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而且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幸福越大,破滅後的落差也越顯著,這股鬱氣確實更容易凝聚成邪祟。
但金霞城有一個不講常理之人。
他生來彷彿就是爲打破世俗觀念而來的。
“只有天國才能抵禦災厄麼?”洛輕輕沉吟道,“我始終認爲,外物並不能提供一個萬全的居所,人們能依靠的終究只有自己。”
“你想說……金霞會是那樣的地方嗎?”尊者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
說到這裏,她也不想再掩飾了,“我在來千仞城之前便聽到消息,不少樞密府的核心方士都轉頭加入了金霞城,這羣人也是對付邪祟最堅定的一批力量。至少在對付真正敵人這件事上,救世教和金霞有不少共同之處,我不認爲他們會是障礙之一。”
如果能說服尊者親自去金霞看看就更好了。
對方深深看了她一眼,隨後輕嘆口氣,“很多年以前,我也有跟你一樣的想法。”
“很多年以前?”
“對,那時我認爲人心可以戰勝一切困難,世間沒有克服不了的事情,但後來事實證明我錯了。你想象不到災厄下誕生的邪祟會有多可怕,那不是人可以面對的敵手。”她停頓了下,“你見過大魔嗎?”
“方士試煉時消滅過。”洛輕輕點頭。
雖然那隻大魔受青山鎮法陣限制,力量十不存一,但與樞密府的戰鬥她也有參與,說消滅過沒什麼問題。
“那倒是不錯了。不過比起混沌所能展現的力量,大魔根本不值一提。”尊者的聲音忽然變得十分悠遠,“我再告訴你一個祕密吧。邪祟來自於生靈之氣,這說法不能算錯,卻不夠準確。對於小魅小魍來說是如此,對於妖魔來說也勉強對得上,但再往上一層,就說不準了。”
“什麼意思?”洛輕輕下意識問道。
“邪祟之中也有意識體的存在,只不過我們難以理解那種意識罷了。”她回道,“簡單來說,邪祟亦是一種活物——一種只需要靈魂就能存在的活物。”
“你是說,我們在和某種活着的東西在對抗?”洛輕輕難以置信道。
“很難理解,對吧?因爲活着的定義本身就是人下的,能呼吸、能說話、能思考問題,這纔算活着,連軀體都沒了,靈魂又怎麼可能獨存?”
“樞密府裏有關於靈魂的試驗記錄——在百年前永王就拿靈魂做過測試,結論是感氣者可以暫時保存靈魂,但絕不能脫離軀體存在,否則意識就會消散……”說到一半洛輕輕忽然愣住,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沒錯,看來你發現了。”勝天尊者揚起嘴角,“他們不是消散了,而是化作了某種非人的東西,從一種活物變成了另一種活物。從此之後,意識不再相同,乍看上去跟死亡無異。”
“這種活物……就是邪祟?”
“普通邪祟可不行,至少得大魔以上。”
“等下!”洛輕輕忽然意識到而來問題所在,“那我們消滅的大魔,難道之前都是……”
對方沒有回答,但神情已經肯定了她的猜測。
這讓她倒吸了口涼氣,“這股意識能存續多久?”
“沒人知道答案,也許是千年,也許是萬年。”尊者聳聳肩,“現在你明白我指的絕望是什麼意思了?正如方士會進步一樣,邪祟也會。而且擺脫了肉體桎梏的它們,在進步上可謂沒有盡頭。具體表現出來,便是混沌之力。”
“但如果真是如此,那這個世界應該早就被邪祟統治了纔對。”洛輕輕察覺到了一個漏洞,倘若一個方士能活上千年,光是引氣入體的這份功力,都能造就出一個金剛不壞之軀,而邪祟都活上成千上萬年了,又怎麼可能是樞密府能抵擋得了的?
按照歷史記載,邪祟對人類最大的威脅,也就是百年前到處湧現的大荒煞夜而已。
“因爲這世界存在着屏障。”
“屏障?”
“那是一道無形的分界線,區分着人世與深淵。過於強大的混沌意識無法進入世間,我們才得以倖存。”勝天尊者低聲道,“我猜樞密府從來沒有透露過這些事情,事實上它在永王時期,都算是一個不小的祕密,現在有資格獲知的,大概也就是七星樞密府最核心的那一批人吧。”
這個核心成員,並沒有將寧千世和乾等人包括在內……
“但您卻告訴了我……”洛輕輕有些不解道。
“因爲這個祕密本就應該訴諸於校绻悴恢涝颍衷觞N會心甘情願爲救世教效力?”勝天尊者轉頭看向她,“現在你明白了吧,災厄並非預言,而是即將發生的事實,它的源頭就來自於屏障——這道保護着世間萬物生靈的防線,已不再像過去那般穩固如山了。”
第七百一十六章 試探性接觸
……
“這封信是什麼時候送到申州境內的?”夏凡看完整封信後神情凝重的望向信使。
“回大人,約莫是三天前。”那人答道。
“那在此之前呢?持此信者有沒有提到委託人是何時把信交給他的?”
“這……屬下不知。”
“怎麼了?”寧婉君也看出了他的異樣,“洛輕輕那邊出了什麼問題麼?”
“暫時還沒有,但從信的內容來看,有麻煩的會是我們。”夏凡將那枚木質戒指捏在手中——如果洛輕輕所言不虛的話,等於現在除了七星和邪祟外,又多了一個新的威脅。而且這種威脅能讓最信賴的人轉眼變成致命的敵人,對依賴人際關係咿D的社會來說,絕對是種毀滅性的打擊。
另外洛輕輕後半截字變得極爲潦草,大概是臨時加上去的,可內容同樣令人震驚,乍看起來跟天方夜譚一般。若換做其他人可能一分信、九分疑,但夏凡至少信了五分,不爲別的,只因他在蔚藍堡曾目睹了大魔被裂隙吞噬,以及裂隙後的詭異空間。
在那裏,他遇到了一隻類似於人形的醜陋怪物。
後者也確實像被什麼東西隔離開來,始終沒辦法靠近他一步。
還有與安家陰陽師戰鬥時也一樣。
在魔消亡之前,大荒煞夜的上空也出現過一道裂縫。
如果把縫隙背後當做另一個世界,倒也能和黑門教的說法應對得上,唯一的問題在於,只有他一個人留有這番景象的記憶,黎和塔克西絲都曾跟他並肩作戰,卻沒有一個人對他的說法有印象。如果連她們都看不到,那黑門教又是怎麼察覺到世界是被保護着的?
“把墨雲和樞密部的人都叫過來吧,”夏凡對公主說道,“我們換個地方談。”
……
“喂小子,我聽說你昨晚在公主殿下的寢宮中留宿了整夜……”山莊的會議室中,乾側身靠到夏凡身旁,鬼鬼祟祟道,“真的假的啊?”
“不能說假……但其實跟你想的不太一樣。”後者壓低聲音回道。
“我懂,我都懂的。”乾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出息了,不像核心成員裏其他幾個人,都一大把年紀了還——”
他說到一半忽然閉上嘴巴。
因爲對面的墨雲和顏箐同時投來冰冷的目光,那眼神幾乎可以殺人。
饒是羽衣也乖乖回正了身子。
“這戒指沒什麼特殊的。”墨雲放下手中的指環,望向首座的寧婉君——公主此刻宛若事外人一般,正笑眯眯的看着她,彷彿完全不受傳言所影響。這讓她稍微放心的同時,還有些許疑惑,畢竟平日裏公主可不是這樣。“木材是南方常見的桃木,但換成別的底材問題也不大。上面的刻紋是從兌術裏的萌芽術改進而來,復刻難度不大。加上精靈的心性術法正好是兌術,所以機造局很快就能量產。關鍵在於……它是否真能區別夏大人所說的邪祟感染?”
這也是現場大多數人的疑問。
在高層的印象中,黑門教那絕對是恐怖組織的代名詞,是永王殘暴無道的化身,但凡有人爲製造的邪祟,都跟他們脫不開關係。這樣一個殘存下來的組織,若說散佈感染,那簡直合情合理,可聽洛輕輕的說法,他們卻好似在與邪祟對抗,想要努力消除感染威脅一般,這就很不可思議了。
“除非黑門前提前預判了洛輕輕的身份,並預料到她會寫信告訴金霞。”寧婉君開口道,“直覺告訴我,對方不可能做到這一步。何況此術本身沒有危害,就算激活了也無妨。”
“總之先仿製幾個試試吧。”夏凡決定道,“第一枚就由我來帶好了。”
“那之後呢,所有感氣者都要戴一枚嗎?”
“在金霞城中的所有感氣者皆有登記過,如果這麼多戒指來不及生產,可以先只測試不佩戴。”
墨雲點點頭,表示沒問題。
“另一個情報,就是世界的屏障了。”夏凡沉聲問乾道,“寧千世真的沒有跟你提過這些嗎?”
“絕對沒有。”乾斷然道,“那時候我雖然很少管樞密府的雜事,但涉及到方士動向與總府計劃的大事,我心中還是基本有數的。二皇子也不是一開始就身居高位,縱使想隱瞞七星那邊的消息亦不大可能辦到。”
“我猜測,只有七星使纔有資格透露此事,不過啓國的天樞使是一個例外。”顏箐沉吟半晌道,“七星府很早就不希望由鶴兒來擔當天樞使這一職位了。”
夏凡不由得揉了揉額頭,“如果有辦法刺探七星內部就好了。”
如今金霞城收集到的情報不少,眼界也比過去開拓了許多,但這些尚不足以拼湊出一副完整的世界圖景。加上西極那邊有傳言聖盃即將現世,這邊又有黑門教行動,加上七星的進一步威脅,整個大陸感覺都處在風雨飄搖之中。
“如果這封信是一個月前寄出的,那麼黑門教的隊伍如今應該正在甘申邊境附近。”黎抖了抖耳朵道,“要不我們主動去接觸對方吧——感覺這批人比七星樞密府更好打交道,與其從徐國總府那裏獲取消息,不如直接找那位勝天尊者問問情況。”
這個建議讓現場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不過很快,乾便表示出贊同之意,“黎姑娘說得好,我也覺得不能放任黑門教肆意行動。既然洛姑娘在信中提到,他們和印象中的模樣大不相同,那我們就直接找上門好了,同時也可以將甘州作爲第一個收復的區域。如果發現他們有所圖郑矂e等他們進入大山深處了,直接就地剿滅便是。”
顏箐也很快站在了黎一邊。
對於黑門教的看法,曾經的樞密府核心成員依舊保持了相當高的警惕與不信任。
但這麼做也確實能跟金霞的統一計劃合併起來,從而避免分兵的問題。
至於先吞下甘州還是柳州或慶州,對金霞都沒有太多區別。
柳、慶的富饒反而會讓公主更難爭取人心。
甘州貧瘠歸貧瘠,礦產資源卻因爲背靠羣山的緣故十分豐富,開發前景並不算差。
寧婉君和夏凡對視一眼,心中已基本有了定數。
“既然如此,那就先讓偵察部隊進入甘州境內,打探下黑門教的動向好了。”公主沉穩的說道,“既要防他們擾亂甘州,也要保證那幾萬遷移民的安全。”
“讓我去吧。”黎主動請纓,“我認識一支商隊,正好在甘申周邊有活動,說不定能獲得一些金霞需要的情報。另外相比其他人,烏烈也更信任我一些。”
“那就交給你了。”寧婉君欣然允諾道。
第七百一十七章 龍女的邀請
餘霜雪帶着歆桃回到住處時,忽然注意到隔壁的房間裏飄起了炊煙。
“難道……龍姑娘回來了?”歆桃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拍打門板道,“奧姐姐,是你嗎?”
房門應聲而開。
出來的卻是一個和歆桃差不多高的男孩子。
他朝房裏喊了兩聲,用的是兩人從未聽過的語言。
歆桃也在這一刻將對方打量了透徹。
“嗯……沒有看到夏大人的影子呢。”
餘霜雪一掌切在了她的腦袋上,“胡說些什麼!就算是夏大人的也不可能三個月就出世吧!”
“嘿嘿,也許海外異族生長得特別快也說不定啊。”歆桃吐了吐舌頭道,“你又沒見過龍是怎麼生育後代的。”
這下輪到餘霜雪啞口了。
“太好了,果然是你。”很快奧利娜便從屋裏走了出來,“我回來時沒見到燈火,還以爲你們搬走了。”
龍女臉上的喜悅一眼便能看出來。
餘霜雪也不禁有些恍惚,這種歡迎的態度絕非虛僞作假所能展現,在青樓裏更是稀罕之物——她未想到自己在那麼多姐妹中沒有見到的東西,反而出現在一名西極女子身上。
她已經很久沒有結交過「朋友」了。
不過多年的處變不驚讓她只是輕輕笑了笑,“最近是假期,歆桃又老嚷着要加入宣傳部,所以我帶着她去申州其他地方轉了一圈,也算是增長她的見識。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中午。”奧利娜舒了口氣,在她的定居計劃中,餘霜雪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你家裏應該還沒開火吧?來我家喫好了。”
“也行。”餘霜雪一口應道,“我放完行李就來。”
很快,七八樣東西合璧的菜餚便端上了圓桌,其中既有海珍魚貝,也有應季時蔬——被兩人調教一番後,奧利娜的手藝跟過去比有了長足的進步。
“沒想到你居然會做飯了。”奧倫訝異道,“以前在老家時,你明明連烤塊牛肉都能烤糊。”
“你不知道的變化還多着呢。”奧利娜得意道。
“不知這位是……”餘霜雪問道。
“啊,不好意思,忘了介紹。”龍女按着弟弟的腦袋給兩人鞠了一躬,“他是愚弟,奧倫·奧坎。別看個頭不大,實際上也是龍裔,今年剛剛掌握飛行。”
事實上,這是誇大的說法。
因此一直到返程路上,他才勉強掌握自由變身的能力,試飛時也有好幾次載進大海,遠談不上熟練掌握。
而在聖翼羣島,能自主翱翔纔是走向成熟的標誌。
連飛都不會飛的人,在羣島是沒有姑娘會喜歡上的。
“她們就是我說的鄰居,”奧利娜反過來指向兩人,“餘霜雪小姐,你可以叫她餘小姐,也可以叫她餘老師。歆桃,比你大幾歲,以後你們會在一個學堂學習,所以要好好相處。”
“二位好。”他乖巧道。
“原來是你的弟弟啊,我還以爲——”
“喫你的飯吧!”餘霜雪將一塊魚肉塞進歆桃嘴中,隨後看向奧利娜,“我記得你以前說過要賺一筆學費,供遠方的親人就讀,莫非指的就是他?”
“正是。”
“那爲何把他帶到金霞來?我以爲這次你跟夏大人一走,就不會再回來了。”
“我也有曾這麼想過,不過最後決定還是到金霞來定居。”奧利娜望向自己的弟弟,眼中滿是溫柔,“他需要一個有人照顧的家庭,而不是永遠和親人分隔兩地,至於在哪裏學習知識,其實並不重要。”
“你以後都不會走了?”餘霜雪意外道,心中也泛起了一絲喜悅。不管怎麼說,有熟人做鄰居總是一件開心的事情。
“沒錯,以後就多加叨擾了。”奧利娜笑道。
“他叫奧倫是吧。”歆桃嚥下魚肉,立刻補充道,“就讓他跟着我吧,在未掌握大陸語言之前,我會教他如何在大城市中生存的。”
“什麼生不生存的,”餘霜雪沒好氣的瞪了她一眼,“人家是龍,比你耐糙多了。而且這裏又不是荒郊野外,你還怕他被人拐了不成!”
“那就拜託歆桃了。”奧利娜則一口答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