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只見塵封已久的大門緩緩向兩側盪開。
“啊……封印解除了。”千言收回雙手道,“你說得沒錯,確實挺容易的。”
費萊頓與黎面面相覷。
“現在怎麼辦?”狐妖不禁問道。他們事前設想過許多種情況,比如長期的關押導致公主精神失常,又或是因爲長期供給不良使得公主虛弱不堪等等,對此他們也做了相應的準備,比如麻醉藥和兌術的滋補符籙都悉數備齊,嚴重的話則考慮直接用震術擊暈。但公主自己不願意離開這種事,完全在他們的預料之外。
“也許是塔留斯給主人設下的暗示。”費萊頓沉聲道,“不管如何,我都要見殿下一面!”
說完他率先走進陰冷潮溼的殿堂。
黎和千言對視一眼,隨即跟上。
這裏的環境跟外面歌舞笙簫的庭院殿堂格格不入,空氣中瀰漫着一股衰敗的腐臭味,由於長期無人打理,牆角處甚至長出了片片青苔。
穿過門廳後,三人見到了靠坐在牆邊的女子。
她擁有着一頭藍灰色的長髮,幾乎從肩部一直垂到地面,或許這頭秀髮以前光澤柔順,可現在卻像破布一般糾結在一起。
她的衣服更是如此,一身長袍已經破爛不堪,甚至不能完整的遮住身體,很難想象這樣的人會是納塔庭帝國的王室成員。
“你確定她就是暮夜公主?”黎微微皺起眉頭。她意識到了一個問題,由於禁制阻止任何人通往這間寢宮,也就意味着所有的補給都得從門邊的狹窄通道咚汀说倪�好說,但水是絕對不夠清洗身體的,至於其他用度之物,更是無從談起。
“主人,請恕在下無禮……”費萊頓緩緩上前跪倒,伸手撥開女子額前的髮梢,聲音很快再度哽咽起來,“錯不了……她就是我要找的人……”
接着他脫下外套,將其蓋在對方身上。
“爲什麼你能打開封禁?”女子嘆了口氣,語氣十分柔和,既沒有被關押十多年的怨恨,也沒了之前的急促。她依次望向黎和千言,“是主母回來了麼?”
“不……我找到了其他族裔。此事說來話長,我們還是先離開王宮比較好。”
“我……不能走。”
“爲何?”費萊頓難以理解道,“是塔留斯對您做了什麼手腳嗎?您提到的協議究竟是什麼?”
女子沉默半晌後纔開口道,“我是自願被關押起來的。”
三人頓時目瞪口呆。
“只有這樣……才能避免納塔庭因爲王權爭鬥而陷入分裂。”她緩緩說道,“塔留斯找上我,稱他要成爲血族之王,到時候不管我有沒有爭權的念頭,王國內都會掀起巨大的風波。屆時將有無數人死去,王國也會因此而衰敗。他說我有兩種選擇,一是和他正面競爭,最終的勝利者登上王位;二是消失在世人面前,直到王權歸屬再無爭議。”
“我不想讓納塔庭境內遍佈戰火,所以選擇了第二種方案,塔留斯也承諾絕不會對我的臣民和擁護者下手。只是這個協議不能透露給任何人,否則傳出去必然會引起有心人的利用,因此你不清楚也很正常。”
第六百八十五章 出人意料的理由
聽完暮夜公主的講述,黎發現三眼對自家主人的描述竟然都是真的。什麼品性溫和、關愛世人、不喜爭鬥、和二弟塔留斯完全是兩類人等等之類……全都不是出於某種需求的誇張,而是對方確實如此!
甚至程度比費萊頓形容的有過之而無不及!
以至於連三眼先生本人都愣了神。
“那塔里斯他履行諾言了嗎?”千言忽然問道。
“這……”費萊頓一時啞然,二皇子接過皇位後確實將公主的親信全部更換,但除此以外確實沒有再採取過大的清剿措施。整個交接過程進行得十分迅速,幾乎不到半個月的時間,納塔庭上層便完成了權力交替,王國內部並未掀起太大波瀾。
之後他們的損失與死傷大多出現在密址磳λ羲挂约按蚵牴髑閳蟮氖虑樯稀�
“可是殿下——您就甘心被關在這裏一輩子嗎?”他只能重新看向公主,“我知道殿下無心爭奪王位,也不希望您捲入王權之爭中,只是……這裏絕不是您該待的地方,我無法留下您一個人在這裏受苦!”
“抱歉,讓你擔心了。”公主寬慰他道,“我也沒打算被關押一輩子。按照協議,我只需在希拉待上十年,等納塔庭政局徹底穩定下來即可。對了,現在已經過去多少年了?”她略有些不好意思,“這地方確實比我想象的難熬,看不到日出日落很容易讓人忘記時間……”
“十年?”費萊頓張大了嘴,隨後露出極爲憤慨的神情。他用力捏緊拳頭,恨恨回答道,“從您失蹤的那一天到現在已經十四年了,殿下!”
“是……這樣嗎?”暮夜公主的語氣有些訝異,不過很快又恢復了常態,“既然時間已經足夠,那我應該可以離開這兒了吧?”
“您當然可以出去!”費萊頓伸手將殿下拉起,“塔留斯根本就沒打算放您回到西利斯蒂,只要您在希拉城一天,他就不必擔心背後會遭到聖翼羣島的夾擊。您明顯被他當成了一顆隨時可以扔掉的棋子!”
公主沒有接話。
她隱沒在髮梢後的眼睛暗淡了些許,但神情卻依舊如常。
或許在這漫長的歲月中,她並非沒有預料過這一點。
黎倒是鬆了口氣。
回不了西利斯蒂對金霞來說反而是好消息——只要對方能解除寧婉君身上的邪祟侵蝕,這次西極之行就算沒有白來。
“總之,我們先撤出舊王宮吧。”她朝兩人示意道,“這兒不怎麼安全,誰也不知道那些守衛能不能擊退邪魅。”
“確實。”費萊頓點點頭,“殿下,請跟我們來。”
“嗯。”暮夜公主走出沒幾步,忽然對黎喊道,“當心,別碰到它。”
黎的尾巴頓時立了起來,“有敵人?還是陷阱?”
她掃視一圈,卻沒有發現周圍有異常。
“不……是個尚未消散的靈魂。”公主帶着狐妖向邊上繞開兩步,彷彿在避讓什麼東西似的,“它在這兒待的時間比我還要長,還是不要碰它比較好。”
黎感到背後冒起了一片疙瘩,“你能看到死者的……靈魂?”
“我也不知道它們算不算死者留下的東西,因爲不是每個人都如此。”後者坦盏幕氐溃八炔荒苷f話,也沒有意識,但它確實就在那兒。”
狐妖不由得嚥了口唾沫。
她對這種看不見、摸不着的東西有種說不上的懼意。
“行了,這種問題之後再研究。”千言打斷道,“趕緊離開這裏纔是正事。”
一行人剛跑出寢宮大門,隨即聽到了一記地動山搖的爆炸聲!
只見西郊方向的樹林燃起了滾滾濃煙,彷彿剛經歷過一場雷劫,希拉城上方的天空更是變得一片暗紅,連帶着王宮區的光照都降低了許多。院牆的陰影拖得老長,幾乎佔滿了各條步道,原本充滿廝殺與慘叫聲的宮苑內部也呈現出一股死一般的寂靜。
“這是怎麼回事?”暮夜公主驚訝的看向費萊頓,“你不會帶着軍隊來進攻聖翼羣島了吧?”
“不,您多慮了。”費萊頓朝着院外吹了兩聲口哨,可始終沒有得到絲毫回應。他面色不禁一沉,“雕像鬼居然都沒了……”
“因爲太陽光減弱了。”千言冷靜的說道,“魅在暗光和無光情況下的行動能力截然不同,現在哪怕是兩三隻魔魅,也能輕鬆殺死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現在宮苑裏聽不到聲音,原因只可能有一個。”
活着的人都已經被邪祟所殺。
黎面色凝重,“而我們要原路返回的話……”
“就得穿過大半個王宮,並且路上還有不少無光區,至於那裏有多少邪祟在等着我們,基本是一個未知數。”
“該死,情況怎麼會變成這樣!”費萊頓咬牙道,他沒想到好不容易救出了公主,逃離王宮卻成了一件危險重重的事情。
“你們不是能飛嗎?”千言聳聳肩,“之前那位進攻金霞城的圖拉爾總督,就能變成黑煙飛來飛去。”
“你指的是影蹤術吧?那可是納特一族的高等術法,不是所有人都能施展的。”
“要不……我們先回到寢宮,將大門封死,等到明天再說?”暮夜公主提議道。
“如果是自然情況下的落日,倒是可以這麼做。但現在的異常情況明顯跟神臨大典有關,守在這裏恐怕也不會等來轉機。”黎果斷否決道,“既然王宮裏已沒幾個守衛,我們也不必走原路出城了。”
說完她搖身一邊,化作雙尾巨狐形態,一爪一個將三人拋上自己的後背。
“千言,搭路的事就交給你了。”
“哎,我就知道要這樣。”千言嘆了口氣,施展出心性法術,一道帶有階梯的光潔冰路逐漸凝結而出,並直指向離寢宮最近的城牆。
“當心,邪魔過來了!”費萊頓大聲提醒道。
在生者氣息的吸引下,數只魅順着宮牆的陰影圍攏過來,速度快得幾乎難以用肉眼鎖定。
黎豎起那條雪白的尾巴,甩向內院入口,剎那間數道落雷憑空乍現,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雷電之網!
接着她縱身一躍,跳上堅冰凝出的通天之路,在電閃雷鳴中衝過了高聳的王宮外牆。
第六百八十六章 塔頂之光
……
頂着風沙一路奔行數里地,半藏在沙丘中的塔樓終於呈現在夏凡面前。
從近處看,纔會發現它的體積絕不算小,其輪廓類似於四面椎體,除開沒有尖頂外,倒像是一座特殊的金字塔。它的每個斜面上都有一條長長的階梯,直抵頂部平臺,上方銀色的光芒已清晰可辨。
而此時的沙暴也大到了一個無法忽視的地步,他說話時必須捂住嘴巴,不然就會被沙子灌滿一嘴。
“我們……現在在塔頂?”塔克西絲低聲道。
“十有八九便是了。”夏凡望向天空——在經歷數次地動山搖的轟鳴後,夜幕的裂紋越來越寬,透過這些縫隙,他看到了一片燃燒的焦土,以及遠處倒映着紅光的龍涎河。這樣的壯闊景色絕非在地表所能見到,從俯瞰高度來看,也基本和那座傾斜的古老石塔相當。
“原來登龍路並不是需要一直往上爬,平着走也能……咳咳……也能到達塔頂。”少女眼中滿是感嘆。
“所以你確實完成了登龍考覈。”夏凡一邊頂着愈發強烈的狂風攀上階梯,一邊抽空與對方搭話。
他注意到塔克西絲的聲音越來越微弱,而以她的心性來說,絕對不是屬於會輕易放棄的那類人,所以單純的鼓勵已意義不大。他只能用不斷的交談來提高她的主意力,免得在這種時候徹底陷入休克。
“藉助你的力量……也能算?”她勉強露出一絲笑容。
“塔說算就算。”夏凡理直氣壯道,“要是誰有異議,讓他們自己跟登龍塔說。”
她好氣又好笑的瞪了他一眼,但沒有繼續反駁下去。
很快,兩人便登上了半坡位置,眼看着塔頂已近在咫尺。
然而就在這時,一道紫色的光柱忽然照亮了整個天際——它穿過一道道裂隙,直落焦土大地,接着撞碎成無數閃爍的流光!阻擋下它的,則是一層透明的屏障,在萬千光點的映照下,可以看到屏障從大地一直向上延伸,彷彿將整個世界包裹其中。
緊接着而來的,是更加劇烈的震顫!
夏凡終於知道爲什麼塔內會迎來一波又一波的衝擊了。不管那光柱來自何方,都代表着有人正在攻擊登龍塔。
而且這種程度的遠距離打擊,絕不是一般法術和火炮能實現的。
塔能撐到現在,全靠那層透明的屏障將絕大部分衝擊都阻隔在外,但從天空越來越寬的裂痕便可看出,這道屏障遠稱不上遊刃有餘。
當它破裂的那一刻,石塔會變成什麼樣,這個問題不用想都能猜到。
思及此處,夏凡又加快了幾分動作——目前出塔的唯一希望就落在塔頂之上,他必須要趕在防禦崩塌前離開登龍塔!
可劇烈的震動幾乎讓他寸步難行,每一次稍微拱起身子,受到的風壓都會陡然大上許多,有種隨時都會被沖走的錯覺。同時他懷裏還抱着一名龍裔,使得他沒法將身子完全貼在石梯之上。
更糟糕的還不止如此。
彷彿是爲了印證他的猜測一般,一直苦苦支撐的屏障在紫色光柱消失前的半息突然炸裂開來!
它碎裂的剎那,如火花般四射的流光瞬間吞沒了整個夜空。
腳下的沙漠裏頓時出現了幾條深邃的斷崖,沙丘傾倒而下,溝壑下方則噴出了暗紅色的熔岩。
在這毀天滅地的景象中,兩人腳下的塔樓也開始傾覆沉陷,原本豎直向上的階梯逐漸變成了一條平直的道路。無數裂痕在石塊上蔓延,噼裏啪啦的聲音響個不停,眼看着整個石塔就要四分五裂!
“抓緊我!”夏凡來不及思索太多,他飛速奔跑數步,接着一個縱身滑鏟躍出階梯,藉助慣性直接在塔樓坡面上滑行,速度瞬間提升了好幾倍。
塔克西絲也領悟到了搭檔的想法,她伸出唯一還能動的那隻手,令指尖變化成龍的利爪,在兩人即將飛躍塔頂的剎那,一把扣在了石壁內!
她的手指應聲寸斷!
但這個“錨點”也讓兩人的滑行速度猛地減緩了許多。
此刻塔頂已完全翻倒,成爲了一面垂直的立面,而閃爍着銀光的中心也首次暴露在他們面前。
那是一個類似於方尖碑的物體,在它的底部嵌着一顆圓形寶石,閃爍的銀光也源自於那顆寶石。
“這裏真是出口嗎?”塔克西絲的聲音有些焦急起來。
“反正我們也沒別的地方能去了!”夏凡深吸一口氣,蹬腿跳向方尖碑,並在即將交錯而過時用全身力氣攀住碑體邊緣,令自己渾身都浸泡在銀光之中。
這一瞬間,周圍的雜音忽然消失了。
連帶着時間也彷彿靜止下來。
他感到那些銀光用潮水般匯入自己的腦海,並在意識深處有序的排布成一個個方體。
這又是什麼情況?
登龍塔既然有能力製造如此真實的幻景,將他從塔底悄無聲息的送到塔頂,爲什麼不現在把他送回去?
難道……自己真的猜錯了,這個燈塔般的沙海建築並不是所謂的出口?
那這些銀色的方塊又是什麼東西?
思緒宛若觸鬚。
當夏凡冒出這個念頭的一刻,他的意識便與方塊連接在了一起。
視野中的景象全部變成了深邃無比的黑暗,連懷中的塔克西絲都不見蹤影。唯一有的,是從方塊中不斷湧來的信息。
這就是……登龍塔的獎勵麼?
不對,夏凡意識到,它不單單像是化身爲龍裔那麼簡單——它更像是登龍塔的本質。
在複雜而浩瀚的信息中,他看到了自己身體不斷放大的細節,以及與相連的各處信息:肌肉、骨骼、血管、細胞……乃至更深層的基因編碼信息。
並且他不光能看到,還能理解這些信息所代表的含義。
那些編碼片段原本包含大量的無用鹼基對,但在新信息的賦值下有了全新的定義。通過調整、重組片段,它們竟隱約蘊含着近乎無限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