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謝燕芳坐直身子,哎呀一聲:“怎麼這個疏漏被你發現了。”
蔡伯一笑:“公子被他人喜怒所困,現在開心了嗎?”
謝燕芳哈哈大笑,又莞爾抿嘴,慢慢點頭:“還真是,有點開心。”
真的假的啊,蔡伯皺眉:“公子你胡思亂想什麼呢,這些日子看熱鬧看太多無聊了嗎?”
謝燕芳笑道:“熱鬧怎麼算多?不多不多。”說着重新擺棋盤。
蔡伯也開始說正事。
“昨晚謝燕來沒來回,去軍中跟人喝酒去了,坐東的是林昆,兵馬司林封的幼子。”
謝燕芳嗯了聲,落子,不在意。
“昨晚太傅府也舉辦了宴席,咱們那位新晉遊記將軍梁薔也赴宴了。”
謝燕芳笑了,再落子:“應該的,這以後就是太傅的門下弟子了。”
蔡伯又道:“昨日宴席一如先前,佈置了眼線裏外盯着,從來赴宴的賓客,到宴席上喫了什麼都清楚。”
謝燕芳嗯了聲。
“除了我們外,有另外一路人馬也盯着。”蔡伯說,“這些人雖然行跡掩藏,但身份不掩藏,老奴親眼看到他們的腰牌,龍威軍。”
謝燕芳捏着棋子一頓,看向蔡伯。
蔡伯看着謝燕芳,微微一笑,道:“還有,今天早朝的時候,皇后依舊不垂簾。”
謝燕芳將棋子一拋,如池水淡然的眉眼一瞬間盪漾,他哈哈大笑。
阿昭小姐有膽有識,有兵有權,怎能乖乖坐在垂簾後?怎能跟人你好我好大家好?
那樣的話,就算是皇后,與碌碌無爲凡塵俗子又有何區別?
阿昭小姐做皇后,就應當猩希瑧摕o心無情無顧忌。
這樣的阿昭小姐——
謝燕芳看着眼前的棋盤,眉眼燦爛:“纔是我要的皇后。”
也才更像他。
第二十八章 龍衛
散朝後皇帝會用早膳,然後就來上課。
今日依舊是禮部郎中授課,看着走來的小皇帝和皇后,他恭敬施禮。
“去吧,好好聽課。”楚昭笑道,再看禮部郎中,“有勞大人了。”
禮部郎中請皇帝先進書房內,他再跟進去,進門之前看了眼皇后走向另一邊,那是皇后的書房,皇帝上課的時候,皇后會在那邊讀書寫字,以及看奏章。
雖然這些奏章都是太傅已經處理好的,但皇后還是會一個不落的地看,看完了再陪同皇帝看。
皇后先是垂簾聽政,現在突然在朝堂上開口,昨日今日也不垂簾,接下來還會有什麼事?
禮部郎中忍不住失神,總覺得有些事要變了——
失神間忽看到有三個身高體壯的兵衛走來,穿着打扮跟後宮這邊的禁衛一樣。
之所以強調跟後宮這邊禁衛一樣,是因爲後宮的禁衛跟皇城禁衛有區別。
後宮禁衛是先帝留下的龍威軍。
他們不在軍制中,由皇后掌管,負責後宮禁守,爲了以示區分,一年前皇后藉着祭奠先帝的時候,賜他們衣襟左右繡行蟒,大傢俬下以龍衣衛戲稱。
此時一個龍衣衛手中捧着一個匣子,不知道裝的什麼?禮部郎中不由多看幾眼,那三個龍衣衛立刻察覺,眼神如刀看過來。
禮部郎中忙收回視線,邁入皇帝書房中。
……
……
楚昭從匣子裏拿出一本冊子翻看。
“這是昨晚赴太傅家宴的名單。”丁大錘說,“共有二十五人。”
他說着又從匣子拿出一本冊子。
“這是二十五人的隨從,包括隨侍小廝,護衛,車伕,共有七十二人。”
楚昭接過點點頭,再看匣子裏還有幾本冊子,問:“還有什麼?”
丁大錘道:“還有太傅家中以及這二十五人家中的人丁關係。”說到這裏略有些慚愧,“因爲時間倉促不太詳細。”
楚昭又拿出餘下幾本冊子翻看,一眼看到寫着家中馬四匹,車五輛,再看這一頁連院子裏的樹幾棵都寫了,不由失笑:“這個還叫不詳細啊?很詳細了。”
她看着丁大錘,神情驚訝。
“大錘,本宮小瞧你了,你除了能打仗,做其他的事也這厲害。”
丁大錘的臉通紅,宛如衣襟上繡着的紅蟒亂爬。
“其實這也沒什麼,我先前當山——獵戶的時候,去山下打——售賣獵物的時候,習慣觀察人家——”他結結巴巴解釋。
楚昭聽懂了,當山倥紶栂律饺ソ俾樱瑒邮智耙赛c,家裏多少口人,門窗在哪裏,庫房,車馬等等都要查到。
她笑了笑,制止丁大錘再解釋,點頭:“本宮知道了,原本以爲你做不來這些,是本宮小瞧人了。”
丁大錘鬆口氣,又搖頭:“小的不敢當,是底下的人厲害,原先的兄弟們教會了咱們不少。”
龍威軍一分爲二,守宮禁衛的是老白帶領的老龍威軍,丁大錘這些從邊軍一路帶回來的,則分到了外圍與一小部分龍威軍,負責閒散聽令,任務是與在沿途邊軍等地留守的龍威軍消息來往。
這是他們第一次接到這種命令,皇后說,監察太傅以及百官動向,還好先前的龍威軍在京城蟄伏十年,散佈各方,身份各異,手段人脈也多得很,將這件事順利的做下來了。
“太傅宴席上所談窺探一多半,也都寫下來了。”丁大錘接着說,“但有些機密的話,咱們還沒能有機會接近。”
楚昭道:“不用急,纔開始做這件事,慢慢來。”
丁大錘忙施禮:“小的明白。”
楚昭道:“還有,以後不要自稱小的,丁大錘,你是領七百人的校尉,而且,是先帝所留的龍威軍校尉。”
丁大錘站直身子:“末將明白。”
楚昭看着他:“所以你們是奉本宮之命監察,行事隱匿,是爲了不驚擾大家,免生不必要的事端,如若被發現,你們也無須退避。”
丁大錘再次應聲是。
楚昭這才點點頭:“下去吧。”
丁大錘走出後宮穿過前殿來到宮門,宮門的禁衛們看到他們,紛紛打招呼,一年的時間,原本陌生面孔的丁大錘也被大家所認識,就算不認識他這個人,這身衣服也認得。
丁大錘在前邊,身後兩人緊隨,其中一個是一同出來的山傩值埽硪粋�是老龍威軍,姓殷,在龍威軍任參事,輔助丁大錘。
“娘娘適才說的話,校尉聽懂了吧?”殷參事低聲說。
丁大錘點點頭:“娘娘讓我們放開手腳。”說完又輕嘆口氣,“我只怕辜負娘娘重任,我出身不好,什麼都不懂——”
殷參事道:“校尉想多了,這件事除了你,別人還都做不好。”
丁大錘回頭道:“我知道殷兄弟從不笑我們出身,但也不要吹捧我嘛。”
殷參事笑了笑:“校尉的出身是跟一路跟着娘娘打出來的,誰敢嘲笑。”又道,“我說這件事適合校尉的身份也不是吹捧,娘娘要咱們做的事,其實也就是校尉先前一直做的事。”
丁大錘和另一個兄弟都看着他。
“守山,窺探,收劫。”殷參事伸手比劃一下,“我們把京城當成一座山就好,這裏人和物都要在掌控中,娘娘一聲吩咐,我們便出手劫了那人,將他的一切打包收繳就好。”
他說完一笑。
“看,是不是很簡單?”
旁邊的兄弟一想還真是這個理,那時候大哥帶着他們摸遍了山,山上的草木果子山雞兔子野豬什麼時候能喫,什麼時候可以再養養,哪個果子甜,哪個果子可以用來做誘餌捕捉獵物,無一不知,一旦有需要,隨手就能取來,現在呢這些官員就是山上的獵物,盯着他們,摸透他們,只待娘娘令下——他不由失笑:“鬧了半天,咱們是來京城做山倭税 !�
殷參事哈哈笑:“應該是,奉旨做山佟!�
丁大錘輕咳一聲:“胡說八道。”
雖然丁大錘山俪錾恚撈饸⑷藖恚斄耸畮啄挲埻姷囊髤⑹虏灰欢ū鹊眠^,山野土匪再加上跟着皇后殺西涼圍攻中山王,一沉臉不笑,氣息冷肅。
殷參事的笑也立刻收起來,應聲是。
丁大錘卻又微微一笑:“應該是,奉旨做獵戶。”
殷參事立刻跟着也笑了:“校尉說的是。”
丁大錘又道:“而且,咱們奉的是先帝旨。”
如今皇帝還小,沒有親政,所以但凡說聖旨,都是監國太傅下發的,丁大錘搬出先帝來,所謂的奉旨就跟太傅無關,殷參事心想,山是鄉下的山,但賱t自來都是很聰明的,不容小覷啊。
“是。”他鄭重應聲。
他們穿過了宮門,宮門外散站着十幾個禁衛,看到丁大錘三人出來,忙收起說笑迎來“校尉。”
丁大錘一眼掃過,每個人身前兵袍上的行蟒在日光下熠熠生輝,與宮門禁衛們的森嚴不同,但並不顯得輕浮,更添幾分寒意,令人不敢直視。
“上馬。”他說。
隨着他一聲令下十幾個人上馬,丁大錘也不多說,猛地催馬,馬兒一聲嘶鳴,撒蹄飛馳。
宮門外的禁衛被嚇了一跳,宮門前能御馬的不多,還能跑得這樣快的更是少,除了緊急驛報,就只有國舅謝燕這樣幹過幾次。
這丁大錘也不是國舅,突然發什麼瘋?
跟着丁大錘的龍威軍們可沒想這麼多,首領發瘋,他們也跟着發瘋就是了,一時間宮門前馬兒嘶鳴如雷,從宮門前到御街上,再向更遠處滾滾而去。
熱鬧的大街上宛如掀起了狂風,民袀兌惚懿患埃驙懣吹酱┳疟郏蠖鄶等硕紱]說什麼,但到底有人忍不住——跟西涼的戰事還沒結束,但這一年多都幾乎感受不到了。
戰事都沒那麼緊張了,當兵的不能這麼沒規矩橫衝直撞吧。
“這些當兵的,瞎跑什麼!”有人生氣罵,“人家邊軍勇武進京來覲見,都沒這麼狂呢。”
“大概因爲他們不是普通當兵的吧。”也有人站在牆邊笑。
什麼意思?這話讓四周的閒人都好奇詢問。
“看清楚點,他們兵袍上蟒紋。”那人道,“這可不一般,蟒紋,是皇帝賜纔能有的。”
站在一旁的梁薔將手揮了揮蕩起的塵霧。
“我知道,他們是龍威軍。”跟在身邊的族弟踮腳看滾滾而去的兵衛,低聲說,“以往都在後宮禁衛,很少見到啊,原來出來這麼威風。”
梁薔默默看了眼收回視線:“別多管閒事,東西收拾好了嗎?”
族弟眼中興奮散去,有些哀怨:“怎麼這麼快就要走,在京城多留幾日吧,咱們跟謝燕來他們不一樣,私人身份,行期也沒那麼急。”
梁薔道:“有什麼好留的,事情辦完了。”
事情辦完了,纔好風光嘛,雪片般的帖子都要把他埋住了,以前的親朋好友都冒出來了,除了宴請,還有送禮物,梁氏的房子已經充公了,但有人給他們送了新宅邸。
京城,新的,宅邸。
這得多少錢啊!
梁氏真的重新翻身了!
“那不是給我送的。”梁薔說,“是太傅的面子。”
說罷抬腳向前大步而去。
族弟哦了聲,不覺得這有什麼區別,忙跟上,從袖子裏拿出幾張帖子:“別的也就罷了,但這幾位的宴請,阿薔你還是去一趟,都是曾經的好友,最要緊是他們家世顯赫,不管怎麼說,找鉂M滿,咱們不能不理會。否則人家說,能請動你的只有太傅。”
梁薔看了眼帖子:“是在蓮池樓啊,當年我最喜歡的地方。”眼中幾分悵然,“他們有心了。”
他點點頭。
“那就去吧。”
第二十九章 裏外
丁大錘離開後,楚昭就一直看那些冊子,太傅宴席上出現的官員,因爲每天上朝,看奏章,官員們名字都認識,但她從未詳細瞭解過他們。
他們出身哪裏,家裏有什麼人,住在京城哪裏。
更不用說官員們之間是什麼關係,同窗,姻親,或者鄰居。
楚昭看着冊子上,昨晚赴宴的官員中有兩人比鄰而居,有兩人敬酒的時候追憶一位共同的先生,有兩人對坐冷笑諷刺,好像是因爲兒女婚事不成生了嫌隙。
丁大錘窺探倉促,信息並不詳細,但就算如此,也能從中瞭解這些官員。
甚至比如有個官員家中養了數十頭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