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登基大典可以說陛下幼小,你能陪同,這上朝第一天,也可以說陛下膽怯,你能陪同,但總不能天天害怕吧,再害怕的事,熟悉了習慣了也不會害怕了。
楚昭一笑:“我要陪同到陛下親政。”
案鄧弈笑了笑,放下筷子,道:“阿昭小姐是越來越膽子大了。”
她成了皇后又怎麼樣,他鄧弈依舊敢喊一聲阿昭小姐。
皇后這種身份,不是天生的,是皇帝賜的,既然是別人給的,那就是可以奪走的,可以廢掉的。
楚昭對於鄧弈的態度沒有什麼畏懼,他對她說句不恭敬的話又怎樣,她可是見過鄧弈打皇帝耳光的。
“太傅。”她喚道,沒有接這個話題,伸手給他夾菜,“你嚐嚐這個。”
這是什麼?殷勤嗎?鄧弈似笑非笑。
“鄧大人。”楚昭說,看着鄧弈,神情坦然,“我要陪同陛下長大,陛下的至親不能只是謝氏。”
這後一句話說的意思,鄧弈明白了。
鬧着要上朝,是因爲謝氏啊。
她要跟謝氏爭搶小皇帝。
沒錯,她拼死拼活護着小殿下殺入皇城,又對着皇帝索要皇后之位,當然不會是爲了給謝氏保下一個親人,一個皇帝。
她一開始就是爲了自己,既然爲了自己,就要讓皇帝更依賴她,但她是個女子,皇帝始終是屬於朝堂的,要想當好皇帝,就要依賴能在朝堂上扶助他的人,比如又是親人又是朝官的舅父。
鄧弈再次伸手夾起楚昭送來的菜。
看到他的動作,楚昭忙施禮:“請太傅助我。”
她施禮,又抬着眼看着他,一雙大眼忽閃忽閃。
鄧弈看着筷子裏的菜:“這頓飯我是不是不該喫?”
楚昭哈哈笑了,一瞬間坐直身子,高聲喚阿樂:“讓御膳房再添菜來。”
鄧弈並沒有再喫飯菜,雖然能喊一聲阿昭小姐,但如今的阿昭小姐不僅僅是阿昭小姐這個身份了。
“這件事,殿下最需要說服的不是我。”他道,“我與陛下永遠是君臣,他是我君王,我是他臣子,簡簡單單明明白白,朝堂上多坐皇后你一個,對我來說,無關緊要。”
他的眼裏只認皇帝。
你這個皇后就算坐到朝堂上,也不是他的君上。
這話說的極其直白。
楚昭沒有絲毫羞惱,認真地聽。
“但對謝氏來說,皇后坐在皇帝身邊,就很重要。”鄧弈說,“所以你要說服的是謝氏。”
楚昭對他鄭重一禮:“多謝太傅教我。”
鄧弈淡淡說:“我可以幫你上朝,但我不會幫你去說服謝氏。”
那女孩兒抬起頭一笑:“鄧大人只喫了我一頓飯,當然不能幫我做兩件事,這件事,我自己來。”
……
……
鄧弈收回視線,她果然做到了。
爲了陛下。
當然,爲了陛下,謝燕芳會無所不能。
鄧弈不再多問,施禮告退,越過她大步而去。
其實她怎麼說服謝燕芳,他並不在意。
先前她請他幫忙也不是真需要他幫忙,她只是告訴他,她,不信謝燕芳。
她不信謝燕芳,對誰有好處呢?當然是對他。
有好處的事,他鄧弈怎能不同意。
只是——
鄧弈停下腳,回頭看了眼,那女孩兒身影還站在大殿前,似乎在目送他,又似乎在俯瞰皇城。
她信他嗎?
第二十五章 信來
楚昭在大殿前,一直到鄧弈的身影消失,還站着不動。
殿內傳來蕭羽讀書聲,殿外的侍立的太監禁衛安靜無聲。
小曼站在不遠處,也不催促。
整個皇城安靜又祥和,那晚的廝殺翻天覆地毫無痕跡,皇城就是這樣,死了立刻就被抹去痕跡,一切都屬於新的主人。
按照時間算,那一世的這個時候,後宮裏已經是新皇后梁氏,此時此刻說不定正在後宮嬉戲。
楚昭的耳邊似乎響起女子們的歡笑聲,她垂在身側的手攥起來,眼神些許黯然,忽的視線裏出現一個身影。
看起來走的很慢,但還是一步一步走過來了。
楚昭眼底的黯然散去,展顏笑了。
“阿九。”她招手。
謝燕來皺眉道:“殿下,末將謝燕來。”
還喊他小名,不知道自己如今是什麼身份嗎?不怕別人斥她沒規矩嗎?
謝燕來眼角的餘光溜了四周一圈,太監,禁衛,宮女肅立安靜,眼都沒抬一下——
哼,謝燕來心裏嗤聲。
“謝燕來。”楚昭從善如流,向前迎他一步,“我父親有回信了嗎?”
她的眼睛閃閃亮,開心四溢,開心到什麼地步呢,謝燕來知道,就算他說沒有回信,女孩兒也會依舊開心。
因爲,有希望吧。
信已經送出去了,父親能看到了,父親一定會有回應。
謝燕來轉開視線:“有。”
他伸手要拿出信,楚昭已經對他招手:“跟我進來說。”轉頭向殿內去了。
謝燕來看了眼四周,殿外站着的太監,禁衛依舊似乎什麼都看不到聽不到,而那個宮女甚至盯着他,似乎他不聽令,就把他壓進去——
謝燕來看了眼旁邊的屋子,可以隱隱聽到先生講學,以及蕭羽的應答聲,他抬腳跟上去。
在蕭羽書房旁邊,楚昭也有書房,蕭羽在學習,她也在學習。
“這邊坐。”楚昭招呼他,指着窗邊,她自己先過去坐下來。
坐就算了,謝燕來走過去不待她再說話,將信遞給她:“剛到。”
楚昭高興接過,也不再理會謝燕來,拆開就看。
“我——”謝燕來道。
那女孩兒嗯嗯兩聲:“我先看信啊。”
謝燕來張張口,不再說話,也沒有離開,主要是不方便帶張谷進來,張谷都詳細轉述給他了,萬一這女孩兒看了信還有很多話要問呢?雖然都是沒必要的話,而且還有另外一件信——
他看了眼,楚昭捧着信坐在窗前,看得虔沼终J真,算了,等會兒再說吧。
謝燕來收回視線,不能看人,就只能看室內了,室內很明顯是剛佈置的,書架上琳琅滿目,桌案上筆墨紙硯,散落着文卷文冊,除此之外,還擺着棋盤琴,甚至還掛着弓和劍,雜亂又透出自在——
做什麼,讀書寫字彈琴下棋累了,再拉弓舞劍嗎?
謝燕來沒忍住撇撇嘴。
“阿九公子。”阿樂親自捧着茶湊過來,笑眯眯說,“坐下喝茶。”
謝燕來道:“不用。”又皺了皺眉,這茶的味道——
“這是藥茶。”阿樂笑眯眯說,“你原本舊傷未痊癒,又廝殺一場,所以小姐說了,你的身子要慢慢養,不能不管的。”
謝燕來嗤笑一聲。
“你笑什麼?”阿樂不樂意了,“這是我做的藥茶,我做的藥最厲害了,你先前要不是喫我的藥丸,能好這麼快,別說廝殺了,你現在指不定剛能走路呢。”
以前在路上的時候,這個丫頭不是如同啞巴嗎?謝燕來豎眉:“怎麼就證明是你藥的功勞了?難道不是我天賦異稟?”
阿樂將茶一遞:“你喝啊,你喝了回去感受一下,你身上是不是就沒那疼了,你就知道是你天賦異稟,還是我阿樂妙手回春。”
他們在這邊爭執,那邊楚昭放下了信,但還有些走神,謝燕來一眼看到,轉身道:“張谷不便進來,他都跟我說了,你有什麼要問的?”
楚昭看向他,眼神飄忽,啊了聲,似乎是聽到了他的話,又似乎沒聽到。
謝燕來視線落在她手裏的信上,抿了抿嘴,問:“你母親的事,怎麼樣?”
能讓她如此失神的,應該是得到母親的答案了吧?
是生,還是死?
楚昭眼神凝聚,看着他,點點頭:“我父親說,我母親的確不在了。”
所以,期待還是有一部分落空了。
謝燕來道:“既然你父親說過了,你就不該聽到流言就太相信。”
相信這些流言有什麼好,只會徒增傷心,不相信就不會有希望,沒希望就不會失望。
他當初剛到謝家,那些公子小廝哄騙他,你娘沒死,拿了很多錢,走了,你快從狗洞爬出去,去找你娘啊。
他從來都不信。
兩人無聲相對,阿樂輕輕地將托盤放在桌子上,又輕輕地退後。
“不過。”楚昭忽的又綻開笑,“我母親雖然不在了,但她留下的人還在保護我。”
說罷看向殿內站着的小曼。
謝燕來也看過來。
原本在門邊扭着頭的小曼,察覺視線看過來,眼瞪圓,警惕:“什麼?”
“小曼,我父親告訴我了。”楚昭含笑說,“你不是我父親的人,你們是我母親的人。”
小曼的眼瞪得更圓了,貓一樣繃緊了身子,向後退了一步:“什,什麼?”
“你別怕,我父親都告訴我了,他不會怪罪你們私自行動。”楚昭含笑說。
小曼的臉色變的更古怪了:“你,說,說什麼呢!”
“我母親不是傳言中的鄉野村婦,她雖然出身鄉紳,但知書達理博學多才,還樂善好施,父親說,邊郡戰亂多,民辛麟x失所,她養護了很多無家可歸的人,失去子女的老人,失去父母的幼童。”楚昭看着信,眼神亮亮地說,“在她死後,這些人知恩圖報,願意跟隨將軍殺敵,雖然我父親不同意,但大家都自覺練兵——”
她看向小曼。
“你們是瞞着我父親偷偷進京,我父親說不怪你們,還要多謝你們,說我母親在泉下也會感謝你們。”
小曼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似乎想發脾氣又似乎想笑。
“呸。”她說,“誰稀罕你父親感謝!”
她神情毫不掩飾憤怒。
楚昭點點頭:“我知道,你們恨我父親,恨他讓邊郡征戰,你們失去了家園親人,也恨,我母親的死。”
她垂下頭看着信上。
“我母親爲我父親操勞分憂,耗損了精神,以至於生我的時候沒能闖過鬼門關。”
小曼冷笑:“對,沒錯,要不是你父親,你母親也不會落到這種地步!要不是你父親害我們走投無路,你——”
她憤憤一甩袖子,似乎說不下去了,將頭狠狠扭過去。
楚昭要說什麼,一直沒說話的謝燕來先開口了。
“這個。”他拿出一封信,“張谷說,是你父親給她的。”
他衝扭着頭的女孩兒抬了抬下巴。
小曼再次轉過頭來,神情驚訝又似乎懷疑。
楚昭倒沒有什麼驚訝,父親親自寫信安撫這女孩兒理所應當,看到小曼戒備不接信,她對阿樂示意,阿樂領會,從謝燕來手裏拿過信,塞給小曼。
“你快看看吧。”她說,“看看我們將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