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朱詠謝恩起身,看着龍椅上的女子,高聲道:“臣定不負皇恩。”
……
……
“這個朱——”
大理寺卿有點胖,一面疾步跟上鄧弈,說話有點氣喘,話到嘴邊又忘記這個人叫什麼——這等官員他以往哪裏放在眼裏。
要家世沒家世,要前程沒前程。
“朱詠。”旁邊戶部侍郎揣着手提醒。
“管它什麼諸狗。”大理寺卿氣道,“他是不是瘋了?瘋了就立刻趕出去。”
說這話轉頭尋找。
“李學士呢?還等什麼?”
翰林學士在鄧弈這裏也是沒資格跟隨的——
“去讓人找他,不,讓他一起也滾蛋。”
前方沉默邁步的鄧弈道:“不用理會,他就是走投無路,只能投向皇后了。”
那倒也是,這個案子就算查清了又如何,你朱詠對皇后奴顏婢膝,這朝堂是絕對待不下去了。
爲了前程,朱詠只能投靠皇后,期望皇后能保住他。
“就算皇后保住他讓他繼續當官,又有什麼用?一個小編修。”吏部侍郎在後輕輕笑。
皇后可以讓龍衣衛橫行霸道,但皇后可沒有封官的權利。
“她難道還指望這個小編修也滿街橫衝直撞抓人打架?”
聽到這句話大家都笑起來。
“那樣更好。”大理寺卿冷聲說,“他可沒見過先帝,打不了奉先帝旨意的名號,敢有胡作非爲,五城兵馬司當街打殺就是了。”
官員們再次笑起來。
鄧弈再次道:“這些小事不用理會,先撫慰民心要緊,皇后此次亂爲驚擾民心。”
刑部侍郎冷笑補充:“你們或許還不知道,皇后是怎麼審案的,荊州中正直接被龍衣衛打斷了腿。”
官員們譁然。
“這什麼查案啊,這是刑訊逼供。”
“我聽說了,姜祭酒被關在祕密牢房,別說探視,生死都不知。”
“他們有什麼資格巡查緝捕,真是亂了規矩!”
鄧弈喝止官員們嘈雜,道:“所以要讓荊州官民知道,讓世人知道,這件事與朝堂無關,不是大夏朝廷沒了規矩。”
這件事的關鍵不是案子是不是冤案,而是就算是冤案也不能這樣查。
這件事的關鍵是皇后沒了規矩,無視朝廷,仗權行事,肆意妄爲。
這種沒規矩的皇后,史書上也常見,下場好的被廢,下場不好的——賜死。
諸官明白了,紛紛應聲是。
鄧弈抬腳邁進大殿,看着其內食案上御膳房送來的早朝後的飯菜,略沉默一刻。
賜死倒沒這個必要,被廢,也不至於,讓她回後宮待着就好。
本就不該臨朝聽政。
……
……
太傅殿內官員散坐,有人提筆,有人沉思,出謩澆摺�
大理寺卿翻看了幾本文書,有小吏來送茶,他接過,想到什麼讓小吏去喚翰林李學士,旁邊的吏部侍郎聽到了,皺眉道:“你怎麼還是惦記那個小編修?”
大理寺卿看着坐滿人的殿內,但太傅殿再大,也比不過朝堂,人再多,也並不是滿朝官員都在其中,整個朝堂還有很多官員未在這裏——
他低聲說:“我不是在意那個小編修,我是擔心,其他人學那個小編修。”
吏部侍郎哈哈笑了:“是嗎?我倒要看看是誰,謝氏那邊的人是不是裝不下去了?”
自從皇后開口乾政以來,謝燕芳以及黨羽都沉默不語,似乎與他們無關。
“與他們無關纔怪。”吏部侍郎冷笑,“他們就是皇后黨羽。”
不說話是,說話更是,正等着他們跳出來呢。
大理寺卿摸了摸鼻頭,有心說那個小編修不是謝氏黨羽,但正因爲不是纔有走投無路,朝中其他人麼,沒幾個這樣的,都有家有業的有名望,沒必要自尋死路。
他示意小吏下去,不用喚李學士了。
第三十六章 何爲
在啓程去荊州前,朱詠先去見鄭夏。
雖然在朝堂上龍威軍講述完查案沒有人理會,但當龍威軍把一箱子案卷搬到刑部,刑部接下了。
因爲還沒有最終結案,鄭夏還沒離開牢房。
“這裏旳環境,比我住過的所有牢房都好。”鄭夏躺在木板牀上,對老友笑着說,“如果不是這些鎖鏈,還有門外的兵衛,我都要以爲回到咱們當年讀書的地方。”
朱詠看着牀頭擺着一摞摞書,有些好笑,笑出來又很悲哀:“你還想着讀書呢。”
鄭夏單手撐着身子坐起來:“莪關進牢房裏就沒有再看過書,這麼久了,他們問我最需要什麼,我張口就要了書。”
朱詠忙扶着他,打量鄭夏,鄭夏整個人已經瘦得脫相,如果是在外邊遇上,朱詠都認不出他。
朱詠的視線落在鄭夏的左手,乾枯僵硬,還少了兩根手指。
“上次見還好好的。”他嗓子啞痛。
“好什麼啊,都壞掉了,來到這邊,那個丁校尉說,要想保住胳膊,壞掉的手指要砍掉。”鄭夏說,自己也看着自己的左手,“砍就砍吧,這手其實也廢了。”
說到這裏看朱詠。
“別說這些了,到底怎麼回事?我怎麼突然被重審了?”
雖然案子是圍繞着他,但他在牢房裏與世隔絕,什麼都不知道。
朱詠將事情的經過講來,鄭夏聽得震驚又神情變幻——
“所以這次,是,邭狻彼吐曕�
要說邭夂茫钟X得,不一定是好邭狻�
這分明是捲入了皇后和朝臣權利爭鬥之中。
“其實我這種人,死了也就死了。”他說,抬頭看朱詠,眼中滿是自責擔憂,“你也被拖累了。”
朱詠笑了笑:“是我自己的選擇,還有,我已經請皇后恩准,作爲欽差去荊州爲此案收尾。”
鄭夏再次驚訝地坐直身子:“你這是何必,雖然被拖累,但你請辭離開京城,那些大人物也不會對你窮追猛打,你怎麼反而主動跳進來。”
朱詠道:“不管皇后意欲何爲,但這次的確是她翻了此冤案,我知道接下來那些人會怎麼做,無非是壞皇后的名聲,所以我要親自去給荊州的民薪忉專尨蠹抑阑屎笫歉烧皇莵y政。”
鄭夏默然,這還是不得不捲入了。
朱詠站起來,道:“還有,我也是在做你做的事。”
鄭夏愣了愣,他做的事?
“你滿腹學問,甘願十幾年在荊州做個聽人使喚的濁官,是爲了避免學子們被貪腐耽擱了前程。”朱詠道,看着鄭夏一笑,“現在該我去這樣做了。”
鄭夏甘願碌碌無爲,那他朱詠就甘願聲名狼藉。
……
……
朱詠出發去荊州,刑部吏部的人也都向荊州去了,但京城的喧囂似乎並沒有因此而停下。
圍繞着這件事各種議論四起。
“皇后這樣做不對,她怎麼能這樣做呢?”
“皇后怎麼不能這樣做?因爲是女人嗎?”
“難道女人只能拿着命救小殿下,去邊郡殺敵,逼退中山王,但不能在朝堂上開口說一句話?”
酒樓茶肆裏才張開口的男人們,立刻就被女子們反駁——還不都是那些無所事事整天喫喝玩樂的貴族小姐們,而是沿街提籃叫賣的大姑娘小媳婦,酒樓茶肆的沽酒婆子。
沒辦法,楚後這個女人做了太多本不該女人做的事。
“不是能不能的事,是她做得不對。”
“朝廷各部各司其職,皇后讓龍威軍來查辦案件,龍威軍是什麼?是天子衛。”
“他們又不是官差,他們卻想抓誰就破門而入,私設牢獄,私刑逼供。”
“如果說鄭夏冤案是有人仗勢欺人,那皇后這樣做,難道不也是仗勢欺人?”
當然,這件事不會只停留在女人身份的爭論上,穿着儒袍留着美須的文士發出質問後,年輕的女孩兒,拋頭露面的婦人們都不敢也不知道怎麼回答了。
街上有兵衛疾馳,當看到他們衣袍上的蟒紋,不用呼喝,人們忙退避,眼神驚恐又畏懼。
龍衣衛現在在民醒垩Y已經不僅僅是天子衛了。
除了他們親眼看到龍衣衛差點和京兵打起來,私下也有很多傳言,描述姜祭酒被抓走後多慘,描述龍衣衛在荊州破門滅家,連郡守都被他們一腳踹開,他們說誰有罪,誰就有罪——
“已經有人用龍衣衛來嚇唬小孩子,說再不聽話,就被龍衣衛抓走了。”齊樂雲扎着襻膊,握着手中的箭矢低聲說。
御花園水榭裏,楚昭正在舉辦投壺會。
除了臨朝聽政,楚昭定期會舉辦宴會,邀請世家命婦們,這倒是皇后該做的事。
皇后發了邀請命婦們不管願意還是不願意都得前來。
來了之後,不願意討好皇后的安坐不動,皇后也不介意,自去玩樂,身邊也自有願意陪同的人,畢竟皇后在沒當皇后前,就有很多玩伴。
閨中少女玩伴有着難以割捨情義,且不因爲身份變化而消散。
周江將箭矢投出去,穩穩入壺中。
“這一個謠言最厲害。”她說,“小孩子並不知道龍衣衛多可怕,只知道抓走可怕,然後街頭巷尾人人都這樣哄孩子,那龍衣衛就算什麼都不做,也變成了止小兒啼的惡人。”
楚棠微微側過來,低聲問楚昭:“我要不要先離開京城,搬去書院?”
事關朝堂,又有朝官們背後推手的流言,不是她們這些女孩兒,以及小兔他們在民間街上喊兩句就能對抗的。
楚昭笑道:“那你先贏了我。”
她將箭矢投出去,穩穩入壺。
楚棠無奈:“我又不會射箭武功,哪裏能跟娘娘您比。”
話雖然這樣說,她接過宮女們遞來的箭矢,興致勃勃地投壺。
楚昭則看向女孩兒們,道:“我知道現在到處都是指責污衊龍衣衛——”說到這裏她笑了笑,她現在也跟着稱呼龍威軍爲龍衣衛了,“目的是污衊我。”
這些流言她早就知道了,知道的更多,甚至,還知道一些流言從哪裏來的。
都記錄在冊,但沒必要破門而入把人都抓起來。
“娘娘。”周江忽問,“你這樣做,是爲了什麼?你覺得,這樣做對嗎?”
這是質問,四周的女孩兒都嚇了一跳。
不管怎麼說,現在的楚昭可不是以前的楚昭,是皇后啊。
就連自認爲最直爽的齊樂雲都臉色變了變,這問得也太直接了吧?能這樣問,豈不是認爲皇后這樣做不對?
喜歡下棋的人,想法和做事是跟別人不一樣——
楚昭現在要打人,應該不用自己動手了,她有龍衣衛,齊樂雲閃過這個念頭,還下意識看了眼四周。
楚昭神情半點沒有變,似乎是問下一個誰來投壺這種問題。
“你是說鄭夏案嗎?”她說,“很簡單啊,因爲這是冤案啊。”
周江愣了下。
“我發現了這個案有問題。”楚昭接着說,接過宮女遞來的箭矢,“正好也有人喊冤,那自然就要查了,就這麼簡單。”
其他女孩兒還有些怔怔,周江已經露出恍然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