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你說得對。”夏凡坦然道,“不過既然名單上的商團都有嫌疑,就優先從它查起好了。另外一個從未進行過東方貿易的船,卻私下跑過這條航線,船上還沒有搭載迷醉果醬,這本身就是個疑點,查下總不會錯。”
……
第二天午時,百果園工廠。
正午後的半個小時也是僱工們短暫的休息時間,這並非因爲管事體貼,而是他們也需要喫飯。僱工的午餐一般都是工廠提供的麪包與過期果醬,它們的價格基本跟外面的市價相當,每月會提前從薪酬中扣除,這也是大家害怕歇業的原因。一旦工作天數不夠,下個月可能就得餓幾天肚子,如此一來很容易形成惡性循環。
那些因爲偷竊迷醉果而遭鞭笞的僱工,在廠區也不算是新鮮事了。
“大哥,對方在堆場後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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犄角回頭望了廠房一眼,“幫我盯着點高爾。”
菲利普管事不希望僱工之間有太多交談,特別是跨組交談,如果讓那幫監工看到了,少不得要挨一頓揍。儘管他們加起來都不一定能打過身爲半獸的犄角,但因爲那點薪金和食物的制約,他只能選擇承受。
“放心吧,我們會擋着這塊地兒的。”
犄角點點頭,邁步走向木箱堆放處。
拐個彎後,他看到了一名貓耳女子。
“聽說你有事找我……爲什麼不等到歇工後再談?”
犄角記得她的名字——應該是叫摩摩拉來着。原本他就聽聞對方在生產組裏頗有名氣,最近公然站出來反對管事更是讓她的名字瞬間傳遍了全廠。老實說,他並不看好這種行爲,上面的人有一千個法子整治僱工,就算她能佔得一時上風,最終也只會遭來更嚴酷的報復。
那幾個人如今被開除工廠就是證明。
他來見對方,也是看在同爲半獸的份上,想給她一個提醒。
不管如何,她願意爲工友出頭的勇氣還是讓犄角十分欣賞的。
“因爲時間緊迫,我必須抓緊一分一秒。”摩摩拉也在打量着犄角。他體格健碩,身形足足比貓女高出三個頭,以至於她不得不仰起下巴,才能直視犄角的雙眼。正如其名字所示,他頭頂上長着兩個彎曲的羊角,看起來煞是英武,但在普通人眼中,這無疑是醜陋的象徵。
“時間緊迫?”犄角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我想爲拉斯、莫利爾他們組織一場罷工,就在兩天之後。”摩摩拉開門見山道,“參與的人越多越好,最好是百果園的所有僱工都加入進來。聽說你在搬呓M中很有威望,我希望你能幫我一把。”
聽完貓女的講述,犄角一時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如果他沒理解錯的話,工廠的後續報復不僅沒有讓摩摩拉吸取教訓,反而她還想更進一步,將全廠僱工都拉到管事者的對立面!
這已不是單純的抗議那麼簡單了。
菲利普和高爾或許會容許一兩人的不滿之聲,但絕不可能接受百果園利益遭受損失,因爲那樣會驚動更上層的人,對他們來說同樣是件大麻煩。
他不敢想象管事會採取怎樣的手段來對付僱工。
“那你覺得現在的情況就可以接受嗎?”摩摩拉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薪酬低也就罷了,還會被對方以各種理由剋扣,甚至直接開除出去,這又好到哪裏去了?”
“但我們至少能拿到麪包——”
“前提是你能一直當他們的奴隸!”貓女打斷道,“我想問你兩個問題,在搬呓M裏,年紀最大的是多少?你身上又有多少積蓄?”
犄角頓時默然。
搬呤且婚T體力活,僱工的年紀沒有超過三十的,且其中大多數都是半獸。長年累月的負重很容易積累腰傷和腿傷,一旦效率下降,工廠就會將他們替換掉。他也常有耳聞,這些人最終不是墮入黑街,就是在病痛與飢餓中死去。
至於積蓄,一年能攢下十枚銀幣就已經是極爲難得,但在沒有進賬的情況下,十枚銀幣撐不了一年的開銷。
他因爲力氣大,個頭高,幹得活比其他人多一些,薪酬也相對高點。可窩棚中還有家人要照顧,一年幾乎剩不下幾個錢來。
這正是問題的關鍵所在——他不可能一直在廠裏幹下去,這筆收入遲早會中斷。
“填不飽肚子、養不活自己,這不是拉斯他們獨有的問題!百果園的每個僱工都是如此,你難道就不覺得這根本不公平嗎!”摩摩拉提高音量道,“看看管事,再看看我們……爲什麼我們要遭受這樣的對待?我已經明白了,如果我們不能聯合起來對他們說出拒絕,這樣的情況就永遠不會改變!”
“反抗也可能招來更大的報復。”犄角警告道。
“那我們就更要反抗,直到他們妥協爲止。”摩摩拉拋出了另一個消息,“東方大使也會助我們一臂之力,保證在罷工過程中大家都有糧食可喫。託狐妖小姐的福,這種好機會很難再有第二次了!”
“……”犄角沉默片刻後搖了搖頭,“抱歉,我不能答應你。我還有人需要照看。”
說罷他轉身走出木箱堆。
“大家都有家人,這正是爲了所有人而抗爭!”摩摩拉朝着他背影大聲道,“今晚八時,我會商定罷工的行動計劃,就在北邊的棚屋裏。屆時幫助大家的人也會到場,我等你到那個時候——”
犄角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堆場。
第五百三十三章 公司雛形
另一邊,蔚藍堡海港。
再次見到夏凡和奧利娜時,拉瑟因的態度已大有轉變,“這不是夏大使嗎?請坐請坐……來人,給客人上茶。”
龍女撇了他一眼,冷冰冰哼了一聲。
防衛官的笑容頓時多了些心虛,“神判官找上門來,我確實不好敷衍以對,別看那幫傢伙年輕輕輕,目光簡直像是可以洞察人心一樣——奧坎小姐應該明白,矇騙教會的代價一般都不低。”
“這個我們能理解。”夏凡笑了笑,算是將此事輕輕揭過,“畢竟那只是一條可能的線索,離真正找到聖靈之子還有不小距離。”
“確實如此。”拉瑟因看向大使的眼神多了一份親切,“不知二位來找我是爲何事?不會又找到新線索了吧?”
“我們想了解下名單上的商團,他們的老闆都是誰,背後又有哪些投資者。”夏凡直截了當說道。
儘管名義上叫做商團,但在他看來,這些組織實際上已具有公司的雛形——按照奧利娜的說法,這些組織不僅招募有能者來管理生產與商貿,還會募集各方資金來壯大自己的力量,所經營的事業也不再侷限於家族生意,因此其背景也要比一般商行復雜得多。
要打聽這方面的消息,夏凡第一個想到的仍是海港防衛官。
他是貴族,又能接觸到海關事務,這些消息對他而言並不算什麼機密纔對。
而事實也是如此,拉瑟因沒有作太多推託,就將記錄着商團詳情的冊子拿了出來。“這上面記錄有他們公開申報的消息,你們可以在此摘抄一份。不過他們沒有申報的投資人就不得而知了,哪怕是伯爵大人,也不可能弄清楚每一家商團背後的資金來源。”
“哦?我還以爲克利夫蘭閣下對它們都有投資呢。”夏凡故作訝異道。
“怎麼可能。”拉瑟因搖搖頭,“有些商團背後操控者的來頭大得驚人,別說蔚藍堡伯爵了,就連統轄一境的公爵都難以插手進去。”
“你是說教會嗎?”
“我可沒這麼說。”拉瑟因矢口否認道,“教會至少在明面上不參與這些利益遊戲。”
換而言之,暗地裏就可以。
夏凡心照不宣的點點頭,“聽說教會也在調查這些商團了,他們不會查到伯爵頭上吧?”
“放心吧,這份名單上就沒有一個跟領主有關的商團。”拉瑟因不加掩飾的回道,“先不說克利夫蘭伯爵暫時沒有組建東方航線的打算,他也是蔚藍堡最不希望看到聖靈之子出現意外的人——特別是在自己的領地上。”
這倒是一個耐人尋味的消息。
夏凡翻看着冊子,用輕鬆的語氣說道,“也就是說,無論這些商團倒了多大的黴,領主都樂見其成?”
“那可不行。”拉瑟因聳聳肩,“畢竟商稅還要靠他們來收取呢。”
“如果讓他們喫虧的收益大於商稅呢?”
“哦?還有這樣的好事?那這種商團越多越好啊。”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笑了起來。
太快了……奧利娜在一旁狐疑的打量着兩人,夏凡這傢伙的變化實在太快了。
他明明是一個東方人,與聖翼羣島應該是格格不入纔對,然而談起商團啊投資啊之類的事情,他居然比自己更擅長,這就很令人訝異了。怎麼感覺他不止適合一襲長袍兩袖飄飄的修行者模樣,換上短衫皮靴後也會是一個合格的奸商?
夏凡翻過幾頁後,目光停在了一個名字上——阿齊厄·魯門。
倒不是名字本身有多特殊,而是冊子上這個名字出現的頻率實在有些高,同時他也是百果園的主要掌舵人。
“這人是什麼來頭?”
“他啊……”拉瑟因瞅了一眼,“算是蔚藍堡的名人吧,商界巨賈,手裏有多家商團,一般人想見他一面都難,你想查他的話沒那麼容易。”
“他不是貴族?”夏凡注意到男爵的語氣中隱隱有些不屑。
“無魔者,只是善於經商、單純有錢罷了。”
“原來如此。”他思忖了下,“一般人想見他比較困難,但對裂牙家族來說,應該就不成問題了吧?”
拉瑟因饒有興趣的掃了夏凡一眼,如此上道的異鄉人,確實有些超出他對東方的原本印象。“阿齊厄是拍賣會的常客,他對不同尋常的稀罕物有收集癖好,如果你手頭有什麼東方祕寶,或許可以和他搭上點交情。”
“你指的恐怕不是一般的拍賣會吧。”奧利娜插話道。
“當然,這種拍賣會不設門票,但往往只邀請熟客,一般人連在哪舉辦都不清楚。”拉瑟因攤開手,“對於我來說,那種地方最多就是用來蹭下喫喝、混個面熟而已。”
“如果有熟人介紹呢?”夏凡問。
“這個嘛……”
一袋錢幣放在了他的面前。
袋口並未繫緊,稍微瞄上一眼,便能看到裏面全是金克恩,數量少說也有三十枚以上。
“好說,”拉瑟因頓時咧開了嘴角,這筆錢已不算一個小數目了,這傢伙果然很上道。“我可以帶你們進去,前提是不鬧出太大動靜。”
“什麼時候?”
拉瑟因將錢袋收入抽屜道,“就在明晚。”
……
下午三時,監工忽然找上犄角,把他帶進了管事的辦公室。
屋子裏僅有高爾一人。
他放下茶杯,指了指牆邊的椅子,“坐。”
犄角遲疑了下,最終還是依言坐下,“請問……您有什麼事嗎?廠房外還有幾十箱貨等着搬摺�
“休息一下也無妨,我叫你來是想問你一個問題。”高爾不緊不慢的說道,“剛纔我聽人說,你在午餐時間去了一趟堆場,而當時生產組的人似乎也在場,這情況似乎違反了廠裏的規矩啊?”
犄角的心裏微微一驚。
這是有人告密?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我當時只是想找個陰涼的地方小憩下……”
“只是小憩?我看未必吧。”高爾緊盯着他的眼睛,“堆場一邊是生產組的人,一邊是搬呓M的人,這種巧合可不多見。我怎麼覺得……更像是放風?”
第五百三十四章 哥哥與妹妹
“您……想多了,我乘涼時並沒有看到其他組的人。”犄角只能硬着頭皮回道。
他已經明白了一件事情,當時工廠裏確實有站在管事一邊的人,但告密者爲了不暴露自己,只是在遠處觀望,並把自己懷疑的景象上報給高爾,對事情的真正原委並不知情。
換而言之,對方沒有切實證據。
把他叫過來的目的就是爲了確認這點。
果然,高爾微微一笑,直入正題道,“別裝傻充愣了,你我都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跟你交談的人是誰?告訴我他的名字。只要你說出來,我可以寬恕你這次錯誤,交代得多的話還有獎勵。”
“高爾先生……”
“不急,你先考慮好再開口。有獎必有罰,如果你什麼都不知道,那就是在嘲笑我的眼光了。未經管事允許而擅自接觸者,按工廠的條例是三十鞭,扣五天薪酬。”高爾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到底是獎勵還是懲罰,由你自己來選擇。”
說到這裏,對方的語氣中已帶上了一絲寒意。
“可我真的沒見到一個人啊!高爾先生,我……我……”犄角結巴片刻,“我也很要獎勵,但是我沒辦法隨口說一個對方組的名字,事情若是傳出去了,我就沒法再待在棚屋裏了!”
他的回答很快,快得就像不經過思考一般。
但實際上,犄角已經想得很清楚,那就是絕不能承認自己確實和人交談過。
如果一般的過錯也就罷了,按照摩摩拉的說法,那絕對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高爾這種善變的人到後面會不會遵守自己的承諾根本沒人能保證,任何牽扯其中的僱工都可能遭到殘酷打壓,說出來絕對是自尋短見。
何況與他交談的是曾多次爲工友出頭的摩摩拉。
他可以不參與其中,卻不能出賣這樣的好人。
只要死咬自己毫不知情,高爾就無法斷定當時的情況。
“看來你是敬酒不喫喫罰酒了。來人!”高爾神情一變,之前的笑容轉瞬化作了狠厲之色,他大喝一聲,叫來門外守衛,“把他拖到處罰室裏,給我抽上三十鞭!”
“高爾先生,冤枉啊,我當時真的沒跟別人交談過啊!高爾先生,高爾先生——”
犄角很快被兩名守衛拖了出去。
直到房門關上,他都沒有改口。
看來真是自己想錯了?
高爾皺起眉頭,站起身走到窗邊,俯瞰廠房內的狀況——一切生產工作都在井井有條的進行,並沒有因爲之前的開除風波而受到影響。
最近貓女的事給僱傭開了個不好的頭,以至於他對一點風吹草動都變得敏感起來。
如果是其他人,他恐怕早就耐不住性子,要抓起來好好懲治一番了。
可摩摩拉這人不太一樣。
聽哥哥說過,她可以打可以罵,但不能下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