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方程式 第90章

作者:二目

走進內堂,一股刺鼻的味道撲面而來。

龔勝忍不住皺了皺眉頭,這味道他並不陌生——屍體在擺放幾天後就會散發出類似的臭味,等到變成惡臭時,也意味着源頭已開始腐敗。

等到鋪在地上的白布掀開,校尉的心頓時沉到了底。

地上躺着的一排屍身確實都是他熟悉的面孔,擺在首位的正是肖太守本人。

他朝副官使了個眼色。

後者蹲下身,仔細檢查了遍太守的鼻子與嘴脣,“大人……不是僞裝出來的。”

混賬!他心裏狠狠咒罵了一聲,這下子整個申州都可能要變天了。

“公主殿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去隔壁談吧,我也正好需要向聖上彙報此事。”

……

公堂中,寧婉君將夏凡編撰的故事完整講述了一遍,歸根結底,一切都因爲王家的貪慾而起。

“您確定是王義安一手謩澚舜耸拢烤鸵驙懱卮笕瞬槌鏊麑Ⅺ}私售海外?”龔勝聽完後揉了揉額頭。王家一直是金霞一霸,平時想見王義安一面都難,也只有擎將軍能成爲他的座上賓,因此龔勝並未和對方打過太多交道。但肖太守他還是結交過幾次的——按他的印象,太守大人似乎並不是那種剛正不阿、奉公剋己之人。

他真的會爲了私鹽一事和王家公然作對?

還有……金霞城的海防已經近百年沒有出現過問題,怎麼海寇突然就跟幫派聯繫上了?

“你這是在懷疑公主殿下?”秋月忍不住呵斥道。

“下官不敢,下官只是想——”

“你無需解釋,我知道你不是那個意思。”寧婉君伸手製止住秋月的發難,“這兩天時間裏,我們已經蒐集到了跟此事件有關的一切證據,自然不是空口無憑。來人,把賬簿呈上來!”

“是!”

立刻有兩名侍從抱着一堆冊子走進堂內。

“這些都是從王家書房裏找到的鐵證——它記錄了每一筆未申報給朝廷的海鹽,數額相當驚人。”

龔勝沒有去看。

他雖然識字,但也僅限於簡單書信,這種賬簿即使看了他也找不出問題。

校尉心裏依舊只有兩個念頭,只不過內容大變了而已——一是近在眼前的戰功飛了,二是申州軍晚到兩天,導致金霞城官府覆滅,這事會由誰來擔責。

“另外……我們還抓到了王義安本人。”公主不緊不慢的說道,“作爲此事的罪魁禍首,我認爲有必要將他送去上元受審。”

龔勝心中猛地一跳,“他……還活着?”

“不錯。”

“那他認罪了嗎?”

寧婉君聳聳肩,“至少沒有喊冤。”

一個想法豁然躍入龔勝的腦海,“殿下,您所說的海寇襲城一事關係甚大,因此下官認爲……此人十分重要。”

“自然如此。”

“下官有一個建議。”他一邊按捺住心跳,一邊拱手道,“從申州到京畿的路途遙遠,萬一出現什麼岔子,您的人恐怕難以應對。不如……由我們申州軍來負責押送,保證全程萬無一失。”

寧婉君沒有立刻接話,她饒有興趣的打量對方片刻之後,才輕笑一聲,“我猜護送是假,攬功纔是真吧。”

龔勝沒料到公主會如此直接的挑明出來,頓時有些僵硬,“呃,不……這個,殿下……”

“可以喲。”寧婉君稍稍後仰,用輕鬆的語氣說道,“畢竟這場寇災發生在申州軍駐防的地界內,若是什麼都沒做到,還讓一忻俚袅四X袋,只怕統帥也會憂心忡忡吧?我說過自己曾在邊軍任職,自然知道功能抵過,若是平寇一事是由申州軍出面解決,說不定它甚至還能變成大功一件。”

這句話簡直正中龔勝的內心!

海寇是王家所引,太守等人被王家所害,此點誰也無法更改。但正如公主所說,只要海寇是申州軍所剿,那他們不僅無過,反倒有功,而且稍加操作就能將功勞放大數倍!原本他打算在押送路上對王義安動點手腳,比如用刑求來逼迫對方改口,把申州軍也加入到供詞中,卻沒料到公主會如此通達!

“不過我可沒打算把這份功勞白白分享給你們。”

“您請說。”龔勝自然清楚天下沒有白掉餡餅這回事,“只要是申州軍力所能及的事情……”

“倒也沒那麼難辦。”寧婉君慢條斯理道,“金霞城能憑自己擋下這次襲擊,下一次也定然如此,我不希望申州的駐軍形式發生太多變化,能維持現在的狀態最好……”

現在的狀態是指城牆上的守衛以及烽火臺哨兵,都由公主自己出人負責麼?雖然有些不合規矩,但申州軍實質上也不會有任何損失。龔勝沒有遲疑太久,“只要您能說服新任太守的話。”

“還有,這份功績也不能全部讓申州軍獨佔,我不需要聖上的獎賞,可樞密府需要。特別是令部從事——他在此事件中發揮出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這些細節下官可以陪殿下慢慢商定。”龔勝迫不及待的搓了搓手,“就下官看來,您的奏章還有不少地方能稍加改進。”

“哦?你說。”

“比如太守大人查獲鹽私導致王家生出殺心這部分,可以添加一段肖大人想以此要挾王義安,只是兩人最終沒能談攏。當然,這只是下官的個人看法,不是說殿下您的調查有誤。我認爲此奏章應以事實爲準,只是有的時候加點東西反而會比事實更令人信服……”

寧婉君揚起嘴角,“申州軍倒是派來了個不錯的人選啊。”

“殿下謬讚了。”龔勝再次行禮道,“下官心中所繫的,都是這申州一地的安危而已。”

……

傍晚時分,校尉才從西城門離開。

剛一出城,立刻便有親衛靠攏過來,“大人,您讓我去查的事我都查過了。在北城牆一側我看到有部分牆體塌陷,同時在入海口附近還傾覆着一條大船。那船比水師的龜甲船還要大得多,絕不像是海寇所能擁有的。還有在東海岸附近——”

剛說到一半,龔勝便伸手打斷了他的彙報,“不,這就是海寇。”

“大人?”親衛怔了怔。

“沒聽到我說的話嗎?你看到的跡象,都是海寇乾的。”龔勝拍了拍他的肩膀,“通知所有人,今晚我們就打道回府。”

“我們不駐留金霞一晚再動身?”對方大爲意外道,“弟兄們可是憋了一肚子火。”

“這是什麼話!公主愛民恤物,不希望百姓受擾,我等哪有不從之理?別囉嗦了,趕緊叫各隊準備!”

“是,屬下領命!”

“校尉大人,”見親衛傳令下去,陸紅花略有些擔憂道,“如此做恐怕會有損您的威信。”

“那又如何,儘早動身才能在先鋒軍沒反應過來之前抵達駐地。要是讓其他將領也分到這筆功勞,到我們手上的不就少了嗎?”校尉不以爲然道,“至於威信?你若在軍中待得久了自然會明白,只有功績和封賞纔是真正過硬的東西啊。”

第一百七十二章 真面目

上元城,子時一刻。

又是一次毫無意義的酒會之後,洛輕輕護送已經微醉的四皇子回到王宮。

不知什麼原因,這大半個月來她總覺得對方的態度發生了些許變化,不再像之前那樣纏人。而且喝酒時也減少了呼朋引伴的次數,更多的是自己一個人獨飲。

儘管不清楚緣由,但對洛輕輕來說卻輕鬆了不少。

她既不喜歡被當做物品一樣站在那些公子才人面前任其評頭論足,也不想跟寧楚南扯上太多關係。若是今後的一年多時間裏四皇子都能如此安靜的話,那她高興還來不及。

“您回來了。”侍女已經在房門口候着了。

“哼。”寧楚南推開侍女,搖搖晃晃的走進屋內。

洛輕輕衝她聳聳肩,隨後朝裏屋說道,“殿下好好休息,屬下先行告退。”

“等下。”

就在她轉身要走時,寧楚南忽然叫住了她。

“還有什麼事嗎?”洛輕輕不得不停下腳步。

“進來,我有事想跟你說。”

“殿下,今天已經不早了——”

“進來,我不想重複第二遍。”

“洛大人……”侍女露出不安的神情。

洛輕輕嘆了口氣,無奈走進房中。這裏是四皇子的客室,倒也不算什麼私密之地,只是房間裏僅點着兩臺燭燈,光線顯得有些昏暗。

“你坐。”寧楚南指了指房中央矮桌前的坐墊,接着示意侍女道,“你去把酒端上來。”

“您今天已經喝過了。”洛輕輕坐於他對面。

“酒這種東西,總是不嫌多。”寧楚南滿不在乎道,“怎麼,你想爲我分擔點嗎?”

“……”她索性忽略對方的醉話,直入正題,“您想說的什麼事?”

“我——有哪裏不好嗎?”

“什麼?”

“呵,你在裝什麼傻,”寧楚南呼出一口酒氣,“難道我母親就沒有提點過你,讓你來擔任術法內衛的緣由嗎?”

洛輕輕忍不住皺起了眉頭,“您喝醉了。”

“不!我清醒得很。”他撐着桌子,俯身向前,“我是皇子,身份地位僅次於父皇和太子。我母親是洛家人,今後自會多多照顧你。財富?我名下產業足夠你一生無憂;權勢?以皇室的背景和你的天賦,難道不能輕鬆出人頭地?所以……你究竟還有什麼不滿意的?成爲我的人,有那麼讓你爲難嗎!”

說到最後,他幾乎是低吼出聲。

“殿下,在護衛一事上,我並沒有任何違背職責的想法,也不認爲自己心向他人——”

“到現在爲止,你還在掩飾,當我是傻子麼!”他突然伸手,抓向洛輕輕的胳膊,“我要的不單單是護衛,我想要的東西是——你!”

洛輕輕輕易就將他的手打落下來,“殿下,請自重!”

“自重?”寧楚南看着自己通紅的手背,忽然放聲大笑起來,“這話從你口中說出來是何等諷刺,你以爲自己冰清玉潔,一塵不染麼,別逗我了!你知道那些人是怎麼形容你我的麼?他們說你早就和他人有染,卻將我始終矇在鼓裏!”

洛輕輕突然覺得,自己不可能堅持到兩年之期完成的那個時候了。

她站起身來,拱手行禮道,“……屬下聽不懂殿下在說什麼,如果您在意的只是流言蜚語,屬下並無太多話想說,恕屬下告退。”

“夏凡。”

洛輕輕剛邁出的腳步頓時停住。

“那傢伙叫夏凡……沒錯吧?”寧楚南低沉着嗓音說道,“我託人去樞密府打聽過了,居無定所,出身低賤,和你是同期考生。可以說……除了他能感氣以外,其餘地方一無是處。”他微微停頓,“不,倒也不能說一無是處。至少在討好女人、攀龍附鳳上,他還是挺有一套的。我聽樞密府的人說,他傍上了三公主,也就是我姐的大腿,現在都成金霞城的令部從事啦。”

他拿起一壺酒猛灌一口,“如今有機會爬上公主殿下的牀頭,你覺得他還會多看你一眼麼!”

“殿下爲何會有如此聯想?我和夏凡僅僅是在士考中合作過,並無您所說的這般私情。”洛輕輕匪夷所思道,她幾乎不敢相信,如此污衊性的話語會從一名皇子口中噴薄而出,“而且夏凡絕非卑劣之人,我不認爲三公主會因爲他的阿諛奉承去提拔他——”

“他不是卑劣之人?”四皇子將聲音再拔高了一度,“不卑劣會晚上使用迷香闖入你的閨房,掀開你的蓋被?即使這樣你仍要護着他,哪怕在之後士考的關鍵抉擇上,寧可背叛家族的利益,也要和他攪合在一起,你現在卻想告訴我,你們之間絲毫無染?我不是傻子!”

洛輕輕心頭一震。

這件事明明只有少數女弟子知情,而且她都有專門交代過,爲何現在會被四皇子知曉?

“事實並非如此!”

“我知道事實是什麼!”寧楚南暴躁的打斷道,“我甚至找到了當時參考的洛家人,向她們確認過這一消息。你以爲我不懷着那麼一點期盼,希望這一切都是流言?但結果只讓我失望!”

當時的參考者?守在旅店中的弟子都是每日輪換的,名單也就經過兩人手中而已,他連這個都能查到的話……

洛輕輕腦海中閃過一道電光。

半個月之前,她曾在花舟上見過大師兄的身影。

是洛風卿逼迫她們說出來的麼?

“告訴我,你到底中意那人哪一點?區區一個賤民,都能入你青眼,我堂堂皇子難道不成?”寧楚南的聲音已有些沙啞,“虧我把你視作寶玉,虧我母親把你當成難得的佳配,但誰知道你只是個賤貨!”

“對,他是個感氣者,那又如何?這身份的高低貴賤不是單靠感氣一點就能抹平的,你以爲我沒玩過擁有感氣能力的女方士嗎?拋開氣的話,她們就跟尋常流鶯沒有任何區別。”寧楚南一腳踩上矮桌,“不錯,我是無法感氣,但我也有別的能力——比如讓你感到舒服和快樂。你也喜歡這個吧?不然怎麼會跟採花偾橥兑夂希糠判模視钅阃浤莻砘锏模瑥貜氐椎淄洝�

說話間,他猛地朝洛輕輕撲去。

第一百七十三章 惡之人

洛輕輕只是側身一避,就讓寧楚南撲了個空。

甚至因爲用力過猛的緣故,他沒能控制住自己的姿勢,一頭撞在了門上。

“洛輕輕!”寧楚南惱羞成怒道,“跪下!”

洛輕輕根本不想再搭理他,轉身朝窗口走去。

然而房間的窗子卻被鎖住了。

她心中不由得泛起了一股冷意。

寧楚南並不是在借酒發瘋,醉意只是僞裝而已。

話說回來,屋子內又吵又鬧的,外面始終沒有侍衛過來詢問一句——顯然他這半個月來不止調查過青山鎮的事,還爲這一刻準備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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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殿下饒命——”侍女的尖叫聲響起。

只見四皇子走到侍女身邊,抓着她的頭髮將她一把拖倒在地,接着從袖子裏摸出一柄短匕抵在了她的臉上。

“你這是何意?”洛輕輕的聲音降到了冰點,她第一次沒有使用敬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