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先前也沒覺得這樣,自從皇后娘娘不在宮裏後,就體會到了。
自從皇后娘娘離開,陛下晚上睡覺都不許滅燈,殿內燈火通明,睡不着喫不好,也開始發脾氣。
但上朝讀書陛下又都勤勤懇懇認認真真,半點不叫苦,他們也沒辦法讓官員們來勸說,這種人後的情緒脾氣,只能親人們來安撫管教約束,現在陛下在宮裏沒有親人了。
所以這個唯一的親舅舅多麼重要。
陛下這次發脾氣也是說要見舅舅。
謝燕芳聽了,卻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問:“陛下是找舅舅,還是謝大人?”
太監愣了下,這有什麼區別嗎?謝大人不就是舅舅,舅舅不就是謝大人?
“你想想陛下是怎麼說的?”謝燕芳提醒他。
太監想了想,確定說:“是要找舅舅。”
謝燕芳笑了笑,伸手往外一指:“去找謝燕來吧,他今日在這裏當值。”
太監愣了下,謝燕來?
他當然知道謝燕來是誰,也是陛下的舅舅,而且地位也不低,如今整個皇城的禁衛都在他手裏,但有謝燕芳在,陛下哪裏需要見別的舅舅。
所以是謝燕芳太忙了,讓兄弟去哄孩子?
“去吧。”謝燕芳看出太監的胡思亂想,說,“陛下見了他,就不會發脾氣了。”
真的嗎?太監心想,陛下脾氣可大了,但眼前這個看起來溫和的世家公子,脾氣也不會小,皇帝和謝三公子,他都不敢惹,那就只能聽他們的。
就讓那個謝燕來去見陛下,陛下有脾氣就衝謝燕來撒吧。
……
……
謝燕來沉着臉踏入皇帝的寢宮,還沒來得及施禮,就見一個孩童噠噠跑向他。
“舅舅。”蕭羽撲入他懷裏,抱住他的腰。
跟在後邊的太監嚇了一跳,哎?怎麼沒有發脾氣?陛下是沒看清來得是哪個舅舅嗎?
齊公公在後笑着跟着:“陛下慢點。”又對謝燕來恭敬施禮,“都尉大人。”
謝燕來板着臉,伸出兩根手指將蕭羽拎開:“臣還沒見禮呢。”
蕭羽搖晃站穩,仰着頭看他,先道:“舅舅免禮。”
齊公公笑道:“陛下和都尉說話,奴婢們在外候着。”說罷主動走出去,看到還張大嘴愣着的太監,伸手推了他一下。
太監回過神,小孩子陛下脾氣不好,謝燕芳脾氣不好,鄧弈大人脾氣不好,齊公公這個後宮總管更脾氣不好——
別看他臉上帶着笑,這一段後宮裏多少太監宮女都死在他手裏了。
太監打個寒戰忙跟着退出去。
“找我什麼事?”謝燕來將小孩推開,沉聲問,看了眼那邊的食案,“我可不會餵你喫飯。”
蕭羽搖頭:“舅舅,我找你來問別的事。”說罷牽着他的向內走,“你這邊來坐。”
謝燕來抽回手,但沒有再說什麼,跟着蕭羽向內去。
退到門口的太監回頭看到這一幕,忍不住喃喃自語:“原來真是找這個舅舅啊。”
走在前方的齊公公聽到了,似笑非笑說:“看出來了啊?”
那太監忙跟上齊公公,兩人一起站在殿外,太監看着齊公公的神情,哪裏還不明白,苦笑又討好說:“您怎麼也不提點小的一下,小的亂跑一通,讓陛下久等了。”
齊公公看着他,嘴角帶着笑,說:“因爲陛下沒有說。”
陛下只是說找舅舅,陛下沒有多說多解釋一句,就是讓聽得人誤會,他怎麼會提點這太監。
齊公公嘴邊的笑又變得悵然,也許每個當了皇帝的人都會變了樣子,哪怕是個六歲的孩子。
……
……
一個小吏將茶放在桌案上。
“謝大人,請用茶。”他恭敬地說,“謝都尉已經去見陛下了,不知道是要說什麼,小的讓人去打聽下?”
謝燕芳接過茶,道:“不用,應該是問皇后的事。”
皇后不再宮裏的事沒有對朝臣宣告,只說當時救蕭羽時負傷,要休養了,所以不再上朝見客,朝臣們也不在意,巴不得她一直這樣養傷不出現呢。
當然,謝燕芳身邊的人都知道皇后去了哪裏。
小吏哦了聲,笑道:“原來陛下真是要找謝都尉啊。”又搖頭抱怨,“這太監也是蠢,跑來打擾大人。”
謝燕芳笑了笑:“不怪他,是陛下讓他這樣做的。”
小吏愣了下,什麼意思?
“陛下故意讓我知道,他要找舅舅。”謝燕芳說,“但要找的這個舅舅不是我。”
謝氏是小皇帝的外祖家。
太監們都知道朝中姓謝的是皇帝的舅舅。
但太監們不知道,皇帝稱呼謝家的舅舅們是有區別的。
先前小皇帝會稱呼他爲三舅舅,自從入朝後,小皇帝乾脆稱呼他爲謝大人,以示尊重。
舅舅這兩個字,始終只有一個人纔有。
謝燕來。
第四十二章 開心
真的假的?
小吏聽得愣愣,一個稱呼還有這麼大差別?
“如果大人您真去了呢?”小吏問。
難道皇帝會哭鬧給難堪?
“當然不會。”謝燕芳笑,“陛下會跟我說一些無關緊要的事,然後等我走了以後,會再讓太監去請舅舅,這一次,他就會直接點名是要找謝燕來——”
說到這裏又停頓下,搖搖頭。
“不,應該是也不說話,直接跑出去,然後身後太監們不知所措地跟着,他一口氣跑到謝燕來那裏,然後撲過去喊舅舅,我有事找你。”
這樣就足夠了。
看到這一幕,太監們會驚訝反思,原來陛下不是找謝燕芳,而是找謝燕來?或者說,就算跟謝燕芳說過話了,陛下也會再找燕來舅舅說話——
那麼在陛下心裏,燕來舅舅地位可想而知。
“公子。”他不由說,“你想太多了吧?”
皇帝只是個六歲的孩子,這都什麼彎彎繞繞,再說了,這何必呢!一家人呢。
謝燕芳笑了,不是他想多了,皇帝雖然是六歲的孩子,但也是謝家人啊。
謝家人的心眼就是這麼多。
小吏雖然看起來跟謝家沒關係,但其實是謝氏將他安置到如今的官位,他實則是謝氏的家僕,謝家人什麼樣他很清楚。
既然謝燕芳這樣說了,他認真思索一刻,說:“因爲謝燕來那日守城有功,陛下要抬舉他?”
但就算謝燕來守城救護陛下有功,他的身份地位在天下人眼裏也不能跟謝燕芳相比。
所以,陛下故意踩謝燕芳,利用謝燕芳讓人都知道謝燕來的地位。
小吏的眉眼頓時犀利,他可不認爲這是陛下想出來了,一個小孩子心眼再多,也是別人挑唆的!
這個謝燕來自以爲抓住了救護陛下的大功,就要貪心不足了?
荒唐,可笑。
他知不知道,就算有救護陛下的功勞,謝燕芳一句話就能讓他在這個朝堂消失,讓他在家裏消失。
什麼謝燕來救護大功,那應該是謝氏救護陛下大功。
看着小吏的神情,謝燕芳笑了。
“不不。”他搖頭,“陛下也不是爲了謝燕來,不是對謝燕來多好,而是爲了讓我知道這件事。”
所以太監纔會來到他面前,興高采烈地說皇帝請他。
小吏呆住了,這這,他真不懂了,這都是什麼?
謝燕芳抿了抿嘴,眼中帶着笑意,又無奈。
那孩子,恨他。
從那天清晨他來到宮廷,蕭羽喊着舅舅越過他撲向謝燕來的時候,他就知道了。
一夜之間孩子失去了父母,恐懼仇恨總要有個出口,這仇恨不止是對着仇人,還可以是對親人。
尤其是一直崇拜傾慕的親人。
沒能救了他的父母,也沒能在危險的時候救護着他。
他以前有多傾慕他,現在就有多恨他。
而且也不遮掩,用這種笨拙的手段要讓他知道。
當然,對於一個六歲的孩子來說,能做到如此已經不錯了。
不愧是謝家人。
謝燕芳看着小吏,道:“這件事到此爲止,不要再提,更不要去爲難謝燕來。”
小吏神情欽佩:“公子真是容人之雅量。”
謝燕芳笑了:“這點小事,小孩子脾氣而已。”
他當然也會不容人,但小孩子和謝燕來還沒這個資格。
“皇后怎麼樣了?”謝燕芳問小吏。
小吏道:“前天剛問過,平安順利。”
謝燕芳道:“今天再問問。”
小吏一笑:“皇后娘娘這一趟出行,真讓人牽掛,公子真不該應承她,提心吊膽,還要面對太傅的冷臉,要是出點什麼事,太傅一定會爲難公子的。”
謝燕芳笑道:“太傅對我冷臉,爲難我,不是因爲我同意皇后出行。”
小吏不再多說,公子有容人雅量,他不能沒有分寸調侃:“我親自去問,大人稍等。”
謝燕芳點點頭看着小吏出去了,並沒有立刻低頭處置政務,而是若有所思自言自語:“我現在去陛下那裏,立刻就能知道她的消息。”
說着自己也笑了,又搖搖頭。
小孩子這是難得開心的時候,還是不要去驚擾他了。
……
……
皇帝寢宮外太監禁衛肅立,安靜無聲。
殿內孩童“啊”的一聲驚呼格外清晰刺耳。
但不管是齊公公還是禁衛們都肅立不動,似乎沒有聽到。
“舅舅。”蕭羽抓着謝燕來的胳膊,小臉滿是驚恐,“那姐姐怎麼樣?”
謝燕來感覺到小孩整個人都在顫抖,道:“受了一點傷,皮肉傷,不會傷及性命,現在又繼續前行了。”
孩童的眼神有些茫然,還沒從驚懼中回過神:“就,就繼續前行?”
謝燕來坐着一手端起茶杯,似笑非笑:“當然,要不然呢?哭着跑回來嗎?你這個姐姐,是那種人嗎?”
蕭羽抓着他的胳膊默然一刻,楚昭姐姐當然不是,當初護着自己的時候,敵人追上來,她上去就把人殺了,再帶着他騎馬向前,一直向前,哪怕當時這個舅舅的弓箭對準他們,哪怕太傅所在宮門緊閉驅趕,姐姐都毫無畏懼——
“姐姐不害怕。”他說,“姐姐最厲害。”
謝燕來呵了聲:“不害怕倒是,厲害就算了,一般般吧,她也就是邭夂谩!�
蕭羽反駁:“邭夂靡彩菂柡Γ膊皇钦l都有的。”
謝燕來哼了聲,將手臂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