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當然有,首先它沒有倫理問題。”安聳聳肩,“別小看了這點,當時能獲得社會認可,以及被納入全球工程,這點至關重要。其次,它不算是真正的自由生命,因爲在幾個關鍵中樞神經節點上的位置被計算器取代,這使得它的思考邏輯會形成閉環,從而消去它獨立於人類的風險。”
還能這麼幹嗎?
夏凡一時啞然,他也聽過不少生物與機械結合的幻想,但基本都是生物部分佔小頭,機械部分佔大頭,這種反過來的做法還是第一次聽聞。不過仔細一想倒也合情合理,畢竟用機器模擬人腦很難,但用人腦模擬機器卻是在做減法,難度要低上不少。
“這個項目最後落在月衛基地上,也成了庇護所的核心。”安指了指地面,“它控制着這個世界的一切:風的流向,水的蒸發,光照與黑夜,自然也包括出生與死亡。當然,從一開始它遠沒有這麼強大,能控制的區域不過數平方公里而已。不過在自我生長一項上,這顆大腦的優勢可謂得天獨厚,加上可以哂脷猓F在的規模想必已經相當驚人。庇護所得以延續至今,全仰仗於它的功勞。對於這點,恐怕逃逸委員會的人都無法預見到。”
果然,她知道的東西遠比思控要多。
不愧是從那個時代一直延續至今的意識。
夏凡忍不住感慨,世人所追求的天道,其實是一顆巨大的腦袋,恐怕說出去都沒幾個人相信吧。
但拋開這一點的話,它和「神明」又有什麼區別呢?
所有人都活在它的庇護之下,使用着它提供的光和水。它能呼風喚雨,也能傳達“神意”,從傾聽者中挑選自己的使徒。世界演變成如今的模樣,只怕跟世界意志的安排脫不開關係。
“奇怪……”思控喃喃道。
“怎麼了?”夏凡問。
“按這樣說,該意志是庇護所咝械幕A,是底層核心,理應也能支配逃逸塔纔對。但我感受不到它的存在,所有權限協議裏沒有一條來自於天井區外部。”她不解道,“逃逸塔裏可是有不少自衛武器的。”
夏凡很快便明白了她的迷惑之處,這些武器對邪祟同樣有效——如果爲了防止混沌實體入侵,那麼底層核心理應擁有一切武力資源,關鍵時候可以調動全部力量來與敵人對抗,這也是人類慣用的做法。
“沒什麼好奇怪的。”安不以爲意道,“你們別忘了它誕生的時間,那時候地球還好好的,不受控制的大規模融合也還未發生,它作爲一個試驗項目,和後面的逃逸委員會並沒有太多交集。”
“可預留接口也不是什麼難事……”
“然後讓它能接管逃逸塔,並控制塔內的所有武器設備麼?”安露出諷刺的笑意,“人類可沒大方到那種程度。”
說白了,人類並不信任這顆核心。
“另外,越是封閉的系統也越穩定,就好比我們無法控制心跳和呼吸一樣。對於創造者而言,它只用維持此地區的生態循環即可,其他一切東西都不需要它來插手。”
“但它現在卻會挑選傾聽者,以及自己的使徒……”夏凡皺眉。
“啊,毫無疑問。”安微微一笑,“這都是世界意志自己的決定——逃逸委員會恐怕不會想到,自身因爲貪圖享樂而製造的合成體,會成爲它打破封閉的契機。而從邏輯上,這也符合它的思考閉環,畢竟屏障在逐漸衰敗,與混沌的平衡早晚會被打破,爲了使庇護所延續下去,它需要新的助力。”
說到這裏,安稍作停頓,“你問了我這麼多問題,也該我問問你了。如今知道事情真相的你,接下來該打算怎麼做?人類沒法在庇護所外生存,就連在這兒壓制混沌,也離不開世界意志的幫助。但你應該也能明白,它可以選出一個使徒,就可以選出一百個,一千個……不過是時間而已。”
屆時,世上所有人都將成爲世界意志的利刃而存在。
第八百九十四章 第三條路
……
這一思考就是好幾天。
連黎都看出夏凡的異象,“你還好吧?”
關於安講述的事情,他並沒有向黎隱瞞。
“我沒事。”夏凡丟下手中筆頭和密密麻麻的草稿,疲憊的躺倒在靠椅上。這些天他基本沒閉過眼,眼睛周圍都多了一圈黑影。
黎靠過來,用尾巴輕輕撫摩着他,“其實……想不出也沒關係。因爲它或許本就不存在正確的答案。”
“怎麼說?”
“庇護所需要我們的存在,我們也離不開庇護所的保護,這份平衡至少還能維持數百年。至於數百年後是什麼樣子,誰又能清楚的知道呢?”黎柔聲道,“種子已經種下,未來感氣者的數量將遍佈全世界,加上逃逸塔的知識,應該要不了多久便能恢復你故鄉的盛景吧?現在難以解決的問題,也許到那時自然會出現答案,而我們只需要順其自然就好。”
感受着黎髮間的芬芳,夏凡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安的話語。
「——不過你不需要立刻回答我,我並不是在逼問一個結果。你可以用一輩子的時間去思索,甚至把它拋到腦後,作爲一名人類度過一生。」
「你不會失望?」
「失望?」她當時啞然失笑,「我願意幫助你可不是把你當救世主。特別是跨過邊界之後就會更清楚的明白,人類能做的事情其實相當有限。從另一個方面來說,這樁禍事是我們惹出來的,如果因爲後輩無法解決而遷怒,那豈不是太丟祖宗的份了?」
從對方的眼神中,夏凡看出了她願意坦然接受一切未來的意志。
如今黎眼中也有着同樣的神色。
夏凡揚起嘴角,伸手摸了摸她的尾巴,“謝謝。不過我已經想出了答案。”
“誒?你想到了?”黎訝異的豎起耳朵,“是什麼?”
“目前只是一個雛形,具體有幾分把握還很難說,所以在確認之前,我得再跟安她們談談。”夏凡從躺椅上坐起身,“如果這個想法能行,人類說不定能在兩者之間找到一條新的出路!”
……
不一會兒,安和思控便來到了他的宮殿書房。
既然身體已經成型,兩人自然沒必要再待在逃逸塔。不過安的身份目前仍屬於最高機密,只有黎、乾等少數人知曉她曾是旭日山中降臨的混沌實體。
“我有幾個問題想要了解。”夏凡開門見山道,“逃逸塔中還有可以咝械娘w船嗎?”
“目前沒有。”思控搖搖頭,“不過倉庫中還存着不少配件,挑挑揀揀的話,應該能湊出一架來。”
“逃離庇護所就是你得出的答案麼?”安的眉頭向上一揚,顯然有不同看法,“先不說一艘飛船能咦叨嗌偃耍馐悄切┗煦鐚嶓w就不會讓你輕易離開。逃逸委員會可是親自做過榜樣的。”
夏凡也沒有反駁,而是直接問出了第二個問題。
“如果說登龍塔和月影寺院都是融合生命體留下來的遺產,那我能像前者一樣獲得後者的傳承麼?”
“這個嘛……我認爲概率不小。”安沉吟小會,“杖徊煌z蹟會隨着融合生命體的分化而各有偏差,不過既然他們留下了你作爲啓動者,我想遺蹟就不會對你完全封閉,也許你只是一時沒有找到竅門。這樣好了,你派人送我去現場看看,對於這類參雜着超出人類理解範疇的技術,我應該比所有人都更有經驗。”
夏凡點點頭,伸出第三根手指,“最後一個問題,世界意志能監聽到我們的對話嗎?”
安和思控對視一眼,最後還是思控回答道,“能,也不能。就好比人類對自己的身體有絕對的掌控權,卻不知道身上的寄生蟲在說什麼一樣。只有當寄生蟲規模擴大,或者引發病症時,人類才能清楚的知道它們在幹什麼。”
“我來說得更簡單點吧。”安接過話頭,“像這樣的對話,或者某一區域的人類行跡,庇護所是不會去留意的,因爲那樣做對它沒有意義。但如果你用特定的頻率對世界意志發出呼喊,或是讓飛船升空,它還是能注意到這些信號的。歸根到底,對方是一顆巨大的大腦,管控着庇護所的各項宏觀參數,微觀層面的變化並不需要它親自來盯梢。”
她頓了頓,接着說道,“當然,這個狀態只是對現在而言,使者便是它最好的眼睛——以前它或許缺乏改變世界的手段,以後就不好說了。”
“我完全瞭解了。”夏凡目光依次掃過兩人,“我的答案便是——”
隨後他將自己的計劃大致講述了一遍。
思控聽完後完全愣住,“你真要這麼做?萬一失敗的話,庇護所甚至可能完全毀滅,屆時所有人都將暴露在混沌實體面前!”
第一次,她不是用概率來討論問題。
“這個……還真是夠大膽的啊……”安的聲音裏也充滿了感嘆,“不對……大膽都不能來形容它,用瘋狂才準確。但理論上它又確實行得通,至少值得一試。”
思控抿了抿嘴脣,欲言又止。
“等下,你不會是在在乎那些次等的人工生命體吧?”安饒有興致的瞥了她一眼,“作爲逃逸塔系統,你要保護的不應該只有夏凡和我嗎?”
這是事實。
她被賦予的職責,就是保護人類的延續者。可話雖如此,記憶模塊中卻閃過了許多人的影像,比如洛輕輕、比如墨雲……
她發現自己已無法再像過去那樣,單純的將其視爲人類的附屬品。
“放心,儘可能保留更多生靈也是這個計劃的目標之一。”夏凡打斷安的話道,“寧千世曾向我提到,永王也曾得到過仙器,名爲「天庭」。如果他的描述是正確的話,這個遺蹟或許能幫我們解決最關鍵的風險問題。”
“我雖然不清楚天庭有何作用,但有一點必須先提醒你。”安不置可否道,“你不可能全程都瞞着世界意志完成這一切,一旦它察覺到你的意圖,必定會毫不猶豫的將你消滅。屆時,你領導的腥藢⑴c這個世界本身開戰,並且不會有任何妥協和投降的可能。”
夏凡毫不避諱道,“而我獲勝的機會,連一成都不會有。”
雙方的實力差距之大,正如人類和其身上的寄生蟲。
“你知道就好。”安欣賞的點頭,“既然如此,我沒什麼好說的了。”
夏凡略有些意外於她的爽快,“你同意這個計劃?”
“我說過,我接受一切可能的未來,何況它還能滿足人類最古老的需求。”安看向夏凡的眼中多了一絲認可之意,“放手去做吧,我期待着那一天的到來。”
第八百九十五章 風馳電掣
“叩叩。”
屋外有人敲門。
楚璞打開房門,發現外面站着的正是公輸風。
兩人雖然有過爭執,但後者並未因此而懈怠職責——使者團在上元城的行程,依舊是他在負責照顧。
“有什麼事嗎?”楚璞問道。
“夏大人說,是時候了。”他簡短的回道。
是時候了?什麼時候?玉衡使怔了下才意識到,對方指的是九霄天雷使對她誇下的那個海口。
但她記得上元城裏並沒有舉辦慶典的計劃。
按照常理,這等規模的外交大事,肯定是得大書特書纔對。
果然……只是裝模作樣嗎?
楚璞心裏不知爲何,突然升起了一股失望之情。不過上層交涉任何時候都講究一個禮節,哪怕對方明擺着敷衍,她也不能直接拒絕。
“是嗎?那請你稍等片刻,我這就召集使團。”
半個時辰不到,腥吮銣蕚渫戤叀W叱鐾鈩諛牵笨吹浇诌吘尤煌W乓惠v專車。
“等下,如果是一場宴會,不應該在宮殿裏舉行嗎?”
“什麼宴會?”公輸風反問。
“呃……”楚璞一時有些卡殼,夏凡無疑是要證明啓國不光能一統大陸,也能影響到西極王國,那麼她設想中的情景應該是西極使者齊聚一堂,向啓國簽訂契約書,無論是朝貢還是附庸,都可以彰顯啓國的實力。同時,這麼意義深遠的一天,也一定會被王都大肆慶祝,作爲君王的“文治武功”被載入史冊。
當然,她不覺得啓國能做到這個地步,隨便找幾個西極人應付實屬再正常不過,可她沒想到連宴會都省了。“那我們這是要去哪裏?”
“去海港碼頭。”
“碼頭?”楚璞愣了下,“上元城周邊可沒有海。”
“沒錯,所以我們得先去上元樞紐站,再轉道去金霞城海港。”
“大人,請恕我直言,您說的金霞城,應該在啓國南邊吧?”侍衛中有人忍不住開口了。“現在可是冬季!”
“就算能去,路上也得花掉一兩個月時間,夏大人這是在把我們變相驅逐嗎!”
“如果不想和談,我等大可以直接離開。”
面對質疑聲四起的使者團,公輸風摸了摸腦袋,“抱歉……是我的問題。我忘記跟各位說了,夏大人目前就在金霞城。而你們到那裏也不需要一兩個月,現在出發的話,甚至還能趕上午餐。”
“你說……什麼?”楚璞眨了眨眼,“我幾天前還見過夏大人。”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去金霞並不需要那麼長的時間。”公輸風認真重複了一遍,“事實上,他一個月裏要往返兩地好幾次。”
大家不由得面面相覷。
他們已經無法理解這到底是真話,還是一場粗陋的欺騙了。
如果是隨便找個理由想幹掉使團,那還不如在外務樓裏直接動手。
正是懷着這種矛盾的心態,一行人跟着公輸風乘車離開城區,來到了他口中的“樞紐站”。令人意外的是,這裏壓根不是什麼人跡罕至的郊野,周圍房子不多,路卻修了不少,而且還有許多普通人的身影。
沿着階梯走入地下,楚璞更驚訝了。下面的空間不光極大,還被燈火照得行如白晝。她來上元城的這些天,早就見識到了電燈的神奇,但也明白這玩意十分珍貴,目前只能用宮殿、學堂、集市等重要地段。她沒料到在遠離城外的地方,也會有這麼一座鋪設了大量電燈的建築。
“這裏跟金霞城有什麼關係?”玉衡使實在憋不住心底的疑惑。
“您馬上就會知道。”公輸風領着她走進一間略顯狹窄的小房屋,找了個座位坐下——此地的位子捱得極緊,明顯不符合外交禮節。不過現在好奇心壓倒一切,她也沒再挑剔這些細枝末節之事。
隨着一記清脆的鈴聲,房間忽然震顫起來。
楚璞頓時抓住了公輸風的手腕!
“您想把我當人質嗎?”後者不以爲意的笑笑,“其實大人沒必要擔心安全方面的問題,這場戰爭已不需要通過消滅使團的方式來獲得勝利。”
楚璞有些尷尬的鬆開手——她怎麼會承認,剛纔自己是被嚇到的。畢竟玉衡使的傳承再強大,方士也是人,在完全陌生且未知的環境,任何一點驚擾都可能演變成過激反應。
由於驚嚇比威脅更丟人,所以她選擇默認對方的說法,“那這震動是怎麼回事?”
“您再細細感受一下?”公輸風說道。
玉衡使掃了他一眼,緩緩沉下心來。這時她才意識到,不光是這間房屋在動,外面的樞紐也在動,只是窗外沒有設置燈光,以至於她以爲玻璃對面是一塊固定的岩石。另外通過空氣流動的細響,她感到自己似乎在前進——連帶着屋子一起。
“我們在動?”
“準確的說,在向南邊邉印!惫旓L點點頭。
南邊……楚璞愕然,難道他指的是金霞城?也就是說,這玩意不是什麼地下小房屋,而是一種交通工具!?
哪有這樣的道理?
光在地面上修路就很難了,何況是在地下挖洞?
任何腦子正常的人,都會下意識感到荒謬!
然而就在此刻,一道光照進屋內——
所有人剎那間呆坐原地,他們看到了一生中最不可思議的景象!
只見腳下是萬丈深淵,而遠處則是連綿羣山。山頭明晃晃的積雪證明這絕非世外桃源之景,而是深冬中的啓國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