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那兵士手裏的刀刺入西涼兵的胸口,兩人撕纏在一起。
梁薔一路向前,身邊血肉橫飛,不斷有人倒下,自己人,西涼兵。
終於最後一個西涼兵倒在梁薔刀下。
梁薔轉過頭,看滿地屍首,再只剩下數十人的生者,一個個也都帶着傷。
不待他們喘息稍緩,遠處又有馬蹄聲衝來。
“我們中了埋伏,逃不掉的。”梁薔一身血握着長刀說,看着在身邊餘校拔ㄓ兴缿鸬降住!�
兵士們看着他,卻沒有說話。
梁薔微微一怔,這場面有些怪異——
是因爲他指揮不當沒有察覺將大家帶入險地?
還是因爲他功夫不精,不僅不能多殺敵,反而累害大家?
他這個軍侯,其實根本就不服小�
他這個軍侯,朝廷的封賞,是怎麼來的,只要跟他一起作戰立刻就能識別。
梁薔的臉火辣辣,似乎被西涼兵的鐵錘砸過。
“梁薔不才,此戰不退不懼。”他再次高聲說,看着對面溝壑後已經可以看到的騰起的塵土,他舉起長刀在身前,“——梁某先行一步。”
兵士們依舊沒有呼喝應聲,還有一個兵士將兵器一揮,擋住了梁薔的路。
“梁軍侯。”他說,“其實此戰不一定會敗。”
什麼意思?梁薔愣住了,看着這個兵士,這個兵士他很熟悉,先前就是一直守在他身邊,爲他擋住了無數次危險。
但如同先前那些護着他助他殺敵的兵士一樣,眼神冷漠,臉色木然,沒有半點親近的神態。
梁薔其實也明白,這些兵士不是把命賣給了他,而是賣給了別人。
所以他梁薔在他們眼裏,不是人,只是個,交易物。
他們對他沒有絲毫的感情,更別提敬意愛意。
“你們——”梁薔聲音沙啞,“到底是什麼人?是誰讓你們護着我?”
這個問題他們不會回答。
“梁軍侯,你只需要知道,殺敵報國就好。”這兵士說。
梁薔道:“我梁薔本就是要殺敵報國,死而不懼,接下來,你們與我同去,不用再管我,只管殺敵——”
那兵士臉上浮現一絲怪異地笑,手裏的兵器緩緩移了移,落在梁薔的身前。
他說:“軍侯,你不僅不用死,此戰還能名揚天下,加官進爵封將。”
梁薔懂了,他臉上散去了羞慚,神情平靜,問:“需要我給你們什麼?”
……
……
梁薔知道,他如今得到的一切都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別人佘給的,是要收報酬的。
他一直等待着,準備着,也好奇——這人要的報酬到底是什麼?
今天終於等到了。
那兵士長刀再次移動,落在梁薔的胳膊上,說:“要梁軍侯一條胳膊。”
梁薔神情微變,鏘一聲,抬刀擊開兵士的長刀,人後退一步,橫刀在身前戒備。
“若要我的命。”他道,指着前方,“我梁薔隨時可以死在戰場上。”
那兵士道:“梁軍侯,只是要你一條胳膊,不要你的命,你放心,我們有擅長醫治斷臂的人。”
梁薔看着他,道:“我身爲兵士,沒了胳膊,還算什麼兵士,還怎麼征戰,就算活着也是死了。”
兵士忽的笑了:“先前說了,你不僅不用死,還能名揚天下,加官進爵封將,還能繼續征戰四方,別人不信,您不能不信啊,您如今的一切不都是這樣來的嗎?”
所以他有沒有胳膊,是不是悍勇,能不能打仗,都是無關緊要的事,只要他是一個人,還能喘氣——
那他還算人嗎?
梁薔的臉再次火辣辣,他攥緊了長刀,猛地指向前方:“赤那軍來了——”
此時還在戰場上,他們說話這一瞬間,西涼馳來的兵馬已經能看到塵煙滾滾。
只看煙塵也能看出,來胁幌聰蛋佟�
梁薔再看身邊的兵士們,道:“我是不如你們,但如今我們以少戰多,多我一個,也好過個殘廢——這件事日後再說吧,現在生死關頭,就不要說這些了。”
這一次,就算這些兵士們都爲他死了,也護不住他逃生。
此戰大家死定了,還談什麼過去將來。
看到洶洶而來的西涼兵,兵士們依舊沒有動作,神情也不見變化,那兵士還從懷裏拿出一竹哨。
“梁軍侯別擔心。”他說,“你看。”
看什麼?梁薔愣了下,看着那兵士將竹哨放到嘴邊,吹響。
竹哨的聲音十分怪異,宛如一隻嘶鳴的大雁,突然被擰斷了脖子。
但更怪異的是,前方奔騰的西涼兵也宛如被擰斷了馬蹄,伴着馬兒嘶鳴,狂奔的隊伍停了下來。
陡然的停步,讓人前仰後合,讓馬蹄亂動,宛如燒開的水,但不管怎麼沸騰,面前如同豎立了屏障,一滴水都沒有再濺過來。
梁薔面色震驚,不可置信。
怎麼可能!
那個人能收買邊郡無數兵士爲他送命,那個人能用錢用恩或者用要挾等等辦法來掌控這麼多兵士。
但西涼兵!
那是西涼人!
是誰!能一個竹哨就讓殺氣騰騰,生死交戰的西涼兵停下來!
什麼人能做到如此?怎麼樣才能做到如此?
從小富貴京城長大見慣權勢的梁公子也無法想象。
一瞬間他都懷疑他在做夢,他只聽自己急促的喘氣,直到耳邊有說話聲闖進來。
“梁軍侯,現在你相信了吧?你在此戰中能率領我們突破圍困,還能出其不意殺入赤那軍主營,你浴血奮戰,以少勝多,失去一條胳膊,梁軍侯,如此勇武的你,就算沒了一條胳膊,也不能阻擋你成爲名震天下的悍將!”
“梁軍侯,你可願意?”
伴着詢問,一柄彎刀徐徐舉起,在冬日酷寒中閃爍着光芒。
第七十五章 一線
梁薔看着彎刀的光芒,心神有些恍惚,似乎感受到胳膊的劇痛。
他甚至看到光芒裏自己跪在地上痛苦哀嚎,斷臂滾落一旁。
但並沒有死,被救治,被扶上馬,然後在遍地死屍中被無數人圍攏歡呼。
然後他加官封爵,再然後他獨臂策馬征戰,身邊跟隨的兵士從五百到一千到上萬,他到處征戰,打完了西涼兵,又打不知道什麼兵——
他一路打一路加官封爵,走上朝堂,百官相迎——
他雖然是個獨臂,但所到之處人人敬仰,人人稱他英豪勇武——
他甚至看到了那個女孩兒的臉,她穿着皇后服,坐在寶座上,眼神滿是佩服,還有歡喜——
“梁軍侯,時不我待!”兵士一聲高喝,“你選功成名就,還是你的胳膊?”
彎刀滑過鎧甲,發出刺耳的聲音。
梁薔陡然回神,下意識地向後退。
兵士握着彎刀,一笑:“梁軍侯,這麼好的機會,一生只有一次啊,你放心,我的動作很快,你不會很痛。”
梁薔攥緊了手,感受着胳膊的存在,是的,中了埋伏,又能擊潰西涼軍主力,就算那人無所不能,也勢必只能換來一次——
這是單單爲他換來的機會。
他梁薔,真是,太值錢了。
梁薔忽的笑了。
旁邊的兵士低聲嘀咕:“這小子嚇瘋了嗎?”
“歡喜瘋了吧。”另個兵士冷冷說。
握刀的兵士道:“梁軍侯,你想明白了吧,這個前程用一條胳膊換來的可真是很值得。”
梁薔抬起頭看着他:“這哪是一條胳膊換來的啊,兄弟,這是用我梁薔一生,不,用我梁氏子子孫孫後輩的換來的。”
沒了胳膊,他再不能獨立,這功名,是他的逡拢质撬溺備D,他梁薔要維持功名利祿,就只能將自己的命,自己前途,自己子孫後代,交給他人掌控。
好厲害的人啊。
好會做生意啊。
好會誘惑人心啊。
“梁軍侯。”兵士不與他爭辯,只冷冷說,“值不值得,你自己選便是,我們也不強迫你。”
不強迫?梁薔心想,是,不強迫,但事到如今的他還能回頭嗎?
不選,他保住了胳膊,失去了剛擁有的一切,連命都沒了。
就這樣沒了嗎?
他這一生是個笑話。
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只要能重回世人面前,只要能耀目生輝,他梁薔的命,梁氏的命又算什麼。
難得有人需要,有人要用,那就——
梁薔抬起頭,道:“爲了將來多少我還像個人樣,留我右臂,取我左臂。”
那兵士露出滿意地笑:“沒問題,謹遵軍侯之令——”
他舉起彎刀。
“軍侯,爲了避免傷口被人識破,就不請軍侯卸甲躺好,我就這樣——”
他話沒說完,彎刀猛地砍下來。
造成出其不意的假象嗎?但雖然已經做了選擇,真當彎刀劈來,梁薔還是下意識向後退。
那兵士沒有跟上,反而露出詭異笑。
疾風從旁邊襲來,梁薔眼角的餘光看到旁邊一個兵士不知何時欺近,橫刀斬來。
原來這纔是出其不意!
梁薔下意識扭身,但已經來不及了,鏘一聲,寬刀切中鎧甲縫隙——
雖然在戰場上皮肉傷從未停下,梁薔以爲自己已經不怕痛了,但當寬刀切入胳膊的時候,他依舊發出一聲痛呼——
他的胳膊。
他以後就沒有胳膊。
他——
他以後,再也不是他了——
他後悔了!
他後悔了!
梁薔下意識抬手,要用手阻止寬刀。
伴着他痛呼,耳邊有嗡的一聲,下一刻,寬刀不動了,握着寬刀的兵士也不動了。
這並不是梁薔的手真抵住了刀,而是一支箭穿透了握刀兵士的咽喉。
梁薔愣住了,那兵士根本就沒有反應過來,嘴邊還帶着猙獰地笑,就這樣斷氣了。
“什麼人!”其他的兵士瞬時回神,抓着兵器,向後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