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月酒仙
大家都習以爲常,百姓們安居樂業。誰能想到這個安靜祥和的偏僻小縣城裏,隱藏着一堆妖魔鬼怪呢?
騎着乾瘦棗黃馬穿街過巷,沿途有無數人打招呼的空寧掛着習慣性的微笑,心中卻微微嘆氣。
這一刻的他,突然認同了家裏那妖怪的那句話。
“……無知、反而是最大的幸福。”
如果自己不是娶了個妖怪回家、肚裏被下了一堆妖卵,對妖怪一無所知的他,依舊會平凡而幸福的生活在這個小小的縣城裏,扮演着自己“前途遠大的年輕捕快”這一身份角色。
——只是無知家畜的幸福,真的是“幸福”嗎?
騎着棗黃馬的空寧來到了衙門,見到了正在點卯的班頭張榮。
今天,是張榮最後一次在山蘭縣衙點卯了。且不出預料的話,應該是最後一次。
一身官服的縣太爺主持了送別儀式,院子裏可謂是熱鬧非凡。甚至就連很少出現在衙門的老縣丞都來了,爲張榮送別。
一宿的準備後,張榮此時要帶人押送這兩具妖魔的屍體離開了。同行的,還有石貴這個倒黴催的爛賭鬼。
這傢伙畢竟是食魂妖的重要證人,也得帶去河間府一趟纔行。
而渾身纏着繃帶的麻六坐在角落中,目光惆悵的望着人羣中央的妖魔屍體。這個往日裏嘴最碎的青樓大官人,今天安靜得不同尋常。
他曾向縣太爺請求,想花錢將那鬼嬰的屍體買回去安葬。只是這種異想天開的懇求,自然是被縣太爺駁回了。
不過縣太爺憐憫他,論功行賞時特地多賞了他五兩銀子、安撫這個衙門第二號高手。
而麻六小小的一個捕快,連吏都算不上。雖然心裏不痛快,卻也不敢違逆縣太爺的命令。
最終,在衙門腥说臍g送下,縣太爺親自燃了炮竹、歡送張榮等十名捕快押送妖怪屍體離開。
山蘭縣偏僻無比,此去河間府的路程足有十數日。再加上到了河間府還需要與那邊接洽、走動,這十名捕快大概是趕不回來過中元節了。
而空寧心中的擔憂,則更多一分。
小小的山蘭縣都羣魔亂舞,那麼更廣闊的外界呢?是否有更多妖魔?這十名捕快,能夠安全的回來嗎?
目送張榮等捕快離去的背影,空寧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只是他現在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實在無法顧及這些同僚了。
而張榮離去後,快班理所應當的交由空寧代管。
小小的山蘭縣裏,這個消息迅速的傳開。空寧去什麼地方,人們都不再喊他“寧爺”,而是熱情的喊“寧捕頭”。
換在過去,空寧還會小小的竊喜一下。
但如今的他,實在笑不出來。
家中的妖怪,是壓在他頭頂始終不肯散去的陰影,讓他笑不出來。
不過這些事,其他人自然不知曉。
在班頭張榮走後,小小的縣衙再次迴歸了往日的平靜。
班房的捕快們每日點卯、然後在班房裏打牌、聊天,時不時的聚腥ゴ猴L樓喝喝花酒、聽聽小曲兒。
在這個娛樂匱乏的時代,聽曲兒喝酒已經是小縣城裏難得的消遣了。
消沉了好幾日的麻六,據說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後來更是下定決心、要浪子回頭、再不逛青樓了。
他專門花錢找了縣城裏名聲最響的幾個媒婆,請媒婆幫他牽頭搭線、想要娶一個良家女子,成家立業,安心過日子。
那幾位媒婆自然千般不願,畢竟小小的縣城裏,誰不知道青樓大官人的名號?誰願把女兒嫁給他?就算勉強成了,萬一事後夫妻不睦、豈不是砸了她們的招牌?
但麻六終究是衙門裏最惹不起的捕快之一,這幾個媒婆最終只得收下了麻六的錢,去幫他牽橋搭線。
結果還真讓其中一位媒婆幫麻六物色到了一個家境清白的良家女子,對方父輩對此事也不抗拒、表示願意試試。
然而麻六與那姑娘見了幾面後,就被繁瑣的各種習俗搞得暈頭轉向。再加上已經大半月都沒嘗過女人的滋味了,和良家女子的相處頗爲拘束,最終這個青樓大官人又開始了常駐春風樓的日常。
並且叫囂什麼“老子的家就是春風樓!去春風樓不是逛窯子、是回家!回家有什麼可恥的?你們每天不回家嗎?”
那樁還未開始的婚事,就這樣無疾而終。
此事成了衙門裏的一個笑話,大家拿着開了一整天的玩笑。
最終,麻六不得不請客去醉仙樓喫一頓飯,才讓腥私疫^了此事。
醉仙樓離縣衙很近,乃是衙門胁犊靷冮L期光顧的地方。空寧他們坐在雅間裏,聽着麻六抱怨那個相親的女孩如何沒有情調,全都笑得直搖頭。
一個身家清白的良家少女,怎麼可能會有青樓姑娘的風情萬種嘛……這麻六,也太離譜了。
空寧坐在窗邊的主座上,看着形煌藕染茪g笑,心情也不由得輕鬆了許多。
張榮他們押送妖怪屍體離開山蘭縣,已經十天了。
這些天,空寧一直在等神祕黑罐內的白霧積滿,且看起來已經快要積滿了。要不了多久,空寧就可以再次使用神祕黑罐的尋覓功能。
也因此,空寧的心情好了許多。就連家裏那個笑吟吟的女妖怪,看起來也沒那麼可惡了。
想到這裏,空寧舉起筷子,想要夾口菜喫。卻在此時,雅間內卻突然飄來一陣淡淡的幽香。
嗯?幽香?
空寧精神猛地一震,意識立刻清明。
這一次的他甚至不需要神祕黑罐護持,體內的妖力微微流轉、便破除了雅間內的迷幻術。
在他看來,這迷幻術粗糙無比,遠遠及不上夢貘的天賦神通、鏡花水月來得精妙。
只是空寧的其他同事卻沒有空寧這麼厲害,此時全都昏睡過去。要麼趴在桌子上、或者向後仰頭靠在椅子上,全都呼呼大睡。
而雅間的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年輕的女孩走了進來,見到窗邊的空寧死死的盯着他、並沒有被幻術迷倒,女孩也不驚訝,反倒是點頭道。
“不愧是能以凡人之軀、斬殺妖魔的高手……空寧捕頭,婉兒有禮了。”
穿着一身白色衣裙、黑絲長髮披肩垂落,揹着一口古劍的少女規規矩矩的朝着空寧福了一禮,很有禮貌。
雖然在空寧看起來,這一禮福得蹩腳無比,比石勇那個粗壯的媳婦兒還蹩腳……
表情古怪的看着眼前的少女,空寧問道:“你是何人?”
眼前的少女,來歷古怪,但卻沒有任何敵意。且對方身上的氣息,完全不同於空寧接觸到的妖魔。
那種中正平和、讓人生好感的浩然之氣……莫非是傳說中的修行者?
空寧的眼神,頓時熱切了起來。
難道這妖魔肆虐的山蘭縣,終於有修行者過來斬妖除魔了?
那豈不是說,他不用再害怕家裏的妖怪?可以提前脫離苦海?
第20章 世道艱難
空寧的眼神,無比熱切。
這讓自稱婉兒的白衣少女愣了一下,隨後有些心虛:“寧……捕頭?您這麼看着我做什麼?我看起來很奇怪嗎?”
少女說着,還偷偷的整理了一下裙襬,生怕自己有什麼形象不妥的地方。
空寧則笑着站起來,道:“婉兒姑娘從何處而來?是來縣城斬妖除魔的嗎?如何知道在下的名字?”
莫非她已經知曉了蠍子精的事?這次是來找空寧配合的?
空寧立刻想起了法海上門找許仙的故事,而自己和許仙不同。要是有“法海”想斬殺家裏的妖怪,他空寧是一萬個願意配合。
但婉兒的回答,卻與空寧的猜想不大一樣。
“是這樣的,”少女偷偷看了桌上那些豐盛的飯菜一眼,道:“我在路上遇見了張榮捕頭他們,見他們押送妖怪屍體。好奇之下,與他們同行了一段時間,從他們那裏知道了寧捕頭你的事,所以特地來見寧捕頭,如有唐突,還望捕頭海涵。”
少女說完,又偷偷的瞥了桌子上的飯菜一眼,嚥了咽口水。
恰在此時,雅間裏突然響起了一聲清楚的“咕嚕”聲。
少女的臉,瞬間紅了。
空寧連忙笑道:“婉兒姑娘遠道而來,肯定很累了。快坐下快坐下,咱們邊喫邊談。”
說着,空寧拉出一張空椅子,招呼少女坐下。
這個修仙者,好像不太聰明的樣子……
空寧的熱情招呼下,少女有些受寵若驚的坐下,看着面前的這些豐盛飯菜,她遲疑了一下,道:“我可以嗎?”
空寧滿臉笑容:“當然當然,婉兒姑娘遠來是客。請隨意,不必拘謹。”
說着,空寧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沒有和女孩靠得太近、以免少女放不開。現在看起來,這姑娘啥都好,但是看起來有些內向?而且呆呆的……
空寧心中吐槽,臉上依舊是熱情親切的笑容。
這樣的笑臉,讓少女的緊張緩和了一些。
她舉起筷子,剛要夾菜,突然又想到了什麼,頗爲鄭重的對空寧道:“婉兒不會白喫這頓飯的,將來一定報答!”
說完,也不管空寧是何反應,少女就像是解開了某種封印一般,不再拘謹、飛速的動起了筷子。
一道又一道的菜,被她迅速的清盤。那飯桌上飛速翻飛的筷子,幾乎形成了一道道殘影,夾來的菜直接被少女快速的咀嚼、嚥了下去。
一桌十幾個菜,不到半刻鐘,幾乎被少女一掃而空。
見到這一幕的空寧,有些目瞪口呆。
這……修仙者喫飯都這麼豪放嗎?
待到飯桌上的菜被掃得七七八八了,少女的筷子才停了下來。她放下筷子,用手絹擦了擦嘴,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道:“第一次喫到這麼豐盛的美食……寧捕頭,謝謝你的招待。你真是個好人。”
少女很認真的道謝。
空寧則有些無言。這一桌菜也算豐盛嗎?只是招待你喫了一頓普通的家常菜,你就大發好人卡……這位姑娘,你以前過的都是什麼水深火熱的日子啊?
心中吐槽這少女的古怪,空寧面上依舊是親切的笑容,道:“婉兒姑娘此次來山蘭縣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飯喫完,自然該談正事了。
少女也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寧捕頭,你可知你如今的處境很危險?”
“哦?”空寧坐直了身子,問道:“請婉兒姑娘細說。”
少女一臉嚴肅的道:“雖然寧捕頭武藝高強、連殺兩隻妖魔。但那兩隻妖怪,卻只是修爲低下的尋常小妖,算不得狠角色。”
“而這小小的山蘭縣城裏,卻有一堆比那兩隻小妖還要強大的妖魔存在。”
“我還在城外時,遠遠的便看到此處妖氣沖天、邪氣凜然。走進縣城後,更是心神壓抑,入目所及之處、盡皆妖氣瀰漫。”
“我推測,這縣城裏起碼有十頭以上的妖怪。且其中甚至可能有三百年道行以上的大妖!”
“寧捕頭身處如此險惡之地,又斬殺過兩隻妖魔、萬胁毮浚S時都可能被妖魔襲擊、遭遇危險啊!”
“所以我此次來山蘭縣城,是想帶寧捕頭離開這個危險之地、外出避難的。”
“我玄天劍宗乃玄門正道,天劍訣銳利無雙。而寧捕頭尚未修行、便能以凡人之軀斬殺妖邪,天資卓絕。若肯入我玄天劍宗,修行天劍訣,未來必將前途廣大、斬妖除魔不在話下。”
“不知寧捕頭可願隨婉兒離去?”
少女一臉期待的看着空寧。
空寧則詫異的望着她,沒想到這姑娘居然是上門來收徒的。
不過玄天劍宗?沒聽過,也不知道是什麼水平的宗門。
空寧遲疑着,說道:“雖然我也想跟姑娘走,可是身不由己、如今走不了啊。”
空寧嘆息道:“不瞞婉兒姑娘,在姑娘來縣城之前,在下就已經被妖魔襲擊了。一隻來歷莫名的蠍子精,假託婚嫁之名住進我家,還在我體內留下了妖卵。”
“我若是離開,那蠍子精必然震怒、拿我家中二老泄憤。但婉兒姑娘若是能請動師門長輩,斬殺此妖邪,那情況便不一樣了。”
空寧看出眼前的少女修爲不高,從氣息來看,應該也就與他彷彿。就算比他強,也強得有限。
這樣的修仙菜鳥是鬥不過蠍子精的,只能請對方的師門長輩出手。
如果這玄天劍宗真能殺了蠍子精、幫空寧脫離苦海,那加入這個宗門也不是不行。
然而空寧的話說完後,少女的臉色便微微一僵。
“已……已經被襲擊了?”女孩問道:“寧捕頭,那害你的蠍子精是何情況?可以詳細說說嗎?”
空寧便嘆息着、將自己受其矇騙,與其戀愛結婚、最後被其產下妖卵的經過大致說了一遍。
而少女聽完了這個故事後,表情有些絕望。
“能化成人形,起碼就有一百年的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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