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後 第111章

作者:希行

他憑什麼?謝燕芳一邊走一邊想,就憑他,被小殿下摟住,叫一聲舅舅。

謝燕芳又閉了閉眼,這世間的事,真是神奇。

他爲了成事,故意迴避小殿下,沒想到,這回避如今成了憾事。

“公子,別想了。”杜七道,“你必須休息了。”

不管是身體還是精神,這一天一夜的衝擊太大了。

謝燕芳睜開眼,是,不用想了,這些事都沒什麼,小殿下還在,一切都好說。

人都是從陌生到熟悉,人也可以從熟悉到陌生。

他來到房中,解下血衣,赤身裸體踏入浴室,拎起一桶冷水從頭頂澆下,如此三次,擦乾淨裹上白袍撲倒在牀榻上。

婢女們近前,輕輕地給他烘散落的長髮。

室內安靜無聲,公子沉沉睡去。

但下一刻謝燕芳又猛地睜開眼,身子撐起,婢女們猝不及防差點扯到他的頭髮,驚恐不安顫顫跪地。

公子沒有理會她們。

“還是有哪裏不對。”他說。

公子在想事情啊,婢女們不敢打擾,跪在地上,屏氣噤聲。

很多事情很多人在他腦海裏閃爍,又一個個的揮開,最終只剩下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女孩兒看到他,開心的迎接過來,滿眼的關切。

他閉了閉眼,將女孩兒的面容撥開,換成太監們說的話,小殿下的話,鄧弈的眼——

鄧弈在跟他說話的時候,會看向那女孩兒,似乎在看她的反應。

他睜開眼,揮去這些,只剩下最後一個畫面,那女孩兒走出大殿,在禁衛中施施然而行,抬手一招,便有人上前聽令——

這也不奇怪,能護送小殿下平安進宮,她的手裏自然有人馬。

如今的皇城,在她的掌控之中。

這也沒什麼不對,這樣纔對。

謝燕芳又閉上眼,重新躺回去,陷入沉睡。

婢女們這纔再次活過來,將公子散落的長髮輕輕撫動,室內寂然無聲,唯有燻爐裏桂皮偶爾輕輕爆響,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

……

這一夜下了一場大雨。

京城被沖刷的乾乾淨淨,大火和血跡幾乎看不到了,但被燒燬的房屋還不能復原。

大多數人家修修補補還能住,齊樂雲一家比較倒黴,房子被燒光了,也不像謝氏那樣有很多住處,隨便可以換一個。

城中的親朋家各有損失,人心惶惶,家裏也擠不下這麼多人,齊樂雲靈機一動,帶着一家人去借楚園。

齊樂雲和父親一起過來的,楚家門外完好無損,看起來完全沒有影響。

枉費她還擔心楚昭會遭受報復,看來楚昭其實在三皇子眼裏不值一提。

楚宅外也比其他地方看起來人多,有老人坐着納鞋底,有孩子跑來跑去,見到他們還打招呼。

“你們是做什麼的啊?”有個孩子還問,盯着他們上上下下掃視。

那神態怎麼看都像是幾天沒喫飯的乞丐。

齊老爺差點就要拿出錢來施捨,還好被齊樂雲制止,這孩子身上穿的可不窮,脖子裏還帶着一個金項圈——

小孩子不懂世間悲喜,還無憂無慮玩耍,齊樂雲揮手將他趕開,敲響楚家的門,敲的手都快斷了,門內纔有人回應,聽到要拜見楚老爺,門內立刻拒絕了,說不見,聽動靜還要把門後加幾道門栓——

幹什麼啊?有那麼膽小嗎?

齊樂雲忙說要見楚昭。

門內的動作停了,但還是沒開門,不多時,腳步輕響,有女聲傳來“誰?齊樂雲?”

是楚棠!雖然對不是楚昭前來有些不滿,齊樂雲還是忍了脾氣,拍門:“開門再說。”

楚棠在門口竟然也不開門說什麼不安全。

“你怕什麼啊。”齊樂雲好氣又好笑,指着外邊,“老婆婆孩子們都在外邊跑着玩了。”

她啪啪啪拍門,催促。

“當初你怕楚昭惹禍連累你,你來我家借住,我怎麼待你的你忘記了?”

門應聲而開,楚棠站在門口,一把捂住她的嘴,神情略有些驚恐:“別喊別喊了讓人聽到。”

讓人聽到又怎樣啊?

再說了,外邊也沒什麼人啊,老弱婦孺。

怕什麼啊!

齊樂雲推開捂着自己嘴的楚棠。

“你膽子怎麼這麼小?我家都被燒了,我昨晚的經歷你想都想不到,我都沒害怕,你這邊安穩無恙,你怕什麼啊。”

楚棠眼神複雜的看着她,乾笑兩聲,說:“你厲害。”

齊樂雲不跟她打嘴仗,引見父親,齊老爺上前表明來意,要見楚老爺,畢竟這麼大的事,是要兩個當家人坐下來說。

但楚棠屈膝施禮:“伯父,我父親受了驚嚇,病倒了,不能見客。”

齊樂雲哈了聲:“你們膽子也太小了!”

楚棠看着她,輕嘆一聲:“唉,其實我想說,我都不知道,我膽子這麼大。”

什麼意思啊?齊樂雲不解。

楚棠沒有再說,道:“我家是完好無損,但住進來,怕你們不方便,伯父,你們還是——”

齊樂雲不高興了:“楚棠,你就這麼待我?”眼珠一轉,“這個家也不是你說了算,楚昭呢?”說着伸手推開楚棠,要向內走,“我就不信,楚昭會將落難的我一家拒之門外。”

楚棠忙拉住她:“楚昭也被嚇的,病了,不能見人。”

齊樂雲瞪圓眼:“怎麼可能,你爹被嚇到不奇怪,楚昭怎麼會嚇到?”

什麼話!齊老爺在後咳一聲,呵斥女兒:“既然不方便,就罷了。”

齊樂雲又氣又難過,看着楚棠:“我算是明白了,姐妹情都靠不住。”

楚棠嘆口氣:“我這裏可不是什麼好地方,我是爲你好。”

齊樂雲冷笑:“你就會說好聽話,什麼事都是你有理。”

楚棠失笑,看了眼外邊,眼神微閃,既然如此,那就別怪她了。

“那好吧。”她說,看向齊老爺,“楚園還空着,齊老爺如果不嫌棄,可以在這裏落腳。”

齊老爺還沒說話,齊樂雲一把抱住楚棠高興地說:“我就知道,我齊樂雲交的朋友都是很仗義的。”

楚棠神情複雜地說:“你高興就好。”

……

……

將楚園借給齊家交代清楚,齊樂雲父女離開,楚棠舒口氣,看了眼外邊。

街口蹲着的十歲男孩子對她咧嘴一笑,手裏一上一下的拋動一柄小刀,對面坐着的老婦也看向她,手裏握着的針閃着寒光,她不由打個寒戰,砰地將門關上。

“再上兩道門栓。”她對下人吩咐。

重重的門栓響動,帶給楚棠些許安心,這個傻乎乎的齊樂雲,什麼外邊安全,老人孩子都出來玩,那是老人孩子嗎?那是能殺人的人!

而且他們是在玩嗎?是盯着楚家呢。

什麼楚家這邊安穩無恙,楚家這邊的經歷,纔是你們誰也想不到的。

其實她到現在,也不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怎麼突然楚昭就出去了,怎麼突然外邊就殺成一片,怎麼還有半大的孩子白髮老婦跳到家裏,怎麼家裏突然冒出很多陌生人,怎麼孩子老婦就把這些人都殺了——

後來腳下有馬蹄腳步聲重重顫動,屋頂有人飛檐走壁,整個楚宅外似乎千軍萬馬彙集,再後來,千軍萬馬離開了,但楚宅並沒有就此安靜。

還是那羣老弱婦孺,旁若無人的進出,清理屍首。

還竟然找到她藏身的假山。

“楚棠小姐,阿昭姐姐說,家裏的事就交給你了,你把你爹孃安撫好。”那個半大孩子蹲在假山上,手裏甩着一柄小刀,笑嘻嘻說,“外邊我們守着,保你們平安,但如果你爹孃跑出去,那我們可就不客氣了。”

什麼保平安啊,這分明是囚禁吧。

阿昭姐姐吩咐——

這個楚昭,從哪裏冒出這種弟弟——

不過,既然是她吩咐的,那就應該,沒事吧。

楚棠打起精神訓束僕從,安撫了躲藏在楚園的民校偃ヌ酵赣H母親,父親已經嚇暈了,這次是真的暈了,不是裝的,蔣氏也嚇的不輕,說外邊廝殺開始的時候,楚嵐就大叫一聲我命休矣暈死過去了。

楚棠讓僕婦煮了蔘湯灌了楚嵐,雖然還未甦醒,但氣息平穩,又再三安撫蔣氏是官兵在誅殺偃耍呀洓]事了,親自把屋門鎖上,讓蔣氏和父親呆在內裏。

做完這一切,天亮了,然後那半大孩子——

“我叫小兔。”那孩子說。

這個小兔告訴她,官兵已經接管京城,京城已經安穩了,楚棠便又腳不沾地的將消息告訴藏在楚園的民校胗浻H人家宅的民性囂阶抛叱鰜恚吹酵膺呌欣先鯆D孺在清理門前街道——果然安全了,於是都紛紛離開了。

一天一夜,過去了。

楚宅外似乎什麼都沒發生過。

京城也似乎恢復如初了,齊樂雲都能來跑來借住。

楚昭毫無消息。

楚棠按着心口,好像也不太擔心,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這個楚昭做的事越來越嚇人了。

真是不知道接下來還有什麼事。

……

……

齊樂雲一家搬進楚園,楚宅外變得更熱鬧。

雖然住在楚園,還是要忙着修舊宅,還要自己添置日常所學,大人們忙忙碌碌進進出出。

相比之下,楚宅緊閉大門,看起來很怪異。

“楚棠。”齊樂雲敲不開這邊的門,乾脆找了梯子搭在牆頭,把楚棠喊過來說話,“怎麼還這麼害怕啊,都沒事了,楚昭怎麼樣啊?你開門,我讓我家認識的一個特別好的大夫給她瞧瞧。”

楚棠搖頭擺手:“不用不用,她不用看,靜養就好。”

齊樂雲手臂搭着牆頭,一臉得意:“看以後誰還說她兇,她分明是膽小如鼠。”

楚棠乾笑兩聲。

“周江她們都出來了,還讓人問候我。”齊樂雲扶着牆頭,“還好,大家都平安,只是有幾個姐妹,在家裏跑躲的時候傷了腿腳,不過,大家也都不害怕了,約好解了禁令,就一起去酒樓喝酒,慶賀這一場死裏逃生,哎,別到時候,楚昭還沒好,那可就丟人了,我可幫她掩飾不住了——”

她唧唧咯咯說,楚棠忽的豎起耳朵。

“你聽,外邊有,馬蹄聲。”她說。

齊樂雲聲音停下,果然聽到外邊馬蹄急響,越來越密集,似乎很多馬匹在奔馳。

那一晚的噩夢還深深的印刻在心底,伴着急促的馬蹄聲沸騰而起,瞬時將她吞沒,女孩兒臉頓時白了,手緊緊抓住牆頭,眼裏滿是恐懼。

怎麼了?

難道,又——

“陛下有詔——”

有高亢尖利的聲音傳來,一聲接一聲。

……

……

永寧五年夏,三皇子蕭助,行逆,弒兄,屠楊氏,虐京城,死傷數千人,天理不容。

蕭助廢庶人,趙氏滿門抄斬,誅九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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