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蕭羽將手放下來,有些侷促不安,他從未看過母親梳頭上妝,也不知道要怎樣打扮,就是想把好看的都挑出來。
楚昭對着鏡子轉動看,笑道:“無妨啊,我還是很好看。”
這一點阿樂當然贊同:“小姐怎麼樣都好看。”
蕭羽說:“姐姐的好看,不在妝扮。”
楚昭眼睛亮亮看向蕭羽:“我們阿羽說得對,我楚昭的好看,不在妝扮。”
蕭羽看着她的眼睛,用力點點頭。
楚昭本也不是爲了打扮,簡單的妝扮後,就起身牽着蕭羽:“走吧,我們去見陛下。”
宮女們退避,看着楚昭牽着蕭羽向外走,跟在她身後的只有兩人。
一個叫阿樂,一個叫阿曼。
這是楚小姐帶來的人,楚小姐住在皇城,也只讓這兩人近身。
而且楚小姐也不用她們引路,要去哪裏,就直接去了,一點都不拘束——
“這哪裏是不拘束的問題啊。”一個宮女小聲說,“楚小姐分明是對宮裏很熟悉啊。”
不用她們帶路,而且宮殿裏富麗堂皇,觸目都是世間最精巧之物,那些命婦們進來還會束手束腳,面露驚歎,但楚小姐沒有絲毫反應,似乎司空見慣。
宮女們對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楚小姐就好像一直生活在皇城一樣。
這怎麼可能,這當然是錯覺,雖然宮女們在深宮,這幾日也私下得知楚小姐來歷事蹟,一直生活在邊郡,纔來京城一年多,別說皇城了,世家權貴的家都沒去過幾次——這位楚小姐很不受歡迎,跟京城的小姐們關係並不好。
不受歡迎又怎樣?
皇帝寢宮前的太監們,看着那個女孩兒緩步走來,她手裏牽着小殿下,所過之處兵衛們對她俯首施禮。
小殿下是她救的,如今的皇城是她守衛的。
人家有虎父,有兵馬,自己也能提刀殺人。
“見過太子,太子妃殿下。”太監們齊齊俯首施禮。
楚昭牽着蕭羽的手越過他們,邁進大殿。
鄧弈也在皇帝這裏,正在說三皇子的事,看到蕭羽進來了,他停下來。
“說罷。”皇帝半躺在龍牀上,看上去精神還不錯,“他是太子,不是小孩子了,好事壞事他都要自己承受,朕叫他來,就是要聽這個的。”
鄧弈應聲是,繼續轉述謝燕芳描述的當晚情形,以及他親自查看的詳情,詳細到故太子和太子妃的傷情——
楚昭感覺到手裏握着的小手顫顫,示意蕭羽倚在自己懷裏。
但孩童搖搖頭,依舊坐着端正,眼圈發紅認真聽。
鄧弈很快講完,又說葬禮安排,皇帝意興闌珊擺手“按照規制來就行了。”
人都死了,身後事無所謂。
鄧弈應聲是,看了眼一旁坐着的楚昭和蕭羽,一大一小,看起來都乖乖巧巧。
“太子和太子妃的婚禮,按制是待孝期滿了之後再辦。”鄧弈說,“但臣以爲,爲了國朝安穩,應該立刻辦。”
皇帝笑了笑:“不急。”
不急?
鄧弈皺眉。
“陛下,此事不得不急。”他說,絲毫不在意陛下的反對。
皇帝也沒有惱怒,道:“朕的意思是,直接辦皇帝登基與皇后大婚之禮吧。”
鄧弈一怔。
楚昭也猛地坐直身子。
“陛下。”她脫口喚。
皇帝沒理會他們,招手示意:“阿羽,來。”
蕭羽呆呆,似乎沒聽到,直到楚昭晃動他的手,孩童才回過神,起身走到皇帝身前。
皇帝伸手,孩童遲疑一下,慢慢將小手放上去。
皇帝並沒有在意小孩的遲疑,這孩子雖然養在他這裏,但也沒多親近。
親近不親近,也無所謂了。
“阿羽。”皇帝說,“皇祖父這就讓你登基,以後你就是皇帝了。”
小孩子還不懂自己是皇帝是什麼意思,他雖然按理說也會當皇帝,但那是很久以後的事,而且也不一定就能當——所以他雖然是皇長孫,但從未受過將來要當皇帝這種觀念的引導。
但他知道皇帝的意思不能違背,點點頭:“阿羽遵旨。”
皇帝哈哈笑了:“阿羽,以後,你不用說遵旨了,你以後,只需要聽遵旨這句話。”
蕭羽看着皇帝,問:“皇祖父,你也要死了嗎?”
皇帝笑着點頭:“是,皇祖父也要死了,以後,就剩下阿羽你一個人了。”
他笑着笑着,嘴角有血流下來。
第十章 細細
謝燕芳來到皇城的時候,看到這裏比先前兵馬更多,戒備更森嚴,但由於不斷的有官員們奔來,氣氛緊張但並不嚇人。
謝燕芳一眼就看到了謝燕來,他披甲帶械矗立城門,似乎看着這些官員,又似乎目中無人,但每個經過他身邊的官員,都忍不住加快了腳步。
“你怎麼在這裏守着?”謝七爺走過去站定,低聲說。
此次進宮不是謝燕芳一人來的,在京城謝七爺畢竟是長輩。
謝燕來長眸微斜:“那我應該在哪裏?”
當然是在皇帝跟前!都什麼時候了,陛下跟前怎能少了謝氏?謝七爺咬牙,謝燕芳一拍他的胳膊:“七叔,我們快進去吧,別耽擱了,燕來他公務在身,不要打擾。”
謝七爺收回視線,一甩袖越過謝燕來向內而去。
謝燕芳對謝燕來點點頭,走過去了。
“什麼脾氣!得意什麼!”謝七爺低聲憤憤,回頭看了眼謝燕來,“守皇城如何?有功如何?他以爲自己就能翻了天?”
謝燕芳道:“七叔,既然他翻不了天,何懼送他上天,我知道大家不服氣他如此好撸褪侨绱撕眠氣,這是上天所賜,我們是一家人,要做的是一起分享這個邭猓皇球屭s。”
謝七爺愣了下,苦笑:“是,我錯了,我失態了。”
謝燕芳道:“有好叩娜耸强梢澡铗垏虖垼瑢砥呤逡部梢浴!�
謝七爺一笑:“聽你這麼一說,我看這小子突然就順眼了。”說着回頭再次看了眼。
身後官員熙熙攘攘擋住了視線。
謝燕芳對他噓聲,示意這時候不要笑,雖然傳令太監沒有說進宮爲何事,但在傳令太監到來之前,謝燕芳已經收到消息,皇帝要不行了。
就算沒有太子,謝氏在皇城裏並不是就瞎了聾了。
謝七爺收了笑,肅重神情,兩人隨着人羣向深宮而去。
內宮這邊亦是兵衛林立,且並不是所有的官員都可以入內,有太監手持名冊一一傳喚,但這傳喚也不是按照官員級別。
有幾個重臣高官就被攔在外邊,一個個臉色十分難看。
“我等竟然不能覲見陛下?”
“這是誰定的名冊?”
“以往就算沒有傳召,我等也能見陛下!”
話雖然這樣說,但這邊騷動,林立的兵衛手中按着的刀立刻半出鞘,露出閃閃寒光——。
如今不是以往了。
三皇子帜妫訖M死,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新太傅,到處追查餘黨傩,趙氏都誅了九族,還不罷休,天天這裏抓哪裏抓,不少官員半夜睡夢中就被抄了家。
“我看他不是追查三皇子餘孽,是一手遮天,公報私仇,胡亂栽贓陷害。”
有人小聲嘀咕,但也只敢小聲嘀咕,又能奈何?新太傅一手握着玉璽,一手握着虎符,皇帝眼看不行了,小殿下才六歲,這大夏,他的確一手遮天了。
所以縱然惱火不滿,也只能暫時收起脾氣。
還好太監們喚了謝氏的名字,要不然謝七爺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雖然只允許一人進入。
在宮門外諸多晦暗不明意味複雜的視線裏,謝燕芳疾步而入。
後宮內兵衛更多,且氣息更瘮人。
謝燕芳來到皇帝寢宮,被傳喚進來的官員們也還是隻站在殿外,神情焦急又哀傷。
謝燕芳也要站定,一個太監疾步過來。
“三公子。”他說,“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說你來了,就請你立刻進去。”
謝燕芳對太監頷首向內而去。
殿內人不少,有太醫,有鄧弈,都圍在皇帝龍牀前,那女孩兒和孩童倒是在最後,聽到聲音回過頭——
“三公子。”楚昭牽着蕭羽的手迎來。
謝燕芳對他們施禮:“見過殿下。”
楚昭道:“不用多禮,一家人。”說着晃了晃孩童的手。
站在一旁的孩童看着謝燕芳,道:“三舅舅。”
謝燕芳半跪下來,對他點頭:“我在。”
神情呆呆木木的孩童,垂下視線嗯了聲。
謝燕芳伸手輕輕撫了撫孩童的肩頭,站起身來,看着楚昭,小聲問:“陛下——”
楚昭搖搖頭,輕聲說:“貴妃多年給陛下下毒。”
謝燕芳垂目:“趙氏當誅九族。”
楚昭輕嘆一聲。
兩人在後低聲說話,龍牀那邊的鄧弈轉過身來。
“讓大家都進來吧。”他說道。
太監們應聲是,立刻去外邊傳話,楚昭和謝燕芳也不說話了,在龍牀附近站定,外邊的官員們蜂擁而入,每個人神情悲慼,不少人眼淚已經流下來。
“陛下——”他們聲音更咽,“臣等無能——”
皇帝在龍牀上半坐,靠着厚厚的墊子,面色帶着紅暈,看起來精神奕奕,就像很多年前上朝時候那樣。
在場的官員們看到這樣的皇帝,曾經的過往湧上心頭,一時間百感交集,假哭的人變成了真哭,真哭哭得更是悲痛。
“好了,不要哭了。”皇帝制止官員們,“朕沒時間了,有些事吩咐你們。”
室內諸人皆跪下來。
皇帝要吩咐的事也很簡單,指着蕭羽說太子立刻登基,指着楚昭說,帝后大婚同時進行,再指着鄧弈,太傅護國輔佐。
“朕知道你們有諸多不滿,有諸多臣有本奏,但朕今日一言九鼎,不容反駁。”皇帝一字一頓,“朕再最後一次做昏君了。”
諸官們跪地大哭“陛下聖明。”
皇帝哈哈笑,笑着笑着人滑下去,太監太醫們驚呼着湧上前,將皇帝放好在牀上,只這短短一瞬間,皇帝也不復先前的精神,肉眼可見地枯萎。
“都,退下。”皇帝啞聲喘氣說,“朕,朕不要你們,看着——”
官員們哭得不能起身,還是鄧弈讓諸人退下。
“陛下,讓太子殿下留在這裏——”鄧弈又道。
皇帝似乎沒有力氣說話了,搖頭。
鄧弈立刻不再多說,請楚昭和蕭羽也退出去。
皇帝忽的抬手:“來,來——”
鄧弈忙上前。
“鍾,鍾——”皇帝說,不知是氣力不足,還是不知道人名,有些艱難地說。
鄧弈一時不太明白。
楚昭一怔,脫口道:“陛下是要見鍾副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