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小曼要把信扔下,但看着信封上的標記,又停下來,攥着信,哼了聲,大步走出去了。
阿樂對她的態度絲毫不怪,脾氣怪又如何,她可是捨身衝殺保護小姐的命,不像楚棠小姐,脾氣好,但出了事別說保護小姐,還會把小姐推出去呢。
“她躲起來看信去了。”她說,“我去偷偷看她,免得她撕了。”
她走出去站在殿門口的盯着躲在牆角看信的小曼。
殿內只剩下楚昭和謝燕來。
“燕來。”楚昭說,“坐下說話。”
謝燕來皺眉,這一次沒有說什麼,在楚昭對面坐下來。
楚昭指了指桌上,又說:“喝茶啊。”
謝燕來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又差點吐出來,抬袖子掩住嘴:“你是不是故意的啊?先前做的藥差點噎死我,如今這茶又要苦死我!”
楚昭一笑,將桌案上的果盤推過來:“有蜜餞,快喫一口。”
第二十六章 將來
謝燕來不屑於喫蜜餞,他又不是三歲孩童。
“總之我母親也很厲害的。”楚昭繼續對謝燕來說,又難過又開心,“她很受人愛戴,家世也厲害,雖然是邊郡,但鄉紳在一地不亞於世家大族,因爲母親的死,那些人都遷怒父親,所以一直很生分,也不來我們面前出現,所以我那一世不知道他們存在很正常。”
謝燕來問:“那一世?”
楚昭嘻嘻一笑:“說錯了,那一時。”
那一時聽起來也不對啊,不過隨便吧,她嘴裏有什麼實話,謝燕來嗤聲。
但他們將對母親的愛和敬意延續到她的身上,最後再被蕭珣所用,楚昭長嘆一口氣,他們無名無姓,只被稱爲她母親的人,更不知道他們長什麼樣子。
楚昭從窗口看去,看到小曼躲在不遠處的身影,那一世小曼也在其中吧,京城動亂的時候,說不定也在。
那一世她跟蕭珣成親了,沒有發生跟蕭珣的人廝殺的情況,但小曼她們也一定爲了她的安全,在別的地方爲她拼死搏殺。
念及如此,楚昭眼一酸掉下眼淚。
謝燕來轉開視線,嗤聲:“有什麼好哭的,知足吧。”
話雖然這樣說,還是伸出兩根手指,將果盤往楚昭這邊推了推。
“我是高興。”楚昭說,吸了吸鼻子,擦去眼淚,低頭看信。
她寫信告訴父親自己活過一次,爲了讓父親相信,她假託做夢,但跟父親強調非常真實,每一天時光流逝她都清晰的感受着。
她告訴了父親那一世發生的事,太子和三皇子的廝殺,蕭珣登基,自己又經歷了什麼,毫不隱瞞的詳詳細細。
所以這封信,無比要緊,不能出半點差池,不能被人看到一點,她連鍾叔不敢託付,還好有阿九——
她看了眼謝燕來。
謝燕來立刻察覺,幹什麼?什麼眼神?令人毛骨悚然!
還好楚昭又收回視線,低下頭繼續看信。
算了,這女孩兒沉浸在父親的回信中,胡思亂想神遊天外古古怪怪也不奇怪,不跟她計較,謝燕來也再次轉開視線。
她跟父親說了這麼匪夷所思的事,父親沒有絲毫質疑斥責,而是認真地給她回信,解釋,楚昭伸手輕輕拂過父親寫的字。
父親第一句就說,阿昭,你受苦了。
楚昭的眼再次模糊。
這世上只有父親會這樣疼惜她。
那一世她失去父親後,天下再沒有人心疼她關心她。
耳邊有輕輕地滑動聲,楚昭微微抬眼,看到桌案上的果盤已經被推到了手邊,見她看過來,果盤另一邊修長的手指,飛也似的收回去。
楚昭沒忍住抿了抿嘴笑,伸手從果盤裏撿起一塊蜜餞放進嘴裏。
“張谷說,你父親親自見的他。”謝燕來看着殿內,說,“接過信,讓他去休息,第二天又親自見他,將回信給他,還謝了他——”
嗯,這裏他隱瞞了一句,張谷說:“楚將軍也說謝謝你。”
他當時就沒好氣:“謝我幹什麼,又不是我送信。”
張谷說:“楚將軍謝你照看阿昭小姐。”
當時張谷臉上的神情還很古怪,一副感動欣慰又悲傷的模樣,還說阿九你受苦了。
搞什麼啊,莫名其妙,是不是那個鍾副將栽贓陷害他了?
謝燕來哼了聲。
“哼什麼啊。”楚昭笑問:“我父親沒謝你嗎?你放心啦,張大哥一定會告訴我父親,是你讓他送信的,我父親也一定會謝你的。”
謝燕來懶得跟她撕扯這個。
“張谷說。”他看了女孩兒一眼,“你父親看起來精神還不錯。”
楚昭點點頭嗯了聲。
“不過。”謝燕來又道,他不是隻說好話,安慰人這種事最無聊了,還是認清現實的好,“張谷說,你父親所在有非常濃烈的藥味,他說你父親看起來精神,眼底的精神並不是真得精神,是,藥催起來的。”
楚昭神情黯然,但這次沒有掉下眼淚。
“我知道。”她說,“我父親身子已經耗空了,他,時日不多了。”
病,不是命。
她能不再被蕭珣所惑,改變了那一世的命摺�
但她沒有神仙藥,治不好父親的病。
謝燕來默然一刻,問:“你打算怎麼辦?”
楚昭低頭看了眼信,扁了扁嘴:“父親說,讓我不要害怕分離,我若思念他,他永遠都在。”
若思念,就永遠在,謝燕來嗤笑一聲,騙孩子聽的話。
“我是問你,將來打算怎麼辦。”他說。
將來?楚昭抬頭看他:“將來?什麼將來?”
謝燕來皺眉看着她:“你的將來,那小屁孩子長大了,你要怎麼辦?”
她的將來啊,楚昭看着眼前的少年,一笑:“你怎麼稱呼陛下呢,也就是我在面前,我不怪你失禮哦。”
謝燕來呵了聲,沒理會她。
楚昭低頭又撿了一塊蜜餞喫,蜜餞在嘴裏甜甜的散開,她換個舒服的姿勢倚着桌子坐,說:“我父親也問我了呢。”
她突然當了這個皇后,所有人都在揣測她所圖戒備她其心,只有最親近的人,纔會問她將來。
他們不認爲她真是要當這個皇后。
也這個字什麼意思!少年敏感,立刻要說什麼,楚昭早知道他的反應,笑着搶先開口。
“等國朝安穩了,等消除中山王的威脅。”她說,帶着幾分憧憬,又幾分傷感,“等我父親無牽無掛離開,等阿羽長成,我就去邊郡,去我母親和父親生活的地方。”
那時候,雖然世間依舊只剩下她一人,但她活得必然比那一世當皇后要開心快樂。
更何況,還有小曼,鍾叔——
說起鍾叔。
她忙看向謝燕來。
“還有,也等你——”
她伸出手。
謝燕來嚇了一跳,向後挪去:“幹什麼?等我幹什麼?”
“你怕什麼啊,我又不會喫了你。”楚昭笑,將手舉到謝燕來眼前攥住成拳,“我是說也要等你手握軍權,威風凜凜,能照看安置好鍾叔他們。”
謝燕來抬手將女孩兒手揮開:“你就想吧,想事事如意,心想事成。”
楚昭收回手扶着下頜:“當然要想啊,只有想,就有希望,就會努力去實現,決不能連想都不想,那纔是一點希望都沒有。”
謝燕來看她一眼:“那你現在想幹什麼?”
楚昭支頤看着他,眼睛眨啊眨,似乎不明白他問什麼。
謝燕來冷哼一聲:“你以爲對他們耍這種手段,就能把謝燕芳和鄧弈掌控在手裏了?”
第二十七章 信任
年輕人抬着下巴,鳳眼挑起,看起來倨傲又冷嘲,但他的眉頭不自覺凝着,沖淡了不屑。
楚昭支頤看着他,感覺一如先前路上那般樣子沒變,但仔細看又不同,也許是因爲穿着禁衛將官官袍,氣勢比先前更凌厲。
“阿九你好厲害。”她笑道,“我都當了皇后了,還能被你識破。”
你看她嬉皮笑臉的樣子,謝燕來呵呵笑:“所以你以爲當了皇后,就無所不能,無所不敢了?”
楚昭一笑:“我不當皇后的時候,也無所不敢。”
那倒也是,謝燕來冷笑一聲,鳳眼微沉:“你挑撥我也就算了,你現在還挑撥他和鄧弈,這兩人是好惹的嗎?”
楚昭坐直身子:“我什麼時候挑撥你了?你和謝家的關係,還用我挑撥嗎?”
謝燕來一時無法反駁。
“我對你好你反而覺得我居心不良,難道我跟着謝家的人,比如那個什麼七爺,抽你鞭子,一起欺負你,你就開心了?”楚昭憤憤。
什麼亂七八糟的,謝燕來一拍桌子:“別說這些沒用的,你跟他們互相說不信任對方是要做什麼?”
楚昭說:“爲了讓我自己上朝聽政啊。”
謝燕來道:“那就直說啊,跟謝燕芳說你不信任鄧弈,請他相助,跟鄧弈說你不信謝燕芳,請他相助,你以爲他們就真信了啊?他們又不是三歲的小孩子。”
楚昭道:“我沒想讓他們信我啊,我知道他們不信啊。”
謝燕來看着她,拉長聲調哦了聲:“是臣愚鈍了,皇后娘娘聖明,心有成竹。”
楚昭笑了:“別陰陽怪氣的。”
不待謝燕來再說話,她緩聲繼續說。
“這件事很簡單,還是我適才說的,你和謝家的關係不好,不是我挑撥的,同樣,鄧太傅和謝三公子本就是不信任對方。”
“而我這樣做,也不是爲了讓他們相信我信任他們中一個。”
謝燕來已經聽懂了,自嘲一笑,早就知道這女孩兒膽子大的很。
“原來殿下是爲了讓他們不相信你。”他說。
楚昭也不在意他稱呼變來變去,點點頭。
“是,我就是讓他們知道,我也不信他們,這樣的話——”她說,一笑,“他們就會想要獲得我的信任。”
謝燕來微微一怔,看着女孩兒臉上在笑,但眼裏又滿是沉寂。
她曾經很輕易就把信任交出去,爲那人獻出全部身心,但結果,她的信任和她這個人一文不值。
“阿九,我現在是皇后,我對皇帝有救命之恩,我是皇帝最信任的人,我手裏又有兵權。”
她看向謝燕來。
“我爲什麼要去信任他們,難道不該是他們來贏得,來獲取我的信任嗎?”
……
……
謝燕來看着眼前端坐的女孩兒,她眉眼清亮,妝容衣飾簡單,並不威嚴華麗,但——
就算是當時在驛站狼狽求救的阿福,那眼中也閃過光芒,那是不甘人下,不容小覷的光芒,令人緊張戒備。
然後,她在京城聲名鵲起。
現在,她是皇后。
他竟然還自以爲是想要提醒她,教她做事。
她現在動動手指,就能讓他做不得人。
謝燕來笑了笑,他站起來,對楚昭一禮:“臣——”
但就在這時,門外響起腳步聲,以及太監們輕聲“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