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後 第199章

作者:希行

……

……

殿內奏響了升朝樂,已經列隊站好的文武百官們向前看去,看到朝堂許久未出現的女子的身影。

她滿面風塵,行裝未換,但比起當初穿着皇后朝服走進來時,反而更加熠熠生輝。

就像一把刀染上了風霜,但也磨出了光亮。

算一算,這女孩兒離開皇城時間說久不久說短也不短,而她離開後,做的事卻一件接一件,關係着朝堂,關係着大夏平安國朝永固。

楚岺之女,不負先帝所託,勇武聰慧,持刀御馬,護皇長孫,護國,護民。

這一次不待鄧弈高聲宣告,官員們齊齊俯首。

“恭迎陛下,皇后娘娘。”

楚昭牽着蕭羽,俯瞰朝堂,微微一笑:“免禮平身。”

第一百一十四章 四茶

夜色裏皇城燈火通明,皇帝寢宮人來人往。

楚昭沐浴看到侍立七八個宮女,反倒一愣。

她已經很久沒有被這麼多人伺候過了。

“娘娘,這手臂上是傷嗎?”一個宮女託着楚昭的手臂,小心翼翼問。

楚昭側頭看,見小手臂上一道劃痕,不深,但很長,她想了想:“是刀痕。”

宮女們捧着她的手臂,神情哀痛。

楚昭笑了:“是劃過,不是砍上去的,否則比這個嚴重多了。”

又一個宮女小心看她臉頰,驚呼說:“娘娘,您的臉上也受過傷!”

頓時宮女們都圍過來。

楚昭笑着擺手:“畢竟是上戰場,不是去郊遊,只傷了皮肉已經是幸事。”

“奴婢們自然明白刀劍無眼生死瞬間。”一個宮婦輕聲說,“只是欽佩娘娘勇武,恨奴婢們不能相助。”

楚昭笑着起身:“本宮是娘娘,也是將軍之女,而且本宮相信,如果你們面臨那種情況,你們一定也會如同本宮一樣勇武。”

宮女們都笑起來。

“娘娘謬讚了。”“我覺得,我真不怕。”“我打不過他們,我抓着他們不放,讓娘娘來殺就好了。”“我可以撓他們,我的指甲長。”

浴池裏說笑熱鬧,宮女們陪娘娘們說笑是常見,但說笑的內容是怎麼打架殺人,倒是前所未有,宮婦在一旁笑,也沒有勸阻。

如今宮裏有了新主人,當然一切按照新主人的喜好來。

阿樂在外探頭:“娘娘,宵夜送來了,您快來喫吧。”

也能有侍婢催促皇后了,宮婦依舊笑而不語,看着被催促的皇后揚聲說“來了來了。”便和宮女一起上前,爲楚昭圍裹,擦拭,更衣。

楚昭走出來,看到寢宮裏几案上琳琅滿目,蕭羽正盯着看。

“姐姐。”蕭羽看到她忙跑過來,牽着她的手。

楚昭問:“阿羽餓了吧?今天一天這麼忙。”

回宮就去上朝,一直到日暮才散朝,下朝後又有小朝會,直到夜幕降臨纔回到內宮閒下來。

蕭羽搖頭:“不餓。”又點頭,“不過和姐姐一起喫,我能喫兩碗飯。”

楚昭笑道:“那可不行,姐姐不會讓你大晚上喫兩碗飯的。”

蕭羽跟着她一起坐在几案前,齊公公親自伺候。

“這御膳房簡直是把娘娘愛喫的都送過來了。”他笑道,“滋補湯羹也琳琅滿目,這要補也不能一晚上都補上啊。”

楚昭笑道:“他們也是有心了。”

齊公公端詳楚昭的臉色:“娘娘是要好好補一段日子。”又道,“太醫局的人適才也要過來給娘娘請脈,老奴讓他們明天來,今晚讓娘娘清清靜靜踏踏實實地睡一晚,就是最好的補藥了。”

楚昭笑着點頭:“齊公公說得對,我啊,還真是最缺覺。”她伸手撫了撫蕭羽的肩頭,“這些日子,我的確沒有踏實睡過。”

蕭羽將頭倚在楚昭胳膊上,喃喃說:“我也是。”

楚昭撫摸他的肩頭:“子民有難,國朝不安,誰都能睡得好,天子不能啊,這是天子必須受的苦,我們阿羽不得不受苦啊。”

蕭羽坐直身子看着楚昭:“阿羽喫過失去父母的苦,世間再無讓我怕的苦。”

這話本不是一個孩子能說出來的話,齊公公心酸,失去父母后,孩子也不能當孩子了。

楚昭看着孩童,忽道:“我有一個祕密——”

她話沒說完,又看齊公公一笑。

“齊公公,我要跟陛下說一個祕密,你先帶着人退下。”

齊公公笑着應聲是,立刻帶着人退出去,寢宮裏只剩下兩人。

“姐姐。”蕭羽眼睛亮亮,又壓低聲音,“什麼祕密?”

楚昭俯身在他耳邊低聲說:“我娘還活着。”

蕭羽瞬時瞪圓了眼,人也一跳站起來:“真的!”

楚昭忙對他噓聲。

蕭羽忙捂住嘴,警惕地左右看,一雙眼在宮燈照耀下靈動生輝——

齊公公在殿門外看到這一幕,不由失笑,將另一旁也湊着頭看的小太監推開:“一邊去,別打擾陛下和娘娘說話。”

小太監嘿嘿笑站開幾步,望着夜色徽值膶m城感嘆:“娘娘一回來,感覺陛下都不一樣了,不像陛下,像小孩了。”

齊公公也看着宮城:“陛下,本也是個小孩。”

用皇后的話來說,是個不得不受苦的小孩啊。

還好,還有人要他當孩子,還有人把他當孩子憐愛。

……

……

“真是太好了。”

蕭羽坐下來,看着楚昭,激動又羨慕。

“姐姐還有母親。”

楚昭嘆口氣,輕聲說:“她出身不好,跟我父親因故生離,而且,我也不能喊她娘,也不能告訴天下人,我還有母親。”

大人之間的事對小孩來說有些難懂,不過有一點很簡單,蕭羽說:“但你還是有母親,這就夠了。”

說着神情黯然。

“其實,我也很想父親母親還活着。”

“只要活着就好,哪怕父親還是不陪我玩,哪怕母親總是對我說教。”

楚昭伸手抱住他,拍着他的肩背,輕聲說:“阿羽,姐姐還有母親,我的母親就是你的母親。”

蕭羽倚着楚昭的肩頭用力嗯了聲。

他知道人死了就不會再回來。

他現在也不怎麼想了。

他還有楚姐姐。

只要楚姐姐一直在,就好。

……

……

夜色沉沉,忙碌一天的鄧弈,還在繼續忙碌,直到被門外的請示聲打斷。

“太傅大人,御膳房送宵夜來了。”

鄧弈嗯了聲,這也是習慣了,只要他在宮中,晚上御膳總有專門的宵夜送來。

門被推開,腳步雜亂。

“太傅,政務繁雜,也要注意休息啊。”有女聲清脆說。

鄧弈看了眼走進來的女孩兒,也沒有大禮參拜,而是低頭繼續看手中的卷軸,說:“本官只是坐着動動筆,比不得娘娘征戰跋涉,您還是快去休息,娘娘如今在宮裏了,耽擱早朝是要被非議的。”

楚昭在他對面坐下來,長長吐口氣,如同整個人都放鬆下來,說:“不怕,我既然能活着回到這裏,就什麼非議都不怕。”

說着又一笑。

“什麼非議都奈何不了我。”

鄧弈抬起頭,看着女孩兒,笑了笑:“皇后這一去一回,更厲害了。”

先前是被先帝扶上後位,現在她自己也建功立業,這個皇后之位坐的更穩了。

楚昭伸手斟茶,將茶杯舉起來:“今日我能回來,要多謝太傅相助,我以茶代酒謝鄧大人。”

鄧弈看着她,伸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

“我一路上,喝了三次茶。”楚昭對鄧弈伸出兩根手指。

鄧弈哦了聲,接過小吏盛好一小碗銀魚面。

小吏又恭敬問:“娘娘,您要嚐嚐這銀魚面嗎?”

送宵夜的內侍已經退開了,也不是任何人都能近身伺候的,皇后倒是帶着一個宮女,但那宮女就在一旁站着,別說過來伺候了,多看她一眼,還被狠狠瞪了一眼。

小吏也知道楚昭的出身,楚嵐一家平平不堪,楚岺給的也必定不是京城權貴之家教養出來的那種婢女。

皇后身邊最得力的婢女能殺人不奇怪,伺候人可能真不行。

只能他自己來。

當然,這也是他的榮幸。

楚昭看鄧弈端着碗喫麪,好奇問:“這個好喫嗎?”

小吏笑道:“太傅大人最喜歡這個,御膳房每次都備着。”

楚昭一笑:“那我也嚐嚐,太傅對御膳比我瞭解。”

她雖然是皇后,但的確沒有太傅在宮城時間久。

鄧弈三口兩口喫完麪,放下碗筷,說:“謝大人請的茶不怎麼好喝吧?你壞了謝大人的大事了。”

楚昭笑道:“謝大人不會因爲中山王世子認罪生我的氣,謝大人只是覺得我私自做這件事太冒險了。”

這句話裏聽私自兩字就夠了,看來這女孩兒已經安撫謝燕芳了,鄧弈接過小吏遞來的梅子湯,點點頭,道:“臣也這樣認爲,娘娘下次做事,還是提前告知本官一聲吧,總是這樣不聲不響,不僅是措手不及,還會,讓人生分。”

楚昭捧着碗喫麪,聞言一笑:“那,我說什麼,太傅就聽嗎?”

鄧弈皺眉看她。

“不聽。”楚昭板正臉,替他回答,“說不定還會攔着我,我覺得這樣,也會讓我們生分的。”

鄧弈哦了聲:“娘娘說得對,君臣離心,的確是臣的過錯,與君上無關。”

楚昭並不怕他的陰陽怪氣,又一笑:“鄧大人,說那麼生分做什麼。”對垂首在旁的小吏說,“我也要嚐嚐這梅子湯。”

小吏應聲是。

“我不是不信你。”楚昭接着對鄧弈說,“我也不是不信謝大人,只是有些事,一個人跟一個人一定會有紛爭,我們出身不同,經歷不同,看法所求自然也不同。”

鄧弈笑了,說:“不再加個年紀不同?”

楚昭哈哈笑了,接過小吏遞來的梅子湯,半真半假似笑非笑說:“不要小瞧我,我經歷過生死的人,就相當於多活了一輩子。”

說着喝了口梅子湯,嘴都裂開了。

“鄧大人,你這什麼口味啊,這也太酸了吧!”

小吏忙給她遞茶。

鄧弈將梅子湯一飲而盡,說:“少年人的口味,跟我們成年人是不同的,嘗過世間百味,口淡無味。”

楚昭笑:“口味重也能被你說出花樣來。”

鄧弈沒理會她,撿了一塊糕點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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