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後 第186章

作者:希行

旁邊的官員便拂袖拿了一塊,道:“此戰朝廷勝算很大,怎能不打,更何談放過中山王。”喫了杏花糕,點頭稱讚,又對鄧弈說,“太傅,老夫人愛喫甜食,這個給老夫人送去嚐嚐。”

如今那個瞎眼老婦的口味愛好都被人記在心頭。

鄧弈淡淡一笑:“改天你們嚐嚐我府上廚娘的手藝,是張編修送的。”

殿內散座的官員們都看向一個方向,那邊一個面堂黑紅的翰林院中年官員笑着舉了舉茶杯:“我家鋪子上家傳的手藝,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這張編修族中經營酒樓點心鋪子,在京城乃至大夏都極其有名,一些獨特的點心菜餚,皇宮御膳都沒有。

送禮有時候不在錢多錢少,在合心意,諸官們有人不屑有人嫉妒有人打趣,殿內熱熱鬧鬧。

鄧弈喝了口茶,輕咳一聲,垂目看信,念那女孩兒寫的字:“打,天下大亂,邊郡危急,軍心渙散,生靈塗炭,民不聊生。”

打仗自來如此,這是人人都知道的。

一個鬍子花白的官員袖手閉目淡淡說:“楚後慈悲之心。”

“婦人之仁。”另一官員補充一句。

鄧弈繼續念:“縱然朝廷氣勢如虹,兵馬充足,但中山王蓄力已久,另有西涼王撕咬不放,戰事一起,天下大亂,甚至就此後,十年內都未能平定。”

這女孩兒哪來的篤定,竟然斷定大夏將亂世。

雖然現在已經很亂了,但——

“有太傅在,有謝氏在,有陛下在。”一個官員沉聲說,“就算大夏有亂,一年兩年三年,天下一定能平,但如果留着中山王,那可是永遠不能平,快刀斬亂麻,長痛不如短痛,皇后娘娘不會不知道這個道理吧。”

她當然知道,鄧弈垂目看信:“但是,中山王有反心但沒有反骨,打斷他的一口氣,接下來他步步遲疑,朝廷就能步步爲贏,不戰而屈人之兵。”

又有官員笑,搖頭:“說這些都沒用,陛下已經御駕親征,謝燕芳氣勢如虹,轟轟烈烈的剷除奸惡,陛下之威人人看得到。”

不戰屈人之兵,如同逡乱剐校x燕芳纔不肯。

而他們雖然不太想看到謝氏風光,但也不能阻止,畢竟事關國朝帝王天子之威。

“陛下御駕親征,我們在後方與中山王講和,罵名可想而知。”

更何況——

他看鄧弈。

“太傅,謝燕芳本盯着你和中山王的舊事呢。”

先前就要逼鄧弈揭示被中山王收買的舊事,楚後的家人先跑了,做傩奶摬蛔C自現,鄧弈也不用再輔證。

但現在要是按照楚後說的做,受了中山王的認罪,不罰不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鄧弈真要背上中山王座下走狗的罵名了。

“楚後她一人荒唐就讓她自己荒唐去吧,您可不能。”

鄧弈倚着憑几,一手拿着信,一手接過隨侍小吏遞來的熱茶,夜色裏熱氣嫋嫋舞動,讓他的面容變得有些模糊。

他現在的確應該把這女孩兒胡言亂語的信扔進火盆裏燒掉,不用再看下去。

但——

那女孩兒不講這些大道理了,寫了一筆。

“亂世平天下有大功,但制止亂世讓天下太平也是有大功,太傅,你是要當亂世裏的太傅,還是當太平治世的太傅?”

他鄧弈出身低微,沒有家世,沒有深厚的舊友姻親。

他微微抬眼,看着滿殿圍座的官員們,如今身邊擁者卸啵犓柫睿瑺懰Γ鋈顺鲥X,讓他鄧弈盤踞朝堂,能和世族且有皇親的謝氏分庭抗之,是因爲他是先帝託孤,手握玉璽,監國輔政之權。

他們依附的不是他鄧弈,是他手中的權柄。

亂世,是打出來的,就算爲文臣之首手握玉璽,征戰的時候,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輪不到他這個太傅指點江山。

權柄不好用,就會越來越不好用。

鄧弈看着信,楚小姐出身平平,家世單薄,雖然有兵馬,亂世中自知爭不過謝燕芳,所以就來跟他當同病相憐人了。

同病相憐人又寫了一筆。

“太傅如果不能助我,我便與中山王父子同歸於盡,爲太傅能儘快迎來太平盡一份力。”

“雖然我想爭取活着,但從未懼死。”

“從我踏入中山王府那一刻,我就是奔死而去的。”

“我這一死,於國於民於我自己,都沒有遺憾,於鄧大人來說,也沒有遺憾。”

“楚昭就此作別。”

她說的沒錯,他若不助她,她就死定了。

沒有遺憾,還寫那麼多話做什麼,小小年紀,坦沼掷暇殻岳謩C然,這難道不是用死來威脅他?

他鄧弈是在乎別人生死的人嗎?

鄧弈放下信,看着手裏的茶,這女孩兒似乎離開很久了,他都想不起來她的樣子。

“鄧弈,你怎麼也在這裏!”

他恍惚想起第一次見,女孩兒震驚地直呼他的名字——明明是第一次見,但他清晰地能感受到那女孩兒對他的熟悉。

她畏懼他,戒備他,但又討好他,稱讚他,甚至在某一些時刻,還無比信任他。

“鄧大人才是最厲害的。”

“鄧大人最厲害了。”

鄧弈耳邊似乎響起那女孩兒的聲音,厲害,他的確厲害,他能成爲先帝託付的人,的確是天降機會,但這個機會爲什麼落在他鄧弈身上,那是因爲是他一步步籌劃經營。

他鄧弈得到了機會,也沒有辜負,握緊機會,短短時日坐穩朝堂。

他這麼厲害,這世間有什麼他不敢的,他不能做的?

鄧弈放下茶,道:“我要擬聖旨。”

說笑喝茶喫點心熱鬧的殿內瞬時一靜,官員們神情驚訝,以爲自己聽錯了。

“太傅。”幾個官員站起來,“慎重啊!”

鄧弈環視殿內:“諸位是不敢助我了?”

看到他的視線,有的官員閃躲,有的官員無奈。

鄧弈看着他們,又笑了笑,將手裏的茶晃了晃。

“諸位想一想,剷除了中山王對我們又有什麼好處呢?”

“陛下年幼,將來可說不準會出什麼意外。”

這話好大膽!殿內的官員們一驚——

“中山王到底是蕭氏正統。”鄧弈說,視線掃過,沒有再多說,話頭一轉,“王爺先前對你們也都很友善吧?

他這個小吏中山王都能大手筆送禮,朝中這些官員們難道沒有接過中山王的禮物?

果然這話讓在座的官員們神情變幻更厲害。

片刻安靜後,一個年長的官員苦笑。

“太傅,這件事做了,罵名加身。”他說,“顏面何存啊。”

鄧弈道:“本太傅與中山王有舊,你們心裏都知道啊,不是照樣與本太傅相交,過得也挺有顏面的啊。”

殿內官員們些許尷尬。

“不能這樣理論啊。”一個官員無奈說,“先前是先前,現在您是先帝選定的太傅。”

鄧弈道:“那隻要中山王認罪,他就依舊是大夏的王爺,中山王要反叛,朝廷敢戰,中山王要認罪,朝廷又有何不敢接受?”

再看諸人。

“你們不用擔心,罵名由本官擔着,你們只要無可奈何就可以了。”

無可奈何,不能阻攔,是爲可憐,官員們你看我我看你,可憐的話罵名就少一些。

如今已經和鄧弈一體,不僅不能讓他倒下,還要與他聚力,皇帝年幼,這是世家治世的好機會,諸人垂首施禮“謹遵太傅決斷。”

鄧弈放下茶杯,點點頭:“多謝諸位。”

這件事就算說定了,殿內氣氛緩解。

“太傅,您這也是爲了皇后吧?”一個年輕的官員忍不住說。

登位以來,皇后也有很多行徑不合規矩,鄧弈縱容不聞不問。

現在本來對中山王這件事放手不管,任憑謝氏掌控,看了皇后一封信,竟然不問謝氏就要與中山王和解——

太傅自然是有自己的思慮,但這思慮中也必然有皇后吧?

據說皇后與鄧弈有舊,私下有消息傳說當時宮亂那夜,皇后對着鄧弈喊他欠他什麼來着——

殿內的官員神情複雜閃爍。

鄧弈神情淡淡,看那官員一眼:“皇后是爲了天下,本官也是爲了天下。”

他再看桌案上擺着的太傅大印,以及玉璽。

“這天下本官現在說了算數,現在不說,以後說不定就沒機會說了。”

第九十八章 請罪

廝殺從黑夜一直持續到天亮。

日光下站在高處遙望,慘烈觸目驚心。

原本拔營退避的中山王兵馬已經恢復了進攻——沒有人會在別人舉刀瘋狂殺戮時放棄抵抗。

城池外堆積着屍首,有兵士也有民小�

越過屍首殘軀,京營兵馬衝向城池,城牆上除了飛箭如雨,還有民夫們投下木石,相比有城垛盾甲護衛的兵馬,民夫們如同赤裸,不少人才站起來投石,就被城外的羽箭射死。

但他們不能不站起來,因爲後退的話就被會城池內的羽箭射死。

屍體不斷跌落在城下。

“陛下。”有將官疾馳而來,“斥候報,又有中山王援兵來了。”

將官說完看了眼坐在謝燕芳身前的孩童,小皇帝握着刀,但對外界無知無覺,眼神木然,也不說話——

“分兵迎戰。”謝燕芳說,“此城,不計代價也要拿下。”

謝燕芳的話就是陛下的話,聖旨,將官應聲是,剛要讓戰鼓分兵,遠處傳來收兵的號角。

地面踏踏,是遠處奔來的援兵,再一次吹着收兵號角的援兵。

而與此同時,城池中也響起了收兵號角。

將官不由一愣,又這樣?他不由看謝燕芳。

謝燕芳如同沒聽到,只道:“進攻。”

這一次不僅下令,他還催馬帶着皇帝要向前。

“陛下,跟我親自去攻城,陛下親手拿下蕭珣。”

將官忙要跟上,但下一刻,又傳來了嗚嗚的號角,這一次不是收兵,而是卸甲。

卸甲。

這不只是退兵,而是投降。

竟然,投降了?

隨着號角聲,城牆上的兵士們扔下兵器鎧甲落地的聲音也清晰地傳入耳內。

這——投降了,就不能再擂戰鼓殺了吧。

將官一呆,謝燕芳望着近在咫尺的兵馬城池,握緊了繮繩。

隨着號角有呼喝聲滾滾來。

“陛下——陛下——中山王世子桀驁不馴,闖下大禍——”

“陛下——中山王教子無方,卸王冠解王袍泣血請罪,請陛下贖罪——”

……

……

天光大亮,京城春光正盛,街道上熙熙攘攘,但並沒有往年春日的歡悅,行走的民猩踔劣泻芏嗷翌^土臉拖家帶口面色愁苦,甚至乞丐也多了起來。

“都是逃難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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