼看小山:“我讓你滾出去。”

小山一甩袖子:“將軍你真是,一點都不像小爺那麼貼心,下次別讓我服侍你了。”說罷蹬蹬出去了。

鍾長榮吐口氣:“我也受不起你的服侍。”

木棉紅含笑走過來,看着臉上殘留茶水的鐘長榮,關切問:“需不需要我幫你擦擦臉。”

鍾長榮冷冷道:“不需要。”

但他沒有自己擦拭,他左胳膊綁縛着傷布,一層層僵直不能動,他的右臂,空蕩蕩。

那場伏擊最後關頭援兵趕來擊潰了西涼兵,鍾長榮死裏逃生,但失去了右臂。

木棉紅看着他的右臂,道:“我來是提醒你,要把這個告訴阿昭。”

鍾長榮第一個念頭就是拒絕,不能讓阿昭爲他難過,擔心——

“好讓她知道你的狀況。”木棉紅接着說,“決定是否更換人選,以免邊軍出現危機。”

鍾長榮身子一僵,深吸一口氣,是,這纔是最要緊的事,他已經殘了,而且邊軍可能有問題,這問題還牽涉到京城。

“好。”他說,“立刻告訴她,包括我遇襲的情況都詳細地告訴她。”

說完看了木棉紅一眼。

“你竟然沒有提前告訴她?我以爲在我出事的那一刻,你就告訴她了。”

木棉紅含笑道:“我可不想讓她擔心,再說,這事也沒什麼可擔心,就算你死了,這裏還有我。”

鍾長榮張張口要說什麼又咽回去。

木棉紅提醒了他,轉身從窗戶離開了,室內恢復了安靜,但鍾長榮依舊沒能入睡,因爲外邊響起了嘈雜的聲音,有很多人走動,夾雜着喊聲。

“梁校尉——”

“梁校尉你回來了——”

一聲接一聲,似乎很多人都在喊這個名字。

如今邊軍謝燕來是一個傳奇,梁薔稱得上第二個,雖然沒有生擒西涼王這樣駭人的功績,但從一個勞役短短兩年戰功赫赫獲封遊擊將軍,其間有了失誤遭到懲罰降職,但這更增加了傳奇性質。

這一次救了鍾長榮,梁薔在邊軍中聲望更盛。

梁薔走進室內,對牀上的鐘長榮施禮:“將軍,末將已經親自去看過,西涼王庭已經遷走了。”

他穿着兵袍,裹着斗篷,看起來正常,但鍾長榮知道,當時這小將單人匹馬衝進殺場,一番廝殺後,傷痕累累,也是被擡回來的。

鍾長榮說:“還沒多謝梁校尉救命之恩。”

梁薔再次施禮:“末將不敢當,殺敵是末將之職責。”

室內再次陷入安靜,梁薔能感受到牀上躺着的將軍視線在自己身上盤桓,那視線沒有半點感激,反而是冰冷的審視。

“真是巧。”鍾長榮的聲音再次響起,“怎麼是梁校尉救了我呢?”

這件事其實也有人問過,但立刻就得到解答,因爲梁薔一直哀求鍾長榮請去殺鄧弈戴罪立功,但鍾長榮一直拒絕,梁薔鍥而不捨時時刻刻追着鍾長榮,所以才這麼巧發現了鍾長榮被襲擊,及時示警引來援兵。

這話都不用梁薔說,人人都知道。

梁薔抬起頭,臉色平靜看着鍾長榮,說了一句不是人人都知道的話。

“因爲有人讓你死。”他說,“但我沒有同意。”

第六十五章 自念

室內一瞬間如冰窟。

鍾長榮第一個念頭就是把朱詠叫回來。

他的猜測有證據了。

“所以,梁公子是迷途知返嗎?”他冷冷說。

他有很多話要傾瀉而出,從什麼時候開始?做了什麼?石坡城的失守是你乾的?不過話到了嘴邊都嚥下去。

“那個人是誰!”他只問最關鍵的。

梁薔神情依舊,並不覺得自己說出的話多麼嚇人,也不覺得眼前的鐘長榮多危險。

他搖搖頭:“不是我不告訴你,而是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鍾長榮看着他。

“不管將軍信不信,我說的是實話。”梁薔說,笑了笑,“而且,我也不算是迷途知返,我救你,也是爲了自己。”

鍾長榮冷冷一笑:“也許審訊和牢獄能幫你知道。”

梁薔點點頭:“而且從我身邊的人查起來,總能查到一些什麼。”

他還主動介紹辦法?鍾長榮看着他。

“但是,對方又不是死的,你一動,他肯定察覺,總會切斷線索。”梁薔說,又自嘲一笑,“至於我,關進牢獄審訊也好,直接殺了我也好,又有什麼干係,我其實什麼都不算,我死了對對方沒有絲毫損失,對你來說,也沒什麼好處。”

他看着鍾長榮。

“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我可不敢保證下一次你遇到危險的時候,有人像我這麼心軟。”

室內再次陷入冷凝。

片刻之後鍾長榮冷冷說:“你不是心軟,你是有所求。”

梁薔沒有否認點點頭:“是,將軍,我的所求是,我不想死,不想死得毫無價值。”

不待鍾長榮說話,他上前一步,單膝跪下。

“除掉我,你查不到背後人,身邊還會冒出更多隱藏的危害,所以請將軍留着我,我已經將自己的隱祕坦战o將軍,我對將軍來說已經沒有危害。”

此時此刻的場面是鍾長榮從未想過的,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年輕人,眼中有難掩的震驚。

梁薔竟然——

竟然會是這樣的——

竟然是梁薔——

他雖然戒備梁氏父子,但也僅此而已,從未仔細看過這位梁家公子,更沒有探究是什麼樣的人。

這個年輕人跟謝燕來一般年紀,相貌雖然不如謝燕來那般明豔,但也很好看,不管是先前勞役還是這兩年戰場廝殺都沒有消磨他身上世家公子的氣度。

那是跟謝燕來不同的氣度。

鍾長榮心裏又冷笑,也是一種溫潤又腐朽的氣度,不管臉上笑得多開心,身上都蒙着一層陰霾,日光都穿不透。

而謝燕來則是不管眉眼多陰霾,體內總是迸發光亮,要將陰霾撕裂。

“梁公子真是個膽大的人。”他慢慢說。

梁薔動了動嘴脣,想要跟鍾長榮說,阿昭小姐,皇后她說過他是個勇武的人。

他穩住了心神沒有開口,聽鍾長榮繼續說話。

“……你做了這種事,還敢來跟我談條件?”

梁薔搖搖頭:“不是膽大,我只是不想死,當然,將軍如果要我死,我就立刻死。”

說到這裏他看着鍾長榮。

“你能得到的也僅僅是一個死去的我,我不會多說一句話。”

鍾長榮冷冷說:“這是威脅?”

梁薔再次搖頭:“這是事實,那個人能做到這麼多不可思議的事,你覺得你能從我身上查到他嗎?我只是一個工具,工具不被需要的時候,什麼都不是。”

鍾長榮看着他,嘲諷一笑:“那人那麼厲害,你違背了他的命令,他還會讓你活着?”

梁薔俯身再次一禮:“所以我需要將軍對我的信任,我就可以來瞞住他,說服他,矇蔽他。”

室內再次凝滯。

似乎過了很久,又似乎呼吸之間。

鍾長榮淡淡說:“出去吧。”

“多謝將軍。”梁薔道,一句話不多說,起身告退。

梁薔走出去,室內恢復了安靜,外邊的喧鬧也簇擁着梁薔散去,鍾長榮躺在牀上,眼神凝重,似乎還在思索,然後他嘆口氣。

“將軍啊。”他喃喃說,“這個大將軍真不好做。”

他下意識想要抬手揉揉額頭,然後才發現沒有了右手,左手也暫時不能動。

他再次嘆口氣,然後深吸一口氣,喊聲小山。

喊了好幾聲後,小山才從窗戶探頭看:“將軍要什麼,外邊有人聽喚呢,我是一個校尉,事情很多——”

鍾長榮瞪了他一眼,打斷他喋喋不休。

“請朱大人來。”他說,又補充一句,“把西涼人的頭拿走。”

小山看眼桌案上,嘀咕一聲:“剛纔怎麼不讓他拿走?將軍你果然傷到頭了。”說罷不待鍾長榮罵放下窗戶跑了。

鍾長榮在牀上吐口氣,我的頭不僅沒傷到,還變聰明瞭呢。

尚未走遠的朱詠很快就來了,進了門看也不看桌案上擺着的頭顱,低聲問:“將軍有什麼事?”

還是跟聰明人說話容易啊,鍾長榮感嘆,知道回來取頭不過是藉口和掩飾。

“我先前說的事。”他看着朱詠,“得到印證了。”

……

……

雖然發生了主帥被伏擊這樣的大事,軍營裏的氣氛並沒有低沉,襲擊者被及時殲滅,兵馬還一鼓作氣殺去了西涼王城,逼着西涼王坐上車,帶着滿城的西涼人向更西遷徙而去。

只要鍾帥一聲令下,他們也可以向更西處征伐。

看到梁薔騎馬而來,軍營裏更是變得沸騰。

“梁校尉!”

“梁校尉,我們什麼去打西涼王!”

“砍下西涼王一條胳膊!”

聽着這些喊聲,梁薔一笑:“我適才見過鍾帥了,鍾帥說了,他會親自帶着大家去做這件事。”

兵士們發出歡呼聲。

梁薔跳下馬,在歡呼聲中走進傷兵營地,看到他進來,傷兵營的兵士們也熱情地打招呼。

“梁校尉來了。”

“你的同伴好多了。”

梁薔從遊擊將軍被貶爲校尉,失去了三萬兵士的領兵權利,但親兵依舊跟隨着,在先前的援助鍾將軍的戰鬥中,死傷不少。

梁薔對他們道謝,在大家的目送下走進一間房內。

這間房內只有兩張牀,兩個兵士躺在其上似乎在昏睡。

“我認爲我這樣做是對的。”梁薔看着他們直接說。

其中一個兵士睜開眼,笑了笑:“怎麼?梁公子是想要獎賞嗎?”

梁薔不在意他的嘲諷,道:“就像先前我說過留着我的胳膊,不影響我們之間的交易,那麼留着鍾長榮的命,也不影響我們要做的事,鍾長榮死了,要承繼他的一切並不容易,反而會引來更多人的爭搶,還不如讓他活着,而我博得他的信任,被他重用,這樣反而更容易。”

兵士神情冷冷:“梁公子,你只需要做事,事情怎麼做,不需要你來考慮。”

“梁公子。”另一個兵士也睜開眼,淡淡說,“你去安排後事吧,別在這裏浪費時間。”

他們是想在那場混戰中殺死梁薔,但捲入廝殺中就不是他們能做主了,那些瘋狂的西涼兵,反而成了護住梁薔的人牆。

但這無所謂,想要一個人死辦法多得很。

梁薔,背叛者,你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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