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後 第201章

作者:希行

謝燕來也不理會他,在後慢悠悠而行。

山坡下兵馬齊動。

一行人疾馳入城的時候,淅淅瀝瀝的雨變成了瓢潑大雨。

因爲懶得披雨布,短短几步,鍾長榮一行人都衣衫溼透。

兵士們各自散去,鍾長榮一頭扎入官衙,迎面就有一個兵士一手捧着熱茶一手搭着巾帕奔來——

“大人,您快擦擦——這是薑茶——一看到變天,小的立刻就煮了薑茶——”

鍾長榮心裏熨帖,雖然他不屑被人這樣伺候,但被這樣伺候也很不錯,伸手就去接。

那兵士卻越過他,奔到了身後。

“小爺,我就知道你不會披雨布,咱們軍中的雨布做的不好。”

鍾長榮臉色如鍋底,回頭狠狠瞪一眼,謝燕來已經薑茶一飲而盡,兵士捧着巾帕給他擦頭擦臉擦身上——

“——小爺,春雨寒涼,熱水也燒好了,洗一洗,換件乾淨的衣衫——”

謝燕來對他的殷勤並沒有絲毫不悅,坦然受之,喝完薑茶還點評:“太甜了,薑茶你放什麼糖。”

兵士神情懊惱:“我怕小爺喫着苦,所以添了一把糖。”又道,“我這就去重新煮一碗。”

他說做就做抬腳就跑,但下一刻就被人一腳踹開。

“隊率小山!”鍾長榮罵道,“滾一邊去。”

隊率小山往一邊滾了滾,但還想繼續向前滾——

“謝校尉,巡查結束了,你還留在我這裏做什麼?”鍾長榮便讓另一個人滾,“快滾。”

謝燕來冷笑說:“還不是因爲你想事情不周全,想起一件事就讓人喚我來,我現在走了,你待會兒別喚我啊,我在落城不是閒着無事可做。”

說罷轉身大步而去。

小山在後追了幾步:“小爺——”但也知道留不住,“小爺,我給你拿個好雨布——”

話沒說完又被鍾長榮在後踹了一腳。

視線裏的謝燕來也看不到了。

“將軍。”小山塌着肩頭轉過來,一臉不高興,“你打我幹什麼?”

鍾長榮喲了一聲:“我打你你就給我臉色看?那謝燕來——”他伸手指着已經沒了人影的門外,“去年將你都打哭了,你怎麼見了他還跟見了親爹似的?”

說起去年的事,小山的眼圈陡然紅了,就好像被打時的慘痛又湧上來。

“將軍你懂什麼。”他鼻音濃濃說,“你們只看到我哭了,沒看到謝小爺也哭了,他一邊打我一邊自己也哭,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太讓他失望了,他對我寄予厚望,打在我身,疼在他心——我沒爹,我爹要是在,大概也就謝小爺待我這般了。”

鍾長榮聽得愕然,好氣又好笑,什麼鬼話。

他並不知道謝燕來和小山怎麼回事,好像自己前腳剛走,後腳就有人來報謝燕來把小山打了一頓,把人趕回來。

他也不當回事啊,謝燕來來了邊軍後,私下跟人打架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這狗脾氣,天生惹人嫌。

當然其間也有將軍跟他遞風涼話,說小山是鍾長榮的人,謝氏自然不會用,提醒他謝氏跟他們不是一心,也要防着這個謝燕來。

這話鍾長榮自然也不理會,謝氏跟他的確不是一心,但這個謝燕來麼——

他就是個沒心的!

鍾長榮微微走神,小山蹲在地上嘀嘀咕咕:“我傷了小爺的心,我發憤圖強一年,希望小爺能看到我——”

鍾長榮抬腳踹他:“你這個沒出息的東西,我給你兵給你馬,讓你當隊率,領兵殺敵,你不想着報答我,竟然只想着讓謝燕來看到,讓他看到有什麼好的。”

“將軍,跟着謝小爺殺敵可過癮了。”小山反駁,說起這個眉飛色舞,“小爺殺敵,那是奇計,速快,手狠,他打的仗,那都是一戰讓西涼兵一個不剩,兇得很。”

謝燕來這小子打仗是很兇,打起來不要命一樣,所以鍾長榮每次都忍不住擔心。

“兇,死傷也兇。”他嘀咕一句。

“纔不是呢。”小山立刻又反駁,“小爺打最兇的仗,私下訓練的兇,戰場上護着大家也兇,小爺可不是胡亂拿人命換戰功的,他可聰明,會打又能打,他領的很多兄弟都受過他相助,否則早就死在戰場了,我雖然沒這個榮幸跟小爺一起作戰,但小爺那次打我,打得看起來狠,但避開了要害,我屁股肉多,他就只打屁股——”

鍾長榮實在聽不下去了,再次踹他:“住口,都回來一年了,還是這副鬼樣子。”

小山起身就走。

“哎哎你幹什麼去?”鍾長榮又喊,“你那什麼薑茶還有嗎?熱水燒好了,在哪裏?我也淋溼了——”

小山頭也不回:“熱水燒好了,在鍋裏,大人你自己去舀着喝兩口,喝完了自己在鍋裏泡一泡,我還有事呢,今日該我們隊巡城了。”

鍾長榮氣得瞪眼,怎麼輪到他就隨便喝兩口熱水就行了?

“你這臭小子,你還知道你巡城呢,竟然還鑽到我這裏給人獻殷勤。”他罵道。

要踹也踹不着,這小子一溜煙地跑出去了。

鍾長榮罵罵咧咧地自己去洗漱,剛換下衣衫,有信報送來,一說是京城來的,鍾長榮顧不上穿戴整齊就接過,打開看若有所思,在屋子裏來回走了幾步,最終停下來,似乎做出了艱難的決定。

“來人。”他吩咐,“把落城謝校尉喚來。”

……

……

謝燕來披着一身雨氣闖進來。

“鍾將軍。”他喝道,“我先前說過,別隨便找我——”

鍾長榮瞪了他一眼:“有個新任務。”

謝燕來站在廳內,抬手撫了撫眉上的雨水,鳳眼斜飛:“末將,不遵令。”

鍾長榮冷笑一聲:“去趟京城。”

謝燕來湧到鼻頭的冷笑頓時停下,手指在眉頭一凝。

京城啊。

遙遠的京城裏有許久沒見的,她啊。

第二章 新令

春雨連綿,廳內昏暗,年輕小將眼中閃過一道光亮,但下一刻他的頭微微搖擺,將臉上頭髮上的雨水甩開。

“怎麼?京城那邊又起戰事了?”他說,“皇后娘娘坐鎮京城,還是壓不住嗎?”

“少胡說八道。”鍾長榮本就沒好氣,“我家小姐坐鎮京城,京城好得很。”

謝燕來道:“那我不去,如今是戰時,京城不打仗,去那裏幹嗎?”

那就快滾吧,鍾長榮知道自己應該說這一句話,但他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嚥下:“朝廷要詢問商議與西涼的戰事,我不能去,別人去,我信不過。”

他看着謝燕來,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

“我不想再有將軍的遺憾。”

謝燕來覺得有些好笑,也真是奇怪,那女孩兒這樣,鍾長榮這個看他不順眼的也這樣,別人信不過,只信他。

他明明是最不可信的人。

他應該說兩句嘲笑諷刺的話,比如怎麼混的啊,偌大的天下無人可信,只能信他這個外戚子弟。

但看着眼前的男人鬍子拉碴,雖然比初見時候威武多了,但人也瘦了很多。

也是不容易——

謝燕來話到嘴邊嚥下,換了句話:“怎麼去誰去,事關邊軍大局,戰事謩潱膊皇悄阋粋�人說了算,召集大將軍們商議吧。”

……

……

郡城兵馬明顯增多,邊軍五路大將軍在兩三天內陸續趕到。

大將軍們帶着各自的屬官副將魚貫而入,掃了眼廳內,看到鍾長榮還沒來,左邊的椅子上歪歪扭扭坐了一個年輕人——

他坐的是落城軍的位置。

大將軍們知道,楚岺不在了,鍾長榮又暫代替雲中郡主帥,落城軍指給了謝燕來暫領。

落城軍當年只有衛將軍,但也可以跟他們這些大將軍平起平坐。

現在衛將軍不在了,一個校尉也能在這裏平起平坐。

真是搞得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麼打招呼,真是亂紛紛。

不過除了落城衛軍,左翼軍大將軍因爲領軍不利落罪後削職,換成了一個儒雅的官將。

這個人倒是可以打招呼,長着一圈絡腮鬍的大將軍含笑道:“梁長史。”

梁二爺含笑還禮:“黃將軍。”

“最近你們左翼軍探到了西涼王的動向,真是厲害。”黃將軍感嘆,“梁長史真是敏銳。”

梁二爺搖頭:“只是探到,並沒有對西涼王有任何損害,不值得稱讚。”

另個闊臉劍眉的大將軍笑着捧場:“那說明西涼王的動向已經瞞不住了,下次一定能重創他們。”

梁二爺這一次沒有再謙虛,含笑道:“我等同心協力,必能讓西涼重創。”

廳內的人們都笑起來——除了坐在椅子上端詳自己指甲的謝校尉。

謝氏子弟嘛,驕矜貴重,跟他們有什麼話說,絡腮鬍黃將軍將視線看向廳內另一個年輕人。

小將穿着鎧甲,站在梁二爺身後,安靜又沉穩。

“有小梁將在,我等省了不少力氣。”黃將軍笑道,說着探身搭着梁二爺的椅子,“梁長史,我用兩營換小梁將來我軍中可好?”

另一個將軍立刻湊趣:“老胡,你想的美,小梁將只值兩營?老梁。”他對梁二爺說,“下一次你們左翼有什麼需要,我軍聽你號令爲你做輔。”

這可真是天大的許諾,梁二爺忙笑着擺手:“不敢不敢——”

一直安靜沉默的梁薔此時也笑着施禮:“晚輩不敢,多謝幾位將軍厚愛讚譽,梁薔能有些許功勞,都是上將指揮得當,同袍兵士勇武,非梁薔一人之力。”

幾個將軍神情更讚歎:“後生可畏啊,小梁將不要再謙遜了。”

鍾長榮在副將們的簇擁下走進來,重重咳了聲,廳內的說笑頓時停下,紛紛起身,對鍾長榮施禮:“鍾帥。”

謝燕來也跟着起身,只是動作比別人慢一步,待鍾長榮示意大家不用多禮時,正好跟着收了禮節。

鍾長榮自然看到他的小動作,懶得理會。

“這是朝廷新來的公函。”他說,讓書吏把一張文書遞給大家傳閱——越過了謝燕來。

其他四人看過,梁二爺沉吟不語,餘下三個將軍低聲議論。

“朝廷這時候聽敘職也不奇怪,戰事到現在已經兩年了。”鍾長榮說,“西涼王始終沒能越過邊境,國朝內亂平定,我邊軍又增兵十萬,是到了分勝負的時候了。”

“鍾帥,不知道朝廷這個勝是要如何勝。”絡腮鬍黃將軍沉吟一刻,忽問。

鍾長榮看着他,一字一頓:“只能是戰勝。”

黃將軍鄭重起身,其他幾個將軍,包括謝燕來也都起身,齊聲應是。

廳內的氣氛肅穆,鍾長榮示意大家坐下。

“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懈怠,我們這些老將都不能離開邊軍。”他說,“所以,我決定讓謝校尉前去京城面聖。”

廳內所有的視線都看向謝燕來。

說是敘職,其實也是功賞,能進京去面聖的人,一定是會領封賞的。

讓這個謝燕來去——幾個大將軍心思轉動,先前趙氏楊氏煊赫的時候,在軍中爭搶兵權,這種事也見多了。

如今舊人煊赫已去,新人煊赫也該來了。

謝燕來坐正身子,看着幾位大將軍,淡淡說:“大家有什麼要說的,都告訴我,我到時候替大家轉達。”

竟然毫不謙虛,坦然受之。

絡腮鬍黃將軍轉開視線:“謝校尉牢記咱們今日的功勞來之不易就好。”

其他兩個將軍只點點頭:“鍾帥做主就好。”

鍾長榮指着身後副將長史司馬等人:“你們把各自軍中的事務都整理好送來,一起呈交朝廷。”

將軍們站起來齊聲應諾。

三個將軍坐下來,但還有一人站着。

“鍾帥。”他說,“關於進京的事,末將有件事稟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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