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答案無疑是否定的。
七星早已將妖視爲威脅方士地位的敵人,又怎麼可能用平等包容的態度去對待西極的羣妖?在樞密府的幾大終極目標中,有一條赫然便是消滅妖物,戰爭初期還拿此點大肆攻擊過夏凡和寧婉君,理念的不同註定了他們不可能追上夏凡的腳步。
楚璞也不想在此質疑妖是否能和人合爲一心等老生常談的問題,話題一轉道,“我還有最後一個想知道的事情,如果天下都歸於一統後,您打算做什麼?”
有那麼瞬間,她忽然感到對方的目光銳利了許多。
第八百九十八章 真實的星空
“你……仰望過夜晚的星星麼?”夏凡沉默片刻後緩聲問道。
面對這個八竿子打不着的問題,楚璞一時有些摸不着頭腦。
不過她還是如實回答道,“當然,方術中就有跟天象息息相關的術法,我雖不擅長,卻也研究過一二。”
“如果我告訴你,這些星星都是假的呢?”
“您說什麼?”楚璞不由得愣住,“假的?”
“不光是星星,太陽、月亮都是如此——或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從未見過真正的白天與黑夜,也沒見過真正的天空。”
他在……開什麼玩笑?
楚璞盯着他的眼睛,想要辨認夏凡的想法。
如果換做其他人,她早就會把這個言論當做戲弄,拂袖一走了之。甚至早上幾天,比如在最初會面時被提及這個問題,她都會這麼做。但在經歷地底穿梭後,楚璞發現自己已無法忽略這個男人的任何一句話。
哪怕它聽起來是如此荒誕不羈。
不對,玉衡使心頭一跳,重點不是在於他說的是不是真的,而在於——
“您是怎麼確定真假的?”
“因爲我見過。”夏凡簡短的回道。
令楚璞驚訝的是,她聽不出這句話有任何心虛之處。
“能讓我也見見嗎?”既然如此,她決定單刀直入。
後者卻拒絕了她,“除非你能通過事務局考覈,成爲我們中的一員。否則對這件事瞭解得越多,你自身便越危險。”
危險?
危險從何而來?
也許這個說法只是幌子,對方僅僅是不願讓機密泄露太多。楚璞想了想,“如果你說的屬實,那我們豈不是活在一個虛假的世界中麼?可過去的經驗又證明,黑夜與白晝的變化是實實在在的,比如邪祟總會在深夜活動更頻繁,這總不可能是假的吧?除非……”
說到這裏她忽然怔住。
接着一股強烈的恐懼襲來,讓她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顫。
若觀察本身都是虛假的,那結論還能維持正確嗎?
就好比把囚徒關在漆黑的地牢中,每隔一段時間便點起火燭,送入食物,囚徒自然會把火燭跟食物聯繫在一起。但事實上兩者完全可以不同時出現,或者在點燃火燭的一刻送上毒藥或刀劍。
同樣的道理,如果是什麼東西故意讓邪祟在一段時間內活躍,又讓那段時間處於夜晚的話……
“牧羊。”楚璞最終喃喃吐出兩個字來。
“不能確定,不過你的思路敏銳程度令我驚訝。”夏凡輕輕拍了拍手,“既然你能想到這點,那麼之前的問題應該已不需要我來回答——一統之後要做什麼?不管做什麼都不會是慶祝勝利,人類更不會安枕無憂。”
「七星樞密府從來就沒有向外看過……」
玉衡使腦海中不禁浮現出這句話來。
如果夏凡對世界的探究真到了這個地步,那他居高臨下說這句話完全是合情合理,七星甚至連反駁的資格都沒有。
“您的解惑讓我受益良多。”楚璞拱手道,“希望我也有見到真正星空的一天。”
夏凡抬手回禮,“倒是你,就這樣回去沒問題嗎?”
“不知您是指……”
“七星高層。”他頓了頓,“雖然你是玉衡使,但其他人會欣然接受你個人的決定麼?有時候,從內部刺出的劍更傷人。”
楚璞輕笑起來,“您是在擔心我的個人安危?我被選爲玉衡使繼承者不是因爲別的,而是單純的能力勝出,這一點上樞密府絕對可以稱得上公平。當然,內部肯定會有反對者,不過我會說服他們的。”
比起外交上的稚嫩,提及這個時她信心滿滿。
因此夏凡也沒有再多言,“我會再寫一封信,你把它交給前線的陛下,戰爭便會宣告結束。”
楚璞點點頭,起身告辭。不過走到門口時,她又停下腳步。
“那個……在地下時我曾喝到一種飲品,既像藥又像茶……”玉衡使停頓了下,“聽公輸風說,它是用一種混合粉末沖泡出來的。這種粉末,能送我一些嗎?”
只要喝上一口,她腦海中便會浮現出那不可思議的壯麗奇景。
未知對方士來說,始終都是最好的獎勵。
“沒問題。”夏凡點頭道。
……
玉衡使離開後,他起身來到裏屋書房,塔克西絲與摩摩拉正在那裏等他。
從兩人的表情來看,她們顯然聽到了這番對話。
“你在信中不願詳說的事情,就是指這個吧?”塔克西絲·永翼正色道,“真的假的?這可不是一件小事!”
夏凡叫她們過來,一個目的就是爲了不重複解釋兩遍,“倘若它是假的,那我倒輕鬆了許多。”
“能詳細說說嗎?”
“當然,也該讓你們知道世界的真面目了。”夏凡在兩人對面坐下,將庇護所的情況大致講述了一遍。這並不是一個輕鬆的話題,所以他沒有在見到對方的當天就聊及此事,作爲許久不見的親密之人,第一天自然是以宴會與敘舊爲主題度過。同時,他也需要了解西極那邊的情況,好方便思控統籌規劃下一步行動。
聽完後兩人陷入久久的沉寂中。
過了好一會兒,塔克西絲才率先開口道,“所以海域的邊界實際上是這個巨大人造庇護所的界牆,而在那之外寒冷與黑暗的區域,纔是世界原本的模樣?”
與幾年前相比,龍女的模樣變化不大,神態卻越發沉穩,即使是如此驚人的消息,也未讓她的語氣有所動搖。
對法師塔的戰爭以及重振赫拉教會無疑讓她成長了許多。
“你去過邊界海域之外?”夏凡意外道。
“那倒沒有。”塔克西絲搖搖頭,“我和暮夜公主聯繫得比較多,也是從她那兒聽聞,納塔庭中曾有人打破過邊界的封印。可惜這批人就沒有一個活下來的,唯一知情的阿芙樂爾公爵則下落不明。”
“這事我也聽說過。”摩摩拉抖了抖耳朵,神情明顯比塔克西絲低迷不少,“當時大家要麼認爲那裏是邪祟的老巢,要麼認爲此事根本就是一場騙局。沒想到它居然是真的,而且比我們所處的世界更真實——若不是出自您口,我簡直難以相信……”
第八百九十九章 危險的信號
對貓女來說,這消息無疑是個晴天霹靂。
聖翼羣島好不容易度過一段最艱難的時光,近幾年總算苦盡甘來——救濟會徹底擺脫商會壓制,並擁有了自己的武裝部隊,同時依靠着夏凡的牽線搭橋,與重組後的赫拉教會緊密聯繫在一起。法師塔被光翼天使重創後基本等於退出了權力角逐,她和永翼小姐攜手重建國家,並正是定名爲聖翼聯盟。
工人們的待遇與生活在日益變好,毀於戰爭的城市也在逐漸重建,就連那些邪祟氾濫地,也在腥说姆垂ブ掠辛讼酥畡荩芍^一切都在向着好的一面前進。
現在得知這些成果都建立在虛假的繁華之上,大家獲得的成就隨時都可能隨世界崩塌而化爲泡影,這打擊未免也太沉重了點。
“可外面的世界充斥着黑暗與寒冷卻不是虛假之言。”塔克西絲有些不忍道,“傳言中那裏一片荒蕪,毫無生機,絕不適合人類生存。如果這種地方纔是真實世界,那對我們又有什麼意義?”
“所以我把這兒稱作庇護所。”夏凡輕嘆口氣,“或者說它在建立之初,確實是爲了提供一塊遠離故土的生存空間,但它絕不等於生存的全部。”
龍女立刻捕捉到了關鍵之處。
“遠離故土?你的意思是……我們的祖輩並不是在庇護所裏出生的?”
夏凡站起身,走到書房一角。
那裏放置着一張方桌,桌上被灰色的布匹所覆蓋。
他伸手揭開桌布,一個太陽系的木質模型顯露在兩人面前。
“這是星圖?”塔克西絲跟上前來。
“不錯。”
“我能分辨出太陽跟月亮……但其他星星的位置,和我印象中的有些不太一樣。”她轉頭望向摩摩拉,“你呢?”
後者有些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我完全不懂這些,天上的星星對我來說,只是用來分辨晴天和雨天的光點。”
“好吧,也有可能是我瞭解太少,記錯了位置。”塔克西絲坦然道。
怎麼會,夏凡心道,看到立體排布的太陽系模型,就能第一時間與平面佈置的星圖聯繫起來,這絕不是半桶水的人能做到的。塔克西絲對星象的瞭解,顯然不僅僅只停留在入門水平,她一定花費大量精力認真學習過。
可惜的是,整個天空本質上是一塊巨大的無縫幕布,人類所觀察到的一切,不過是庇護所本身的調控。而且它展示的星空隱去了地球的位置,使得人們始終沒有察覺到那顆距離自己最近的藍色星球。
夏凡深吸口氣,將人類的故鄉緩緩描述出來。
“那是一顆比我們所在世界遠要大得多的星球,並且因爲大氣覆蓋和遍佈海洋的原因,使得它看上去呈現鮮明的藍色。我們,便是從那裏誕生的……”
兩人的目光很快落在了模型的那顆藍色球體上。
它是如此顯眼,宛若一顆晶瑩的寶石。
人類總是對“起源”一事充滿無限的好奇。
哪怕是對天文星象一竅不通的摩摩拉也很快聽入了迷,一時間忘卻了之前低迷的情緒。塔克西絲更是聽得聚精會神,狹長的眼瞳彷彿在發光。
這一講便是一個小時。
從文明誕生到人類演化,從思能量危機到大逃亡,夏凡將自己所知的大部分歷史都講述出來。當然,他也故意省去了一些細節,比如人造生命體是如何出現的,一是擔心對方心理上難以接受,二是他從來沒把這些夥伴當做異類看待過。
夏凡停止講述後許久,塔克西絲才長長的吐出口氣,“原來竟是這麼回事!太陽和月亮都延續了之前的叫法,我們的傳承也並非先知憑空賦予而來!神明只是表象,星球纔是永恆的象徵,即使它熄滅之際,也不過是換了個方向,我全明白了!”
她感到一個全新的領域在自己面前徐徐展開。
不光如此,就連許久都未提升的氣也順勢膨脹了幾分。
那是信仰得到回報時的饋贈。
相比起僅有百年曆史的赫拉,太陽存在的時間長得令人震驚——還有什麼比四十多億年的時光凝聚之物更值得信仰與崇拜的呢?在這樣的天體面前,神明不過是微不足道的沙礫罷了。
摩摩拉考慮的則是更爲現實的問題。
“但您說的故鄉……已經毀滅了。”她遲疑了下,“那些逃難者恐怕也是出於思鄉的感情,纔將庇護所設定成和地球一樣的吧?何況屏障外還有強大的混沌實體在來回遊弋,我們一旦離開這個地方,就會被撕得粉碎。那個地方雖美,可我們卻再也回不去了……”
這番話讓塔克西絲也沉默下來。
若是夏凡說得沒錯,那麼這便是一個毋庸置疑的事實。即使是像逃逸委員會那麼強大的先驅者,可以搭乘巨大的交通工具衝入太空,也無法擺脫混沌實體的威脅,留下來的人又憑什麼奢望故鄉?
更殘酷的是,即使能回去也沒有意義——地球早已變成了生者無法觸及的區域,是最可怕的邪祟氾濫區,哪怕它依舊呈現出漂亮的天藍色,上面也是物是人非。
人類必須得往前看纔行。
“我們不可能一直待在庇護所裏,對嗎?”塔克西絲低聲問道,以她對夏凡的理解,這種豢養式的生存方式是無法被接受的。她也終於明白,爲什麼光翼使者在四處消滅邪祟,夏凡卻仍然有將天道視爲敵人的想法。
他點點頭,“洛輕輕的遭遇已經證明了,它絕不是一個默不出聲的背景板。通過篩選傾聽者的方式,它完全有能力干涉我們。但反過來,我們幾乎無法對它進行任何制衡——這是依存關係決定的,沒有了庇護所我們一分鐘都活不下去,但庇護所沒了我們,只需換一批豢養對象即可。”
“這麼想會不會太嚴苛了?”摩摩拉有些猶豫道,“畢竟正是因爲庇護所的保護,我們才得以延續至今。”
“正如那些大商會也會用最低薪酬讓工人有一口飯喫一樣。”夏凡直言道。
貓女啞然。
“其實判斷這一點很簡單,那就是一方是否會考慮另一方的利益,是否會回應他們的需求。”他接着說道,“交流對庇護所來說是一件輕而易舉之事,它甚至可以賦予傾聽者獨一無二的能力,可這麼長時間以來,它始終沒有跟人類有過交流,在我看來,這已然是一個危險的信號。”
第九百章 生存之路
這也是人造大腦和思控系統的最大差別。
後者在逃逸委員會覆滅這麼多年後,依舊在履行着協助人類的職責。當合法生命體出現時,她會主動與其進行交流,而交流也意味着增進理解,消融誤會。
這對於人類來說極爲重要。
可人造大腦卻沒有這麼做。
雖然庇護所是前人建造出來的,但其核心最終演變成了一個黑箱。也許設計者最初是希望通過減少與外界接觸的方式來提高核心的穩定性,不過這一目的顯然落在了空處,如今它的露面方式甚至都經過刻意隱瞞,把自身裝扮成天道之門的模樣。夏凡無法推斷這一行徑出於何種理由,卻不妨礙他看清庇護所的單向滲透。
如果故意忽略這種不協調感,心安理得的生活在庇護所中,那麼人類遲早有一天會失去與之對話的資格,這對夏凡而言絕對是不負責任的做法。
“另一個原因則比較現實。”他停頓半會,等兩人稍加消化才接着說道,“那就是庇護所雖能抵禦邪祟,卻不能抗衡時間。它已經陳舊不堪了。”
說罷夏凡從書櫃中找出一疊圖片——那是之後金霞對逃逸塔暴露區展開探尋時陸陸續續拍下的照片。在墨雲等人的眼中,這類東西已經見怪不怪,但在塔克西絲和摩摩拉看來,它無疑是個極爲新鮮的玩意。
那細緻得堪比實景的畫面,讓兩人齊齊吸了口涼氣。
“這就是邊界之外的世界?”摩摩拉下意識在胸口畫了個圓。
“一片黑暗、死寂的荒漠……看來傳聞形容得沒錯。”塔克西絲接過照片,仔細翻看道,“如果把邊界比作城牆,那我們就相當於生活在名爲‘庇護所’的城市之中,對吧?”
視野被打開後,她總算能對自己生存的區域有一個總體性的瞭解了。
“沒錯。”夏凡點點頭,“而我想讓你們看的地方,主要是這幾道‘城牆’。”
那高聳且光潔的牆面,在過去數年的時間裏,明顯後退了不少。
之前還在牆內的廢棄隧道,竟漸漸退到了城牆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