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楚岺抬起頭看他:“她自己在京城,如今這個時候,羣狼環伺,她一個人——”
他問完這個,看到鍾長榮神情突然有些扭捏。
“也不是一個人。”鍾長榮說,“那個,還有,她的人。”
楚岺看着他,似乎沒明白。
“木棉紅。”鍾長榮說,低下頭似乎不敢看楚岺的臉。
室內一陣沉默。
楚岺不說話,鍾長榮不敢不說,低聲說:“說是擔心,讓幾個人跟來京城,不過,這次也多虧了他們,當時在楚家門外,中山王設伏,阿昭帶着皇長孫逃出來,是她們擊殺敵人保護,否則我當時趕到就晚了。”
楚岺將茶杯放下,道:“你回來告訴我消息,她那邊,也要說一聲吧?”
鍾長榮把頭垂得更低,五大三粗的糙漢子,聲音扭捏:“京城的人手不多了,不管怎麼說,她的人,肯定會盡心保護阿昭,我就說,讓他們留在京城,我替他們,傳達一下消息——”
楚岺嗯了聲:“去吧。”
哎?鍾長榮抬起頭,有些不可置信。
楚岺神情平和,但眼裏帶着一絲冰冷。
“去告訴她,阿昭雖然沒有娘,但阿昭知道自己是娘用生命換來的孩子,她依舊有父母之愛,她就是個幸福的孩子。”
“她既然有心要保護阿昭,那就讓她記着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她如果傷我阿昭半點,我楚岺死之前會讓青木寨寸草不留。”
鍾長榮鄭重應是:“將軍,你放心,我親自去!”
楚岺嗯了聲,不願多談。
鍾長榮也知趣不再多說,還是說說阿昭讓將軍高興一下:“大哥,您的身體還能撐住嗎?阿昭太擔心你了,她特別想回來看你。”
聽到女兒的名字,楚岺眼底的冷意散去,嘴角浮現笑意:“你盡快回去告訴她,我會等着她來看我。”
鍾長榮高興地應聲是,且不論真假,將軍能有這樣的意念,就能多撐些時候。
“大哥,你好好休息,我去跟他們說說京城的事。”他說。
楚岺點點頭,他也不勉強自己撐着,鍾長榮剛要去扶着他,門外傳來稟告聲。
“將軍,有京城的邸報送來了。”
最近京城的邸報必然繁多,不過雖然楚岺坐鎮雲中郡,也不是都要報到他面前,鍾長榮皺眉:“送去給管事的官員就行。”
門外應聲是,但人還沒走:“送邸報的說要見將軍。”
鍾長榮更氣了:“見什麼見,什麼人都能見將軍?”
門外再次應聲是,人還是沒走,反而咳嗽一聲:“來人說是鍾副將你的舊識——”
咿,這話有點耳熟,鍾長榮愣了下。
楚岺笑了笑:“那就見見吧。”
“我去見。”鍾長榮說,有些惱火,“我在京城沒多久,也不知道怎麼冒出這麼多認識我的人,一路上都糾纏不休,到了這裏又來!”
他惱火地大步走過去,拉開門,一眼看到臺階下站着的一人。
這是一個驛兵,看上去很緊張,聽到門響嚇了一跳,抬起頭。
鍾長榮愣了下,這個人,似乎見過又似乎沒什麼印象——不過,驛兵,這個打扮讓他有一個不好的猜測。
“你什麼人?”他問。
“鍾副將,我是——”張谷高興地說,上前一步,要說自己的名字,但一想自己的名字誰認得,便改了口,“是阿九派我來的。”
阿九!果然又是他!
鍾長榮臉上的刀疤跳了跳:“你,他又幹什麼?不好好守着京城,又要幹什麼?”
這個副將比先前還兇,張谷嚇了一跳,他是按照阿九說的,直接提阿九,說找鍾副將,但看起來阿九跟這個鍾副將關係不僅沒好,反而更糟——
他剛要解釋,門內傳來聲音。
“阿九嗎?”男聲醇厚,似乎還有笑意,“快進來吧。”
第二十一章 牽掛
張谷站在室內,看着對面男人溫和的面容,緊張的心暫時放下來。
這就是衛將軍楚岺啊。
他四十多歲年紀,身材魁梧,穿着一身武將打扮,勇武之中又透出溫文爾雅的氣息。
鍾長榮站過來,狠狠盯着張谷。
張谷放下的心又提起來,垂下視線不敢多看。
“他讓你來幹什麼?”鍾長榮喝問,“爲什麼要讓你來?鬼鬼祟祟!”
楚岺笑道:“或許有什麼新消息。”
“纔不會。”鍾長榮氣惱,“我前腳到,他後腳就到了,肯定是跟我前後腳出發的。”
說到這裏咬牙切齒。
“這混小子,阿昭讓他守城,背地裏又要搞什麼?”
是不是讓這小子誤會了?得寸進尺?自作多情?有什麼事,不能跟我說?竟然要給將軍說?
張谷聽不懂也不聽,忙將密封的信拿出來:“這是阿福,楚小姐,皇后給您的信。”
他因爲慌亂一下子說了三個稱呼。
不管鍾長榮還是楚岺都沒有在意稱呼,鍾長榮盯着這封信,一把抓過。
“不可能啊。”他驚訝,“阿昭要寫信爲什麼不讓我帶回來?”
這是假的吧!
有毒?
看到鍾長榮拿着信戒備的樣子,楚岺笑了:“上面是阿昭的筆跡,別擔心,許是你剛走,阿昭忘記要說的,所以寫信來。”
他伸出手。
“給我吧,既然是阿九讓人送來的,肯定沒事。”
誰說阿九就沒事,阿九他可是謝家的人,鍾長榮要反駁——
“阿昭既然讓他接手你的事,必然信得過他。”楚岺說,“我信得過阿昭。”
那倒也是,他也相信阿昭,鍾長榮將信遞過去,只不過阿九這小子,怎麼看都有些古怪。
楚岺接過信,讓鍾長榮和張谷先行退下,一個去做事,一個休息等候,兩人退下後,楚岺纔打開信。
“父親,我曾做過一個長長的夢,在夢裏我和我的親人們都悽慘而死——”
……
……
不管是京城的動盪,還是雲中郡的動盪,對於深山老寨來說,都沒有受到影響,不過山林的夜色比先前還是更安靜了。
當火把照耀山林的時候,山林一瞬間搖動,似乎撒下一張大網,向火把這邊撲來。
寒光閃閃所過之處枝葉盡斷,可以想象如果罩在人身上,人必然也會四分五裂。
站在山林中的鐘長榮沒有絲毫畏懼,刀疤臉陰沉。
“少來這套。”他喝道,“讓木棉紅滾出來。”
大網在他頭頂停下,密林的大樹上,亮起火把,照着其上站着的人。
這是一個鬍子茂密的男人,身後揹着一把柴刀,眼神兇惡:“鍾長榮,你來幹什麼?我們可沒有違背諾言,沒有踏入你們落城半步。”
鍾長榮冷笑:“但你們踏入了京城。”
柴刀男人神情一僵,但並不示弱:“那又如何,除了你們落城,這天下我們哪裏都去的,有本事,衛將軍就斬盡天下匪伲 �
鍾長榮喝道:“你以爲我們不能嗎?”
暗夜裏氣氛緊張一觸即發。
山林裏響起幾聲鳥鳴,柴刀男人神情不滿但手一揮,罩在鍾長榮頭頂的大網散去,而他自己也隱沒在山林中。
片刻之後,林間有人翩翩而來,白色的衣裙在暗夜裏如雲朵跌落。
“鍾大人。”女聲也輕輕而落,“小曼是我指派的,我知道這會讓你們不高興,但請諒解,兒行千里母擔憂。”
夜色彌散,她面容昏昏,但依舊能看出眉目清麗。
鍾長榮冷笑一聲:“你也配稱這個字——”
女人垂下了頭。
在她身後也有人跟隨,此時氣憤要衝出來,但最終沒有。
鍾長榮也沒有再說什麼,扭開視線,似乎一眼都不想多看這女人,他拿出一封信,用力揚手一扔。
“你的人給你的信。”他說。
他的力氣大,但薄薄的信輕飄飄,飛出去沒多遠就要下落,林間的女人身形一晃,一把長鞭飛出來,如蛇捲動將要落地的信捲起,落在她的手中。
“還有。”鍾長榮說,“將軍告訴你幾句話。”
他將楚岺的話轉述,說罷不再多說一句,轉身疾步而去。
山林恢復了安靜,女子呆立不動,直到四周冒出很多人。
“寨主。”他們輕聲喚,神情擔憂。
女子回過神,輕輕擺擺手:“大家各守其位。”說罷三步兩步消失在林間。
山崖上木屋裏亮着燈火,這一次不是隻有女子一人獨坐,擠着十幾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大家都緊張又激動圍着,看女子展開手裏的信。
“小曼怎麼說?”
“楚昭真當皇后了?”
“楚昭真救了皇長孫?”
“小曼他們進皇宮了嗎?”
大家七嘴八舌詢問。
京城的動盪他們自然也知道,而且不比官府知道的晚,只是小曼沒有派人回來,無法驗證以及得到更詳細的消息。
沒想到那個鍾長榮竟然替小曼送信回來了。
“小曼說,形勢也不安穩,當時十分兇險——”女子一邊看信,一邊輕聲細語跟大家念內容,直到說到最新,抬起頭,肯定地說,“楚昭,是當皇后了。”
燈下女子的面容展露,她白皙秀麗,雖然人到中年,眉眼依舊清澈,只是眼底彌散着憂鬱。
諸人一片驚歎“真的當皇后了啊。”“太厲害了吧。”“那可是皇后,天下最厲害的貴夫人。”
“這皇后當得兇險。”女子垂下頭,再看一遍信上的描述,“如果她們晚到一步,楚昭此時此刻就已經死了。”
小曼寫得不多,似是匆匆寫來,諸人聽得意猶未盡,圍着女子問東問西議論紛紛。
一個老婦人站出來示意大家散了:“咱們的人在京城了,大家更要多注意些那邊來的消息。”
諸人應聲是散去了,老婦人留在室內,看着女子,輕聲問:“阿棉,要不要往京城裏再派些人,現在楚昭也需要人手吧。”
木棉紅搖搖頭:“不用,不僅不用,我會寫信告訴小曼,待京城安穩了,他們就回來。”
老婦神情驚訝:“這,這是爲什麼?”
木棉紅沉默一刻,道:“有楚將軍在就夠了,我們別靠她太近,免得被她發現什麼。”
老婦明白了,有些難過又有些惱火:“能發現什麼,發現自己還有娘,這不是——”
“這不是什麼好事。”木棉紅打斷她,清秀的面容變得犀利。
老婦垂頭退後一步,恭敬應聲是:“是。”
“這不是什麼好事。”木棉紅不再看她,視線越過她看向門外,似是自言自語,“她以後就是皇后了,怎能有個我這樣身份不堪的娘,更何況,我對她做的事,畜生不如,哪裏能擔得起娘這個稱呼,楚將軍說得對,阿昭有個死去的娘纔是她的幸福。”
老婦聲音哽咽:“阿棉,這不怪你,你都是爲了咱們寨子,你,是不得已——”
木棉紅對她笑了笑:“這不得已與她無關,她有我這樣的娘,纔是她的不得已。”
說罷轉頭看桌案上的信,伸手輕輕撫摸信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