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後 第184章

作者:希行

“陛下,不要看他們。”謝燕芳輕聲說,伸手將蕭羽扶着站在馬背上,“看他們身後。”

越過層層兵陣,越過荒野上奔跑的民校梢钥吹狡溽嵊幸欢峦鹑玷F牆的兵馬,他們緩緩而行,遙遙跟在這些民猩磲幔种械谋髟谌展庀麻W閃發亮。

“這是兵法,這是戰術,他們用這些民凶龆芗祝黾苘嚕瑏硖嫠麄儺斶M攻,以及衝亂我們軍陣——”謝燕芳的聲音在蕭羽耳邊響着。

蕭羽能看到前方的軍陣已經做好了迎戰的準備,但因爲這些民卸行┰S躁動,弓弩手不能射箭,盾甲兵陣型微亂,鼓手旗手一聲聲的高呼“民凶岄_,民凶岄_,速速讓開——”

民袀冿@然也想讓開,有不少人向兩邊跑,但是,身後的中山王兵馬就像牧羊人,一旦有人不按照他們的範圍前行,立刻就有箭射過來,逃開的人便撲倒在地死去了——

逃開是死,不逃或許還能活,畢竟那邊是陛下,是他們的君王,是來救他們了啊!

民袀兦笊灸芨鼻械南蜻@邊衝來。

“再近一些,就到了雙方射程內了。”謝燕芳輕聲說,“阿羽,我要殺人了。”

他是經歷過生死的孩子,他知道什麼叫死亡,他也是剛剛體會到民芯磹蹆A慕歡呼的孩子,一眨眼他就要殺掉這些敬愛傾慕對着他喊救命的人——蕭羽站在馬背上,渾身發抖,聲音喃喃:“不——”

齊公公在一旁都不忍心看了,道:“謝大人,快把陛下放下來吧,別讓他看!”

太殘忍了。

“不行,必須看,阿羽!”謝燕芳再次拔高聲音,“你再向後看——”

蕭羽顫顫向後看。

“後方有更多的民校麄円苍诘茸拍憔茸o,如果不殺人,就會死更多人。”謝燕芳厲聲說。

蕭羽看着後方,想到了一路上見到他歡呼雀躍的民校瑵u漸停下了顫抖。

謝燕芳將他攬在懷裏,聲音恢復輕柔。

“阿羽,殺人,也是救人。”他說,“你是大夏的帝王,是萬民的天子,你要向前看,向後看,但不要只看眼前。”

要打磨一個帝王,沒有比直面慘烈戰事更適合的場合了。

帝王,當無心,就算有,要堅硬如鐵,要見悲可喜,見喜而悲,喜怒無常,恩仇不定,善惡難測。

這纔是帝王。

這也纔是謝家子。

這一次他就用中山王來教出一個謝家的帝王。

“阿羽,舅舅帶你殺伲o佑生民,祭奠亡者。”謝燕芳說,舉起手中的長刀。

倚在他懷裏的蕭羽慢慢點點頭。

謝燕芳嘴角一絲溞Γ瑢⑹种虚L刀一揮落下。

戰鼓齊鳴。

第九十五章 廝殺

哀鴻遍野。

羽箭如蝗。

進攻來的中山王騎兵舉起了盾甲,防守的京兵盾甲成牆,唯有中間的民谐嗦銦o依,而爲了避免他們衝亂陣型,影響即將開始的陣戰,箭雨幾乎都落在他們身上——

前無生路後無退路,奔跑的民袚涞乖诘厣稀�

謝燕芳沒有再捂住蕭羽的耳朵,任憑哭聲喊聲慘叫聲闖過來,或許是被戰鼓,兵將的嘶吼聲衝擊,身前的孩童從顫抖到慢慢呆滯。

見過了慘烈,就無恐無怖。

“謝大人。”齊公公感受着地面的震動,第一波衝陣就要開始了,“帶陛下向後退退吧。”

打起來在中軍大陣中也不安全,更何況還這麼靠前。

雖然他相信謝燕芳不會讓蕭羽出意外,但這種事誰能說得準?太子當年也沒人想到會死——

謝燕芳低頭笑問:“阿羽怕不怕?一會兒可能會受傷。”

蕭羽喃喃:“不怕。”

手緊緊攥着刀。

不怕,但還是不夠,謝燕芳看着蕭羽:“那陛下笑一笑,看着兵士們浴血奮戰,看着狼子野心成空,陛下應該暢快一笑。”

笑一笑?蕭羽將刀攥着更緊,艱難擠出一絲笑。

雖然笑得不暢快,也不怎麼好看,但也可以了,這慘烈中一笑,印在小孩的心裏,等他長大後,遇到再慘烈的場面,比如抄家滅族,比如重臣挾恩求情,也能無所畏懼暢快一笑,謝燕芳輕輕撫着蕭羽的肩頭,讓他看前方,大軍軍陣轉動,弓弩手正在向後退,騎兵踏踏——

“舅舅帶你去陣前一戰,阿羽再不是當初那個被人劫殺的弱者,阿羽是能在千軍萬馬中殺人的強者。”

殺人,殺人,他不再是被殺的那個,那些要殺他的要害他的人,都要死!都去死吧!蕭羽攥着手裏的長刀,舉起來,發出一聲似哭似笑的喊:“我要殺了他們!”

謝燕芳催馬向前,帶着蕭羽離開中軍大陣。

齊公公跟兩步停下來,他連刀都握不住,要去陣前,還要給他七八個兵士相護,這是添亂,只能看着謝燕芳帶着蕭羽向前。

他知道蕭羽不會有任何危險,但——

齊公公無奈喃喃:“他是帝王,但他也是個孩子。”

上一次孩子從殺戮中逃生,這一次孩子要投身殺戮中,這孩子的一生都無法逃脫噩夢了吧。

身爲帝王,這命咴]定無法逃脫。

但下一刻,他微微一怔,雖然不去陣前,在中軍更能感受到,兵馬軍陣似乎有些異動。

廝殺似乎——中斷了?

……

……

邊郡戰場的廝殺一旦開始就不會中斷,直到一方死光,或者兩方都死光。

長刀向前,斬斷了前方西涼兵的鎧甲,也斬斷了他的生機,不過長刀也被西涼兵牢牢抓住,藉着被血浸染的刀刃,謝燕來看到了後方一張猙獰的笑臉。

沒有了刀,還怎能殺人。

後方的西涼兵舉起刀砍下來,但下一刻,這小將硬是拖着前方西涼兵,一個鷂子轉身,將他踢翻在地,不待他反應過來,長刀柄狠狠砸在他的咽喉上。

耳邊似乎有清晰的骨骼碎裂聲。

西涼兵一動不動,死去了。

沒有了刀,依舊能殺人。

遠處馬蹄疾馳地面震動,援兵到來的時候,最後一個西涼兵也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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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長榮不待馬匹停穩,就跳下來握刀衝過去,大喊:“還有多少活着!”

在他身後兵士們紛紛湧來,將未嚥氣的西涼兵送上一程,將受傷的同袍們救出來。

屍山晃動,有不少人從中走出來,倖存的人數還不少。

鍾長榮鬆口氣,想到什麼又拔高聲音:“謝燕來!”

直到喊了兩聲三聲,纔有一個小將從屍堆下鑽出來,聲音裏滿是嘲諷:“鍾將軍,你的援兵再來晚點,就是喊魂了。”

看到他,鍾長榮再次鬆口氣,聽了這話,又氣得瞪眼,這臭小子!

“是你無令突襲。”他喝道,“你這是冒進。”

謝燕來接過旁邊兵士遞來的止血布,在胳膊上纏了兩圈,道:“這叫隨機應變,好容易找到了這羣西涼兵主力的所在,怎能放過。”

最近西涼兵殺瘋了一樣,從四面八方冒出來,很顯然除了楚岺死了,他們也聽到了中山王和朝廷的對峙——大夏內裏也亂了。

暫代主帥的鐘長榮心裏焦躁的很,朝廷和中山王再這樣打下去,邊郡這邊很危險。

因爲不止是西涼兵的瘋狂攻擊,邊軍的調動指揮也頗有些喫力,軍心浮動,將官們各有私念。

還好有謝燕來在,這小子看起來毛毛躁躁不着調,但每次都能順利完成任務,再加上他謝氏子弟的身份,能震懾很多私念將官。

就是不聽話。

念頭閃過,就見謝燕來爬上馬,還招呼兵士——

“你又幹什麼去!”鍾長榮沒好氣喝道。

謝燕來一副你怎麼什麼都不懂的神情,皺眉說:“三道溝那裏有伏擊,我們本是要去那邊的,現在雖然打掉了主力,但三道溝那邊俦�在,當然要立刻去殺敵了。”

他說得對,鍾長榮瞪了他一眼,視線在小將滲血的胳膊上掃過,要說什麼,最終嚥下去。

“來人——”他轉身點兵。

正在此時,前方有斥候疾馳而來報“三道溝贁骋殉!�

鍾長榮鬆口氣,忙問:“是哪一部?”

“左翼軍先鋒。”斥候道,“小梁將。”

小梁將啊,鍾長榮神色有些複雜,雲中郡五路大將軍,麾下重將數百有名有姓,鍾長榮都認識,但再往下的領軍小將,鍾長榮就不一定認識了,不過此時只說一句小梁將,名字都不提,鍾長榮也知道是誰,不止他,如今邊軍人人都知道。

梁薔。

之所以稱呼小梁將,是因爲他的父親也在軍中,左翼軍長史。

左翼軍郭大將軍,因爲先前失誤被免職後,梁二爺暫代左翼軍大將軍,人稱大梁將。

梁氏父子如今在軍中聲名漸起,罪臣家眷戍邊,看到國朝危難,投筆從戎戴罪立功。

梁父儒士,有奇智,數次破解西涼兵戰局。

梁公子,勇武,征戰以來百戰百勝,從一個小兵一路軍功勝任軍侯。

說話間馬蹄震動,一隊人馬從天邊暮色中疾馳而來,人數只有不到百人,個個也如同在血水中泡過,鎧甲殘破。

爲首的年輕將官手中握着一把長刀,近前下馬施禮:“左翼梁薔參見鍾將軍。”

雖然梁氏跟楚氏有一點點隔閡,但鍾長榮不會爲難殺敵的勇士,示意起身:“梁軍侯勇武,情況怎麼樣?”

梁薔起身,視線似乎無意的滑過一旁的謝燕來。

暮色沉沉,身高瘦長披着血色的年輕小將正跟幾個兵士說話,但下一刻視線銳利看過來。

梁薔垂目。

“我部斥候追查到西涼動向,我率先鋒而來,半路遭遇伏擊,幸不辱命殺出重圍,又繼續追來——”他說,再看了眼四周慘烈的戰場,“恭賀鍾將軍已經大獲全勝。”

鍾長榮哈哈笑,大步一邁,抬手要勾住一旁的謝燕來,但那小子魚一般身子一滑避開了,他手落空些許尷尬。

“這——謝校尉更先一步。”他只能指着謝燕來介紹,“是他們奮勇絞殺了西涼佟!�

梁薔便垂目對謝燕來一禮:“多謝謝校尉解我等危難,否則我們必將全軍覆沒。”

謝燕來挑眉一笑:“梁軍侯客氣了,算你們邭夂冒伞!�

臭小子!鍾長榮瞪了他一眼。

梁薔絲毫不覺得尷尬,笑了笑,也不再多說告辭,要回去覆命。

鍾長榮目送這小將上馬,小將似乎有些躊躇,馬蹄原地踏動。

“鍾將軍。”他似乎要說什麼。

鍾長榮看着他,等待他開口。

梁薔卻最終抬手一禮,收回視線催馬疾馳而去。

“這個梁氏子真是不錯。”鍾長榮感嘆,尤其一轉頭看到旁邊抱臂膀黑鷹獨立般的謝燕來。

謝氏子弟士族大家,名頭響亮,謝燕來桀驁不馴,就連同生共死過的兵士們都不敢靠近他。

梁薔也是士族子弟出身,除了勇武善戰,爲人彬彬有禮,他身邊永遠都是兵士環繞簇擁。

“你這張嘴。”鍾長榮恨道,“同袍協同作戰,你說點好聽話讓人高興一下會死嗎?”

什麼叫算人家邭夂茫�

謝燕來似笑非笑:“我說好聽話,他也不會高興,更不會喜歡我,我何必浪費口舌。”

這倒也是,是謝氏讓梁氏獲罪的,這兩家是仇人,鍾長榮哼了聲。

“至於兵士們喜不喜歡我——”謝燕來回頭看了眼。

在他身後聚集的兵士立刻站直身子,還有些畏懼的避開一步。

謝燕來收回視線。

“他們又不是來跟我交朋友的,跟着我,能殺敵能得功勞,能死戰中活下來,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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