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這纔看到不知何時身後起伏的溝壑裏有一羣人,他們匍匐在地,一排弓弩密密麻麻。
一瞬間令人頭皮發麻。
……
……
援兵。
雖然看不到他們的旗幟,但一眼就能認出,這是大夏的兵馬。
梁薔和這邊的兵士們也都反應過來了。
“我——”握刀兵士一瞬間張口,但突然不知道說什麼。
既然是援兵,他們悄無聲息靠近,又不聲不響射死了自己的同袍——
被識破了?
就算沒有被識破,也必然引起懷疑了。
畢竟他們適才的動作,不,更可怕的是,那邊停下的西涼兵!
要怎麼解釋?
這太突然了,按理說不會有援兵,兵士冒出一層冷汗。
梁薔忽的大喊,向身前的兵士衝去:“他們投敵了!我跟你們拼了!”
鏘聲響,他手中的長刀橫切在兵士身前。
那兵士抬手抵擋,長刀抵住,冒出火花,險險擋住咽喉,雙眼爆瞪看着梁薔。
“我很值錢的。”梁薔看着他一字一字頓,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胳膊沒取走,但這筆生意要想不賠錢,你,們,就要,死。”
兵士顯然也懂了,看着他,嘴角扯出一絲怪異地笑,大叫一聲:“殺——”
將梁薔推開,舉刀向梁薔砍去——
其他的兵士也紛紛而動。
後方嗡嗡的破空聲也隨之而來。
梁薔站在原地,感受着無數箭從身邊飛過,看着眼前的兵士們瞬時被射中,翻到在地死去。
與此同時,前方被擋住的西涼兵也如破堤的河水衝來。
身後亦是馬蹄踏踏,伴着呼喝聲:“殺——”
地面震動,塵土狂風席捲,無數的兵馬從梁薔身邊衝過去,很快與破堤的河水撞在一起,濺起無數血花。
大地上再次一次陷入廝殺。
不知道是因爲震動還是狂風,梁薔再也站不出了,踉蹌半跪,勉強用右手執刀戳在地上撐住。
左臂血如泉湧。
那兵士沒有砍斷他的胳膊,但刀入皮肉很深。
他垂頭,看着血在地上滴落。
“梁薔。”
有馬蹄在身旁停下,同時女聲跌落。
梁薔抬起頭,看到騎着黑馬,穿着半舊紅袍,背弓提刀的女孩兒。
她髮絲凌亂,原本白皙的臉上也蒙上一層灰塵,但雙眼如同星辰般閃亮。
“梁薔。”她說,“你還好吧?”
第七十六章 舊識
梁薔看着馬上的女孩兒,人生的相遇就是這麼難以預料。
他知道她在軍中,他是先鋒,在最危險的地方廝殺,她則是衛將軍楚岺之女,亦是大夏的皇后,在精銳嚴密兵士環繞的中軍大陣中。
他能看到她馳騁而過,但他從來沒想過相遇。
更沒想到,在這種時候,這麼危險,這麼狼狽——
他渾身是血,鎧甲衣袍破爛,半跪在地上靠着長刀支撐,左臂上更是深深刀口血流不止。
他還好不好?
“我。”梁薔握着長刀,垂目,“還好。”
雖然垂目依舊能感受到女孩兒的視線在他身上巡弋,落在他的左臂上。
“是還好。”女孩兒說,很是感嘆,還重複一遍,“還好,還好。”
真還好?梁薔抬起頭,看着楚昭。
楚昭已經不看他了:“阿樂來給梁公子治傷。”
梁薔看到那個婢女從馬上翻下來,來到他身邊,拿着刀隔開他的衣袖。
“好險啊。”阿樂說,“再往前送一刀,梁公子你的胳膊就斷了。”
梁薔沒有說話,似乎也感受不到疼痛,木然不動。
“先止血裹住傷口。”楚昭說,“回去再讓熟練的醫士救治,免得傷了經脈。”
阿樂嗯了聲,給梁薔餵了一顆丸藥,利索地撒藥裹傷布止血。
這短短時間,前方的廝殺已經結束了。
“楚小姐。”有女聲高喊。
梁薔不由看去,見前方一個女孩兒提着長刀,在她身旁還有一個女子,握着雙刀,雙刀都染紅了——
“七八個逃了,丁大錘追擊去了。”那女孩兒喊,又問,“收兵嗎?”
這是給楚昭的女護衛嗎,梁薔心想,怎麼聽聲音都有些不耐煩?沒有對皇后的敬畏。
楚昭揚聲道:“急行軍,去赤那軍部所在。”
那女孩兒不問了,隊列中響起整隊的號令。
楚昭的戰馬也刨動馬蹄,阿樂飛快地裹好傷口,起身上馬。
“梁公子。”楚昭再看梁薔,說,“你可還能隨我繼續殺敵?”
梁薔抬頭看着她,手撐着長刀站起來:“末將此時未死,便要死戰。”
楚昭道:“梁公子依舊勇武。”
她說的依舊,不是指他受了傷,而是指以前。
以前,權貴梁氏子弟在京城肆意遊玩,那時候,她贊他勇武。
現在,發配邊郡的梁氏子弟,還能在戰場廝殺,她再次稱讚他勇武。
這兩次稱讚,梁薔知道,都是女孩兒的真心話。
她真認爲他勇武。
但他勇不勇武呢?以前他認爲自己很勇武,現在麼——
馬蹄踏踏,楚昭催馬疾馳而去。
梁薔看楚昭的背影,能與她一起殺敵,此生此時必然難忘,他收回視線,翻身上馬,單手拎刀向那女孩兒疾追去。
……
……
暮色降臨的時候,鍾長榮已經在營帳裏不知道轉了多少圈。
“老鍾你不要擔心。”一個將官也忍不住多少次安撫,“小姐所去不是赤那軍主力,還——。”
話沒說完就被打斷。
“就還好嗎?”鍾長榮惱火,“就算不是主力,那也是赤那軍的精銳。”
另一個將官道:“有那個誰在——”
這話更是火上澆油,鍾長榮恨恨:“她卑鄙奸猾,只有害死將軍的本事,一羣烏合之小!�
其他將官們對視一眼,神情無奈,這個木棉紅的確可恨,將軍大好的前程毀於她之手,不過,楚小姐怎麼說也是她的女兒。
“女兒又怎樣?”鍾長榮冷笑,“面對危險能把女兒拿出來換命,等見了兇狠的赤那軍,說不定她也會把女兒拋下逃命。”
話音落,外邊傳來嘈雜喊聲“捷報,捷報——”
鍾長榮風一般衝出去,差點將迎面衝來的信兵。
“鍾將軍,皇后娘娘和謝都尉大捷,擊潰赤那軍部,謝都尉生擒西涼王婿。”信兵大聲喊。
跟出來的將官們都聽到了,發出歡呼聲,旋即整個營地都響起此起彼伏的呼喝。
“大捷!大捷!”
這是楚岺死後關鍵的一戰,由此之後,軍心穩了。
“快,報京城,露布飛捷。”
這邊將官們歡喜忙亂,鍾長榮則抓着信兵急問楚昭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信兵哪裏知道這個,一場戰事下來,而且還是正面廝殺戰,人人都多少帶傷。
他說:“娘娘率兵趕到的時候,謝都尉跟赤那軍已經打得很激烈了,娘娘帶人包抄,徹底斷了赤那部的生路。”
旁邊的將官拍了拍鍾長榮的肩頭:“你就放心吧,小姐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她當了皇后,她又送別了父親,還擔起了父親未完的軍務。
鍾長榮的確放心了,但又狠狠罵木棉紅:“惡人真是邭夂茫菇绦〗闱妨怂饲椤!�
……
……
夜幕下結束廝殺的戰場上依舊嘈雜。
火光燃燒,屍首如山,傷兵哀嚎。
傷兵已經先咦咭慌恕�
梁薔過來時,看到楚昭正在聽將官彙報傷亡,楚昭四周有男有女,他纔多看一眼,那些人就虎視眈眈地盯着他。
梁薔收回視線,轉身要走,楚昭已經看到了,喚聲梁公子。
“你的傷很重,怎麼還沒走?”楚昭說,要問將官怎麼回事。
“是我沒走。”梁薔主動說,又道,“我這就走。”
……
……
不遠處的木棉紅問小曼:“這人是誰啊?”
小曼正忙着擺弄自己的長刀,對戰中斷裂了,讓她很生氣,聞言抬頭看了眼:“姑姑你忘記了?那個差點被自己人殺了的兵。”
她們當時接近這裏,斥候探說形勢古怪,於是楚昭和她們收了馬,悄悄摸過來,就看到數十人的左翼先鋒兵,和對面數百的西涼兵。
看起來是被包圍了,但並沒有發生對戰,那些左翼兵竟然還在說話,似乎還笑,然後兩個兵就砍向其中一個——
看到這一幕時,楚昭下令射箭。
那獲救的兵見了援兵便高喊“他們投敵了。”
楚昭下令大家衝過去,小曼和木棉紅便去廝殺了,沒有再關注後邊的事。
“這人竟然也跟着殺過來了,還不錯。”小曼說。
木棉紅當然知道這個兵,但她問的不是這個,低聲說:“阿昭看起來跟他認識啊。”
小曼再次看了眼:“我不認得,沒見過。”又撇撇嘴,“她認識的人可真多。”
木棉紅抿嘴一笑,再看那邊,那個年輕人站在楚昭面前。
看來也不僅是識,還有舊,若不然在這邊躊躇,欲走還留。
楚昭沒有再問梁薔早走晚走的事,這些他人事,他人自己做主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