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方程式 第363章

作者:二目

“什麼選擇?”

公輸風注意到,對方的目光落在了岸邊的難民身上。

“不會吧……”

“就是這個不會。”公輸瑾低聲道,“我們可以混入難民羣裏,然後靠雙腳走過去。那些人不是說我們不像底層人嗎?這樣一來,應該就沒人能挑出我倆的問題了。”

“可是隻靠雙腳……”

“我們並不需要從惠陽城一路走到金霞,你也聽其他人說了,只要進入申州境後,就能立刻換乘馬車或冰船,一天之內抵達金霞。我們要走的距離,僅僅是惠陽城到柳州邊界的這段官路。”公輸瑾閉上眼睛細思道,“兩點直線相隔一百三十多里,實際距離應該在兩百左右,我們加快步伐,最多四天就能走完這段路程,無論如何都比等上半個月要強。”

公輸風深吸了口氣。

這無疑是一個困難的選擇。

但兩人身上肩負着家族的希望,理性思考已經指出了答案。

“就依你說的做。”

……

兩天後,兄弟倆人已經行走在空曠的郊野上。

離開惠陽城並沒有遇到太多阻礙,那張官府的通行證發揮了應有的作用——似乎只要不是船主口中的“反叛者”,守城衛兵並不在乎他們要去何方。

混入難民羣的計劃同樣十分順利,沒有人盤問他們的身份,也沒有人介意他們不請自來。或者說這羣人連自己的命都難以保住時,已無暇再去顧及其他東西。

而選擇跟難民羣同行的理由也很簡單,路上可能有劫匪強盜,十來個人容易被劫掠,幾百人就不一樣了。正因爲和一大羣人行動安全上更有保障,因此兩人選擇了白天快步追趕前方的難民羣,快到夜晚時就減慢速度,和最近的難民羣一同露宿的做法,如此一來便可儘量縮短路途上的時間。

不過也就是這短短兩天時間,讓公輸風和公輸瑾更深刻的瞭解到了什麼纔是真正的底層人。

他們麻木得讓人絕望,而當看到食物時,眼中又會露出讓人懼怕的神情。

每一次露宿結束,人羣重新啓程時,都會有一部分永遠的留在原地,再也沒了氣息。

至於夜晚的哭泣聲,則從來沒有中斷過。

有時候是嬰兒的啼哭,而更多時候,是大人們壓抑的抽泣。

兩天路程走下來,兄弟倆的交流都少了許多。

特別是公輸瑾,下船後暈船的症狀並沒有減緩多少,反而變得更加嚴重。每當晚上聽到哭聲時,公輸風便能看到弟弟捂嘴乾嘔的模樣。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將水袋裏所剩無幾的乾淨飲水擠出一點遞到對方嘴邊。

畢竟在路上他們根本沒有燒水的機會。

就在第三天夜幕降臨之際,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郊野的平靜。

第八百二十章 夜襲者

“快起來。”第一個注意到的是公輸風,他從麻布毯上騰的坐起,搖了搖仍在昏睡中的弟弟。

“發生什麼事了?”後者捂着頭含糊問道,“有誰過來了嗎?”

“我不知道,但最好當心一點。”公輸風壓低聲音回道。這個時辰還騎着馬在郊野行進的,絕不會是一般人。

如果是偃说脑挘话悴粫䦟装偃说牧髅窳t動手。一是搶不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二是反而容易折損手下。不過這只是一般情況,誰知道會不會有意外發生,一旦人羣發生奔逃踩踏,先做好準備肯定不會錯。

公輸風望向黑漆漆的北邊——藉助着微弱的月光,他依稀能看到一隊人馬正在朝這邊靠近。其中不少人舉着火把,從規模來看同樣也有百人之多。

這時大部分人都已驚醒過來。

作爲流浪者,他們對這種情況已有了本能的反應,青壯男子拿起能夠防身的棍子草叉迎向來者方向,婦女老人和兒童則集中成一團,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危險過去。

然而當這些人逼近到數十步時,公輸風倒吸了口涼氣。對方的武備可以說應有盡有,身上不光穿着甲冑,頭配銅盔,腰間還掛着手弩。盔甲下的衣褲也是整整齊齊,並不像經常穿林露宿的模樣。

強盜可沒有這等配置!

“你們是誰?來做什麼?”有人壯着膽子問道。

“老子是屯田莊的管事,”那邊有騎馬者大喝,“老爺大發慈悲,願意收留你們這批人,現在就收拾收拾,立刻跟我們上路!”

屯田莊?

收留?

這幾個詞讓人羣泛起了一陣騷動。

“莊子在哪?”

“幾百人老爺都要嗎?”

“爲什麼他們不白天過來?”

腥巳氯碌耐瑫r,公輸風卻嗅到了一絲不安的氣息。

他注意到火把正在向四周散開,這分明是包圍之勢。如果只是來收人,他們爲何要帶着這麼多武裝齊全的家丁來?若是爲了保護管事、維持持續,明明十來人便足以。

也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彈絃聲傳入了公輸風耳中。

他頓時面色大變,將弟弟按倒在自己身下,“趴下!”

那聲音他再熟悉不過——正是機關弓弦回彈的震顫!

然而箭矢瞄準的並不是前排的青壯男子,而是中間的老弱病殘。只聽到一連串嗖嗖輕響,人羣中頓時爆發出一片慘叫與哀嚎聲,眨眼間功夫就有數十人倒地,生死不明。

“拿下。”管事下令道。

騎兵們從四面八方一擁而上,駕着高頭大馬衝進人羣中,將難民羣瞬間切割得七零八落。面對裝備精良的敵人,木棍和草叉根本難以抵擋,加上自己的親人受襲,腥说膽痿Y意志本就低到不能再低,一個照面就被徹底打散。

戰鬥只持續不到二十息時間便宣告結束。

甚至由於提前被對方圍住去路,數百難民連逃跑的都沒幾個。

所有人被迫跪倒在路邊,驚恐不安的等待着自己的命摺�

而這些號稱來自屯田莊的人似乎並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他們熟練的將難民分開,然後挑出其中手腳完好的青壯男子,並將他們單獨帶到一邊。

看到這裏,公輸風已經完全知道對方要幹什麼了。

屯田莊的人想把這些人收作奴隸!

這絕對是有違法理的做法,哪怕是流浪民,任何人也不可強佔爲私人之物。這既是爲了防止地方勢力做大,也是爲了避免強取豪奪的行跡過於赤裸而激發民怨。若想獲得奴僕,只有一個合法途徑,那就是通過官府授權人進行買賣,須有賣身契約方可能得到認可。

“這個人骨架不錯,面向也挺端正的,拉到高國或許能賣個不錯的價錢。”一名尖嘴猴腮的男子在盯梢公輸風一番後評價道,“甲等貨,單獨帶走。”

“是!”立刻有兩名家丁拽住他的胳膊,將他拉出人羣。

公輸風急得額頭上的汗都要出來了,他原以爲走陸路最大的風險就是強盜山伲瑳]想到還會遇上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這種事情若是放在徐國,那絕對是抄家滅族的罪行,地方豪門再怎麼不可一世,也不可能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韙吧?

惠陽城裏應該是駐紮着樞密府官員的!

他們難道就不怕走漏消息後被清算?

“你們這樣做——不合法理!”公輸風忍不住道。

他倒不是真正擔心自己會變賣爲奴,作爲公輸家機關師,他有太多辦法向掌權者證明身份。他真正擔心的,是自己暴露後無法完成老太太的囑託,耽誤了家族的大事。

而對方根本沒有搭理他,直接看向了下一人。

“這人是怎麼回事……莫不是有疫病?”那人打量了公輸瑾幾眼,“病懨懨的,不是什麼好貨,年紀也小,幹不了啥力氣活。嗯……就地解決吧。”

“等下,那是我弟弟,你們要把他帶去哪?”公輸風大吼道,“給我放開他!”

一名家丁掄起拳頭,猛地打在他的腹部。

“你他媽閉嘴!”

另一人則拿來了麻繩,“把他綁起來吧,這傢伙勁還不小。”

“你們小心點,別傷了甲等貨。”負責鑑定的男子皺眉道,“那塊布堵住嘴就行,少動手。”

眼看着公輸瑾就要被帶走,公輸風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

他猛地邭猓绨蜃笥乙豁敚銓擅叶⊥崎_數步。

這正是感氣者賦予他的力量。

“你給我站住——”公輸風低喝一聲。

“大膽!”

“你還敢反抗!?”

跟在男子身邊的幾名家丁齊刷刷地拔出了腰間的長劍。

“我是樞密府的人,那人也是。”公輸風壓低聲音,盯着對方說道,“如今我等有要事在身,必須隱祕行動。如果你不想事後被抄家斬首,最好不要妨礙我倆的行動。現在讓我們走,我們還可以當此事沒有發生過。”

“樞密府?”尖嘴男第一次用正眼打量起公輸風來。

“惠陽府的執掌叫武清平,四品百刃,沒錯吧?”後者一字一句道,“如果你不信的話,大可聯絡城裏,讓樞密府派人來確認身份。”

這絕對是難民無法獲知的信息。

當然,這名四品百刃並不認識他,不過只要是感氣者,樞密府便不會坐視不管。

說到這份上,公輸風也在賭。他賭對方不敢真的去麻煩一名樞密府百刃,而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將他和公輸瑾放走。那樣一來,他還有繼續前往金霞的可能——儘管這番波折已經讓暴露的可能大幅提升了。

尖嘴男確實在一瞬間露出了猜忌與懼怕的神情,他叫住準備拉走公輸瑾的家丁,猶豫片刻後朝兩人說道,“你們在這等一會,我去請示下管家大人。”

第八百二十一章 金霞之外的反叛者

“哥……”公輸瑾忽然低聲道。

“放心,我會解決這一切的。”公輸風安慰他道。

“不是,哥……你看那邊……”弟弟指向官道另一旁——那邊離他們所在的位置較遠,加上火把的阻隔,一般人很難看清黑夜中的景象。饒是公輸風也眯眼打量了片刻,纔看清幾個晃動的人影,以及他們手中反射着淡紅幽光的長劍……

公輸風突然愣住。

他記得之前也有一些挑選出來的人被送往那個方向。

而事實也很快印證了他的想法。

又一隊人被帶往包圍圈之外,接着被按壓着跪倒在地。站着的人影手起劍落,人們也挨個倒下,彷彿消失在夜幕之中。整個過程宛如一場默戲,儘管發生在人羣后方,卻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這一幕。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從他腳底躥起。

尖嘴男口中的“就地解決”一語再次浮現於耳邊。

他終於明白這個解決是什麼意思了。

被帶出去的婦人孩童也絕非連慘叫的力氣都沒有——他們之所以任人無聲無息的宰殺,是因爲術法隔絕了他們發出的動靜!

“你們在幹什麼?”公輸風難以置信的拉着公輸瑾朝那個方向走去。

周邊的家丁雖然人數卸啵撠熑瞬辉冢由蟽扇酥暗哪欠f法,一時間也不敢動死手,只能大聲呵斥着追上,結果愣是沒有攔住公輸風。

他一路來到官道邊的土坡前,血腥味頓時濃烈了許多。

只見坡下的草地裏已經橫七豎八的躺了許多具屍體,其中大多數都是上了年紀的老儒和年紀未過十的孩童。很顯然作爲奴隸,這兩類人幾乎賣不出什麼價錢,而屯田莊也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天理不容,放在任何地方都是重罪,因此他們就沒打算留下活口!

“到此止步。”這時一人攔在倆兄弟面前。

他的話語裏有種命令的意味,彷彿天生就高人一等,加上手上帶着的機關指環,十有八九就是施展靜音之術的方士。

“你是樞密府的成員麼?”公輸風大聲質問道,“爲什麼要幫助他們做這等惡毒之事?”

對方意外的挑了挑眉,卻沒有立刻回道。

“就算是逃難者,在身份上也是啓國百姓,只要不簽下賣身契,任何奴役行爲都不合王法,何況是肆意屠殺!”他捏緊拳頭,“他們——他們也是人啊!”

“王法?”方士盯着他,半晌後才露出一絲玩味之意,“王法已經沒了許久了。”

他在說什麼……

公輸風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

這兒不是仍在樞密府的掌控之下嗎?

如果樞密府都不算王法,還有誰能算?

“二位就是身負重任的樞密府密探?”一個幹扁的聲音突然從背後響起。公輸風回頭望去,只見說話者是一名三十多歲的中年人,身上穿着華貴的迮郏_踏牛皮長靴,一看便知家底不湣<庾炷幸才阍谒砼裕徊贿^臉上完全沒了之前的傲慢之氣。

毫無疑問,他就是對方口中的管家大人。

“不錯。”公輸風只能壓下心中翻湧的雜念,將注意力移回到應付此人上來。

“原來是大水衝了龍王廟,都是一家人啊。”管家咧開嘴角,“不知二位來自哪個府,又是哪個品階的高人?”

“這個……我無可奉告。”

理論上來說,兄弟兩人連八品都算不上,因爲他們作爲公輸家弟子,並不需要參加士考來秩「吖俸竦摗6宜麄兊母袣饽芰σ踩坑迷诹藱C關術上,施術戰鬥絕非所長。

“要去哪裏也不能說嗎?”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