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這件事並不太重要,真正壓在她心頭的是,命摺�
梁薔一如前世的命咄蝗怀霈F,讓原本以爲噩夢結束,新生開始的她警鐘大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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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謝燕來走來,看到那女孩兒在桌案前支頤出神。
他攥了攥手,硌手心,然後深吸一口氣往前邁步。
楚昭依舊一動不動,似乎沒有察覺有人進來。
謝燕來左右看了看,雖然久不在皇城,當然,先前的時候他也只是領着禁衛,對後宮也不熟,但是吧,他知道楚昭很少讓宮女內侍在身邊伺候,尤其是喫食上更是隻讓阿樂沾手,似乎是不喜歡排場,但又似乎是非常挑剔。
讀書寫字的時候更不需要伺候,阿樂在殿外站着,和小曼一起唧唧咯咯說笑,看到他來了,兩人一個笑嘻嘻一個哼了聲看着他——
也不通報,也不跟進來,一副你自便的樣子。
小皇帝在隔壁殿內上課,隱隱能聽到誦讀聲。
殿內只有他們兩人。
謝燕來收回視線,揚手一扔。
楚昭先是聽到風聲,額頭一痛,哎呦一聲伸手抓住,一看是個小小的虎頭吊墜。
“你這往大了說,就能算是弒君。”她瞪了眼謝燕來。
謝燕來皺眉:“難道不該是獻媚賄賂君上嗎?”
楚昭肅容:“給皇后送禮怎麼能叫獻媚呢,叫孝心。”
謝燕來呵呵兩聲:“孝心?論輩分,皇后該稱呼我什麼?”
楚昭哈哈笑,將吊墜直接纏在手腕上,再問:“這麼快被放出來了?我以爲要關你十天半個月呢。”
謝燕來看了眼她的手腕,手腕上原本什麼都沒帶,此時只有這一個紅繩吊墜,他垂在身側的手不由攥了攥,好像有螞蟻爬過——
他轉開視線:“鬧了一場還依舊封遊擊將軍,兵部關着我理不直氣不壯,給小爺我擺了一桌慶賀宴席恭送我出來了。”說到這裏一頓,又道,“我,準備回去了。”
楚昭知道他說的回去不是指謝家,而是邊郡。
楚昭絲毫不驚訝:“我知道你一得閒就要走了。”舉起桌案上的信晃了晃,“看,讓你捎給鍾叔的信都寫好了。”
謝燕來轉過視線看了眼哦了聲。
“不過給你的還沒寫好。”楚昭笑道,指了指面前的紙,再看他,“要不你坐下來看着我寫?”
謝燕來對她翻個白眼,都懶得接她的胡說八道。
“遊擊將軍其實並不如我所願。”楚昭輕嘆一聲,說。
所以她適才憂慮是沒達成所願?就知道會這樣,這女孩兒性子犟的很,要做什麼就要去做,謝燕來遲疑一下,坐到了桌案對面,說:“世上的事哪能都如意?你別忘了,你是皇后,能讓太傅後退一步就不錯了,幾個皇后能做到如此啊?”
楚昭歪着頭想了想,一挑眉:“沒錯,像我這樣自己要來皇后之位,又親自去領兵打仗,如此厲害的皇后,後無來者不敢說,前無古人是我獨一份。”
謝燕來哈哈笑,舒緩了眉眼。
第二十七章 兩步
聽到這邊殿內的笑聲,蕭羽停下腳,然後轉身退回書房內。
今日授課的是禮部郎中,正和謝燕芳說話,看到蕭羽突然回來,兩人都看過來。
蕭羽沒說話坐回桌案前,禮部郎中知道這個小皇帝沉默寡言,不敢多問忙施禮告退了。
“怎麼了?”謝燕芳問,指了指蕭羽拿着的文冊,“不是說讓楚姐姐看看你寫的文章嗎?”
蕭羽說:“姐姐在和燕來舅舅說話。”
謝燕芳哦了聲,果然出了大牢不回家先來這裏了。
“你燕來舅舅馬上要回邊軍了,是來跟皇后和你告別的。”他說,“不用避開。”
蕭羽點點頭:“我知道,但——”輕嘆一口氣,“姐姐這兩天都不高興,難得跟舅舅說話說得高興,就讓她多開心一會兒吧。”
他看着面前擺着的紙張,寫好字,讀好書,當個好孩子並不能爲楚姐姐排憂解難,只能看着姐姐被太傅欺負。
他是皇帝,但沒有玉璽。
“再等幾年拿回玉璽親政,姐姐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誰也別想想指手畫腳。”
說到這裏,他看了眼謝燕芳,親密又堅定地點點頭。
“到時候舅舅也不用顧忌,可以隨意說話。”
謝燕芳失笑,看着孩童真盏哪槪X得都不好意思揣測小兒這是諷刺他在朝堂上不幫楚皇后說話。
“阿羽是覺得太傅欺負楚姐姐了?”他在對面坐下來,問。
蕭羽神情驚訝:“難道舅舅覺得不是?”
謝燕芳沒忍住一笑,這小孩在他面前總是赤裸裸的故意耍心眼,就是那種我知道你會看穿但我就是要你看穿。
他收了笑,搖搖頭:“我覺得不是,在朝堂上,這是很正常的事,難道阿羽沒見過朝堂上爭吵嗎?”
謝燕芳有半年不在京城,就算在京城,他十天也能五天告假不上朝,但蕭羽不同,除非是生病了,才能歇息。
他當然知道朝堂上五天一大吵,三天一小吵,但對他來說都無所謂,更好笑的是,吵到熱鬧的時候,有官員還對着他痛哭——哭着要去陪先帝。
那就去啊,只是哭做什麼,一頭撞死在朝堂上啊。
他端坐龍椅上俯瞰這些朝官們吵鬧,不覺得吵鬧,看到他們以死相逼更不覺得嚇人。
死,有什麼好怕的,他看到無數民兴涝谘矍埃吹奖筷嚽皻堉珨啾郏催^地上都被血水染透。
他父母都能死,他也幾次被人想要害死,你們這些朝官死了又怎樣?
死就死唄。
但朝官們之間怎麼吵生鬧死都無所謂,跟楚姐姐吵那就不一樣了。
蕭羽看着對面坐着的公子,搖搖頭:“舅舅,楚姐姐是君,他們眼中無君上,是忤逆。”
忤逆,就該死,但偏偏他沒辦法讓他們去死。
謝燕芳看着孩童眼裏浮現的躁怒,伸手敲了敲桌面,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一段清澈的節奏。
“君臣是有別。”他說,“但並不是說,皇帝可以無所不能爲所欲爲,而臣子也並不是皇帝說什麼就聽什麼,所以纔有諫行言聽,膏澤下於民——”
蕭羽哦了聲,打斷他:“我知道,先生講過,但如果不是因爲拿着玉璽,不知道太傅敢不敢犯上,我相信姐姐親自領兵打仗,比太傅的決定更好,更對。”
你跟他講大道理,他問私心,當了皇帝的小孩的確不一般,謝燕芳滿意一笑,道:“既然你問這個,我就告訴你大逆不道的話——”
說到這裏又停下,看了看室內。
齊公公看到了,便上前斟茶,笑道:“三公子就放下中丞身份,跟陛下甥舅隨意說話,老奴在門邊守着呢,保管不讓任何人聽到。”
說罷退到了門邊,讓門外侍立的宮女內侍走遠一些,他則面向外,但人依舊在室內站着。
這個老奴只在蕭羽和楚昭相處的時候纔會迴避,其他時候都守在蕭羽身邊。
謝燕芳收回視線。
“君臣之間,其實不論對錯,說白了,是博弈,再說簡單點,就是各取所需,臣子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君王需要臣子來替自己牧守四方,誰也離不開誰,但誰也有各自的私心,所以,阿羽,這纔剛開始,以後像這種事還多得很,尤其是等你拿到玉璽之後,那可不是你就可以隨心所欲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他微微傾身靠近孩童。
“那時候,滿朝文武都不跟對方吵了,而是對準了你,和你楚姐姐,他們要吵鬧,要贏,要壓制的是你們。”
蕭羽臉色微微發白,手握着文冊道:“我不怕,我是皇帝。”
謝燕芳一笑,伸手握住孩童的手,輕聲道:“你當然不用怕,你是皇帝,但你不要跟他們吵。”
蕭羽愣了下,眨了眨眼,露出孩童的不解。
“你一個人怎能吵過那麼多人呢?”謝燕芳笑道,“我們阿羽再聰明,一個人的心思哪裏轉的過那麼多人?我先前說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這滿朝文武天下吏役皆可爲你所用,你要做的就是讓別人替你吵,你想做的事也不要自己去做,讓他人去做。”
蕭羽怔怔:“那我怎麼做,他們才能如我心意?”
謝燕芳道:“就是不要他們知道,你的心意。”
蕭羽更怔怔,那——
“不知道你的心意,就不知道你要做什麼,就自然不能跟你吵。”謝燕芳笑道,手指在桌案上一轉,“然後你就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讓他們按照你的心意去吵。”
蕭羽看着他,心裏似乎明白,又似乎差一點點,只緊緊看着謝燕芳,似乎只待他一句話就打通心竅,但謝燕芳卻話頭一轉。
“你還太小,這些事你還聽不懂。”他說。
蕭羽瞬時眼中難掩惱怒:“你說了,我自己會想,懂不懂我自己知道。”
這種不加掩飾的躁怒纔是他真實的本性,謝燕芳似乎沒察覺,不驚慌也不安撫,只搖頭:“我知道阿羽很聰明,但小孩和成人到底不同,你覺得懂了,其實只是一知半解似懂非懂,那樣與你毫無用處,反而迷亂了你的心智,這些事你不要急,你且靜靜看着朝堂,舅舅我會一點一點告訴你,讓你身體力行,如此纔是真正的懂,就像——”
他抬手撫上蕭羽的面頰。
“我帶着你一起上戰場,迎擊蕭珣僮右粯樱形遗阕拍悖挥门隆!�
蕭羽看着面前的公子,他的手溫暖輕柔,他的眼如春水——就像母親,他已經快要忘記母親的樣子了。
怔怔間謝燕芳的手收回去,坐直身子,一笑。
“不過,當下倒是有一件事能讓陛下實踐。”
蕭羽忙問:“是什麼?”
謝燕芳道:“不要對太傅生氣。”
蕭羽啊了聲,豎眉:“他欺負姐姐——”
“我是說,不要讓人發現你對太傅生氣。”謝燕芳笑道,“如果知道了,他們就會來跟你吵了,這樣的話,不僅幫不了你楚姐姐,還要楚姐姐爲你費心。”
蕭羽若有所思:“如果不知道我對太傅生氣,他們就不會盯着我。”
“然後就可以看着他們自己吵。”謝燕芳說,“朝堂之上,可吵的事無數,也不是誰都能隨心所欲萬事如意,太傅也不例外。”
蕭羽這次鄭重點頭:“我大概明白了。”
“其實就是別讓人猜到你的心思。”謝燕芳道,“帝王之心不可測,也不能測,你厭惡的人不要讓他知道,你喜歡的人也不要讓他知道,這樣就沒有人能用你的心思你的喜厭來左右你,如此,你坐在朝堂上,才能掌控御使天下人。”
蕭羽再次點頭,站起來握住謝燕芳的手,說:“多謝舅舅教導。”
哎,他費了這麼多口舌,掏心掏肺之後,這小孩子纔給他真正的熱情,真是一副天生帝王心,而他會將這顆帝王心雕琢成他最滿意的樣子。
謝燕芳一笑,輕輕一推他:“去吧,讓楚姐姐看看你寫的文章,你高興,楚姐姐也就高興了。”
蕭羽這次依言拿着文冊高高興興去了,謝燕芳沒有跟去,站在殿外聽着楚昭書房這邊傳來笑聲。
蕭羽的笑聲,楚昭的笑聲,以及謝燕來的哼聲。
“我不識字,陛下不用讓我看,我也看不懂。”
“陛下這麼小都寫得這麼好,你這麼大了不識字不羞慚,還得意洋洋做什麼!”
“舅舅雖然不識字,但能殺敵,應當得意。”
“陛下聖明,待將來陛下能金口玉言做主的時候,給我加官進爵封賞厚重。”
“你可別教壞了小孩子。”
“陛下如此聖明,哪裏用我教。”
殿內三人你來我往說笑熱鬧,謝燕芳站在殿外聽得也微微一笑,看,這不是沒打斷楚姐姐的開心嘛。
所以說不用想那麼多,當皇帝的人怎麼能被別人喜怒所困呢?
謝燕芳收回視線向外走去,走出後宮的時候,他又忍不住回頭,似乎還能聽到殿內傳來的說笑。
被別人喜怒所困,是不是,也很開心?
……
……
過了一夜,這個念頭謝燕芳還掛在心頭。
替謝燕來領過賞,早朝謝燕芳又告假了,一邊閒坐下棋一邊琢磨,還對來斟茶的蔡伯問出來,把蔡伯問了個莫名其妙。
“那有什麼好開心的?”老僕瞪眼。
“不知道啊。”謝燕芳說,支頤看着棋盤,“所以好奇。”
蔡伯哼聲,捻起棋子落在一處:“公子你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