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但又不太像。
手抄本一般抄的都是名本,首頁一定在最醒目的位置放上書本名稱,但這本首頁上僅僅只落了個筆名,還是在角落位置,叫花開居士。
反正閒來無事,張掌櫃索性翻看起來。
“呵……原來如此。”
“是本啥書啊?”張遠問。
“一本俗話書。”他隨口回道。所謂俗話書,是類似傳記的通俗版本,主要以講述人和事爲主,只是用詞更加不講究,甚至可以稱得上低俗。讀書人肯定是看不上的,一般也就給茶樓酒館裏的說書人講講。不過自從公主殿下掌權後,對行文的要求變成了儘可能簡單易懂,加上申金週報上也有故事板面,經常講述各地傑出人物的事蹟,甚至還出過長篇來介紹以熾大人爲首的偶像團隊,以至於這種俗話書看起來倒也沒那麼礙眼了。
“以前有看過嗎?”
“沒印象。肯定不是市面上流傳得最多的那幾本。”對於本行業張掌櫃還是有幾分自信的,他雖然不是什麼讀書的料,連秀才也沒考上過,但看過的書那絕對能堆滿好幾個大籮筐。毫無疑問,這本書屬於寂寂無名的那一類。
“等下……不會是送書人自己寫的吧?”張遠忽然嘟囔道。
不過他很快又否決了這個想法。
那一疊紙拿着手上,少說也有幾萬字的分量,一個小姑娘,哪寫得出這麼多東西。事實上這年頭能寫俗話書的,也大多是沒能考上功名,只能換個稚绞降睦蠈W究。不說這些人水平有多高,浸淫書中數十年那都是基本條件。
更主要的是,對方沒理由把自己寫的東西扔在書店門口,然後頭也不回的跑掉。
不然她圖什麼呢?
總不可能是想讓書店免費給她印刷出來吧。
想到這裏,張遠自己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搖搖頭,將這些雜念悉數拋開,繼續無聊的嗑起瓜子,腦中已經開始想象鳳鳴書店關門後,自己要如何闖出一番天地來的景象。
直到瓜子喫完,他啪啪手站起身,才發現有一些不對勁。
掌櫃仍在看着手中的書,而且臉上實不實露出詭異的笑容,就好像在期待着什麼,但又竭力壓抑住自己的反應一般。
這離他拿回書已經過去了快一個時辰的時間。
作爲博覽袝牡曛鳎瑥堈茩櫤苌贂绱司劬珪竦膮⒖匆槐竞翢o名氣的作品。
“叔,這書寫的什麼內容啊?”張遠隨口問道。
但他得到的只是沉默。
“叔?叔!”
張遠皺起眉頭,湊到櫃檯面前大聲道,“張叔叔,着火了!”
“啊?哪裏有火?”對方終於有了反應,他猛地抬起頭,左右張望道,“快去端水!”
“騙你的。”
“你這臭小子!”掌櫃抬起手,扇了他腦門一巴掌,“說什麼渾話呢!真是晦氣!”
“誰讓你之前都不理我。”後者捂着頭無辜道,“對了,這書說的啥?我看你一直盯着,有那麼好看嗎?”
張掌櫃罕見的老臉一紅,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話好。
他還是頭一次看到如此精彩的俗話書,它脫離了過去往往以一個名人作爲主要角色的傳記體,而是將目光放在了一名看似普通、甚至有些卑微的姑娘身上。作爲少見的女性角色,她的身世也極爲複雜,出身於西極,卻因爲家族劇變流落大陸,一路上她受盡磨難、甚至墮入風塵,但始終沒有捨棄那顆嚮往自由的心。特別是在與強權太守的對抗與糾葛這一部分,看得張掌櫃是目瞪口呆。
書中最突出的不再是事件本身,而是人物之間迸發的情感,大量的心理描寫完全突破了過去的故事格調,也將愛恨交織分毫畢現的呈現於紙面。一本數萬字的書竟僅僅只開了個頭,他很難想象這本書全部寫完時,最終會達到一個怎樣的厚度。
除開讓人迫切想要知道後續發展的情節外,書中的許多細節也極爲引人注目,比如青樓中的生活、女子心理的轉變、以及她所遭遇到的那些對待……描寫本身並不算直接,用詞卻能恰到好處的讓人浮想聯翩、面紅耳燥,不得不說,如果不是作書者本人擁有極其豐厚的經驗,不然絕無可能寫出這樣的片段來。
但不知爲何,張掌櫃總覺得這位後半段出場的太守大人,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所以這是本新書?”張遠已經偷偷摸出幾張紙,在一旁掃視起來,“難道對方把書丟這兒,真是想讓我們印出來?”
這句話如同一擊雷鳴,轟然在掌櫃腦中炸開!
印出來?
此書要是售賣的話,結果會怎樣?
會火。
不,是一定會大火!它和過去的那些俗話書全然不在一個層次上,內容前所未聞且充滿吸引力,別說茶樓酒館了,就連讀書人也會喜歡上這種跟他們生活息息相關的故事——畢竟成爲一個“欺男霸女”的太守,是他們敢想而不敢說的目標,如今有人把這部分內容直白的寫出來,若將自己帶入成太守大人,無疑也是一件極爲愉悅的體驗!
數十年的從業經驗在掌櫃腦海中瘋狂叫喊。
這書一旦由鳳鳴書店印刷出售,絕對能與申金週報一較高下!
甚至逆轉市場局勢也不無可能!
第八百二十五章 燃燒的心
“印坊裏的油墨和紙張……應該還足量吧?”張掌櫃放下手中不成冊的“書籍”喃喃道。
“當然夠啊。我們都那麼久沒開過張了,存貨怎麼可能沒有……等下!”張遠眼睛一瞪,突然回過神來,“叔,你問這個是什麼意思?難道你真想把此書印出來?”
掌櫃點點頭。
“可是她沒給錢!”張遠強調道,“你也告訴過我,商人不能做賠本的買賣,書店哪有不收錢就幫印的道理?過去那些秀才文人來印詩集,也都是要花錢的!”
“我們可以靠書來賺錢。”
“買書?”張遠難以置信道,“醒醒叔,以前能賣出去的不都是經書文集這種考取功名必讀的書籍麼?一本俗話書,能有幾個人願意爲之掏錢?”
“現在不是以前了。”張掌櫃搖搖頭,他在城中活了大半輩子,對金霞的變化感觸極深。哪怕就在兩三年前,大多數人都看不懂字,聽書看戲那是有錢人才會參與的活動。可如今隨便在路上拉住一個十來歲的孩子,都或多或少能認識幾個字,甚至會寫的亦不在少數。
申金週報的銷量節節上升便是證明。
比起等着其他人口耳相傳,現在自己買一份先睹爲快,已是金霞人最普遍的選擇。
“你先看看吧。”不過他也懶得說那麼多,讓侄子親自感受一番勝過千言萬語。何況張遠也是受過基礎教育的年輕一代,如果他也會被吸引,就更能證明自己的推斷。
……
半個時辰後,張遠面紅耳赤的放下了書。
看到掌櫃打量自己的眼神,他連忙咳嗽兩聲,“這書……確實不同一般。”
“你也覺得它能大賣?”
“如果能大量印刷的話。”張遠無法否認這點,不過他依舊勸阻道,“但你最好別那麼做。”
“怎麼說?”掌櫃皺起眉頭。
“叔,你想想此書裏寫的都是什麼人?”
“西極人,方士,還有……太守?”
“你不覺得,它對應的是朝堂嗎?”張遠露出一副害怕的神情,“雖然公主殿下用事務局取代了官府衙門,但它本質上仍是朝堂。而此書中的官府很像是金霞的事務局,比如禁止人口交易、廢除賣身契約等等……並且最重要的一點,這個太守的描寫,實在太像是外面流傳的夏大人的形象了。”
張掌櫃頓時醒悟過來!
原來如此,怪不得他總覺得太守這個形象似曾相識!
作爲事務局的府丞,公主殿下最信賴的大臣,夏凡在申州境內和在申州之外有着截然不同的兩個名聲。前者他幾乎毫無非議,算是所有官員的楷模,百姓交口稱讚的對象,而後者就有些奇怪了……比如能力強大,慾望如雷,同時對女色也有着超乎常人的興趣。自從越來越多的外地人遷入金霞後,這樣的說法也漸漸在街頭巷尾的閒談間擴散開來。不過大多數本地人都將其當成一種笑料,不會有誰真正放在心上。
張掌櫃常年居住在金霞城內,因此只覺得太守有些眼熟,但並未想到更深的一層,如今被侄子一提醒,他才猛然發現,這個太守不正是夏凡在外面的流傳形象麼!
特別是在能力超凡、而且頗得上面寵信這兩點上,幾乎和夏大人的背景一模一樣!
掌櫃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儘管書裏沒有一個地方提到了夏凡的名字,可就像張遠擔心的那樣,萬一惹惱了官府,誰知道他們會不會找別的理由來折騰書店?
但是……就這樣放棄?
張掌櫃不甘心。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如果把握住了,鳳鳴書店便有望一飛沖天,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無人問津的等待消亡。
沉默良久後,他緩緩張口,“你去一趟金霞書局。”
此書局正是事務局與另外兩家書行聯合成立的店鋪,也是申金週報和官方書函的主要發行方。
“呃,把此書交給他們麼?”張遠摸了摸腦袋,這倒是一個穩妥的做法,之後不管是印刷還是銷燬,都讓事務局自己決定好了。
“不,你去買一份最新的金霞律。”
“哦……不是,叔,你買那個幹什麼?”張遠訝異道。
“我要徹夜研究它。”掌櫃用破釜沉舟的語氣回道,“這本書,將由鳳鳴書店來承印。爲了應對有可能發生的風險,我得提前做好準備。”
“咳咳——”張遠差點沒被嗆到,“你指望用金霞律來對抗官府?”
“至少在事務局的宣傳中,他們是強調一切事務都按照律法來執行的。”張掌櫃沉聲道,“雖然這幫人來路不正,但至少有一點我不得不承認,事務局承諾過的事情,至今都沒有違背過。”
“萬一他們破例了呢?”張遠抽抽嘴角。
“那就由我來當第一次!”掌櫃一字一句道。
這家書店是張家祖傳的家業。
哪怕最終結局是消亡,他也希望能在萬胁毮恐芯`射出最後一份火光。
張遠第一次看到掌櫃露出如此鄭重的神情。
比起那個在櫃檯前唉聲嘆氣的中年人,他此刻的眼神宛若重回壯年。
“好吧,”張遠無奈道,“可這書連名字都沒有,情節也纔剛開了個頭,你打算怎麼辦?”
“這點我早想過了。”張掌櫃胸有成竹,“此人把稿子放在我們店門口,就證明她也抱有着期待,如果成書大受歡迎,她一定會將後續的部分送過來。至於書名嘛……就取作書人名字的頭兩字好了。”
他頓了頓,“此書便叫《花開》。”
……
三天後,茶博士們收到了一本前所未見的書,封皮上的花開二字與首頁鳳鳴書店的題詞顯得別具一格。書店主動贈書的事情,他們還是頭一回遇到,不過既然有新故事,那總歸是要看看的。
反正只要對方願意給錢,講什麼書不是講?
然而令茶博士始料未及的是,此書只用了兩天時間便統治了金霞城的大小茶樓。來喝茶閒聊的常客無一例外,都要求他們接着講這花開的故事,而那些把書束之高閣的人,連上臺都會迎來客人們的噓聲。
但這僅僅只是一個開端。
很快便有人不滿足於只是聽茶博士緩慢的講述,他們開始自行尋找此書的源頭。
鳳鳴書店隨即進入了大械囊曇啊�
第八百二十六章 波瀾
……
“你說什麼,最近金霞城裏有反書流傳?”
事務局警務部內,李星從案卷中抬起頭道。
“頭兒,你居然不知道嗎?”探員黃四連連點頭道,“最近這書火遍大街小巷了!售賣它的書店人都從院子裏排到了街道口!”
“哦?詳細說來聽聽。”李星頓時來了興趣。
老實說,這座城市的治安環境是他見過最好的,哪怕是敵人瘋狂滲入的那段時間,兇殺案也不到百起。如今進入安定期後,城內更是一副繁榮安穩的景象,連搶奪盜竊都少了許多。不過這並不代表警務部就無所事事,事實上他們的工作反而愈發繁忙,比如進行人口登記、辦理身份證件、處理商業糾紛等等,甚至鄰里間的爭執也成了他們要解決的任務之一。
這也讓李星感到了一絲惆悵。
他總覺得自己的才幹失去了用武之地。
而反書消息的出現讓他精神爲之一振——毫無疑問,七星樞密府肯定沒有停止過往金霞派遣間諜,若能把這些蛀蟲揪出來,功勞肯定要比處理那些鄰里瑣事來得大。
整件事的過程並不算複雜。
大概在四五天前,一本名爲《花開》的俗話本突然走俏,許多人爭相購買,並引發了熱烈的討論。由於數量有限,它的價格也在節節攀升,經過幾次倒賣後,價錢甚至可以翻到三四倍。而物價監管本來也是警務部的職責之一,正因爲市場裏有人舉報,探員才注意到此書的火爆。
但如果它只是一本買得甚好的俗話書也就罷了。
關鍵在於它的內容有相當一部分涉及朝堂官員生活,並且書中人的形象明顯有着事務局締造者的影子。
聽完手下彙報,李星拍案而起,“這人好大的膽子!”
也難怪他憤怒,夏府丞在事務局的名望可謂腥司囱觯男惺伦黠L所有人都看在眼裏。雖然背後的公主殿下確實對他極爲支持,但明眼人都清楚,他能成事並不是因爲上位者的支持,而是這麼做確實有道理。
毫無疑問,這絕對是敵人探子用來抹黑夏凡的輿論武器!
“頭兒,此事需要向樞密部通報情況嗎?”黃四問道。
如果對手是七星,則應該考慮方士作亂的可能性。警務部雖然配備有氣步槍,但在街巷房屋等複雜環境內抓人,槍顯然處於下風。
“不必,我猜謩澱呤邪司攀瞧胀ㄈ恕!崩钚菙嗳坏溃罢驙懰麤]有能力展開實質性破壞,纔會選擇這種卑劣的手段來攻擊夏大人。賣書的書店是哪家?”
“北城區,二里桃花街,鳳鳴書店。”
“帶上一隊人,立刻查封書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