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抱歉……我失禮了。”侍女胡亂擦拭了被眼淚糊花了的臉頰,“我……沒能保護好公主。”說到這裏,她鼻子一抽,莫大的愧疚與自責又湧上心頭。
“戰場就是這樣,沒人能保證有萬全之策。”夏凡寬慰道。她並非像腥怂稳莸哪菢渔偠ㄗ匀簦徊贿^是想要救公主的心壓倒了自己的恐慌而已,“關鍵是之後怎麼辦。毫無疑問,公主還活着,現在還遠談不上絕望。”
秋月點點頭,沉默好一陣後才說道,“公主殿下讓我轉告於你,如果她遭遇不測的話,由你來接管金霞。”
“我?”夏凡怔了怔。
“是。她還說,你可以信任墨雲。”秋月頓了頓,“當然……你也可以信任我。公主殿下的囑託,就是我畢生的目標。”
“我不會坐上那張位子的。”夏凡坦然道。
“你……”秋月愣住,她似乎沒料到這種事情對方都會回絕,“爲什麼?”
“那裏只適合由寧婉君來坐。在她醒來之前,事務局已足夠承擔起申州一地的日常事務。至於我……”夏凡認真說道,“我會尋找一切方法讓她恢復過來。放心吧,公主殿下不會就此長眠的。”
……
左路軍一戰後,樞密府的十州聯軍再也沒了任何堅持下去的意義。
在寧千世與乾的出面下,六萬人的中軍部隊與苦苦支撐的右路軍相繼瓦解,由各部將領帶着自行回鄉遣散。
不僅如此,乾等一干核心方士還公開表示自己會退出京畿樞密府,從此以後在金霞常駐,這也讓腥艘庾R到一點,樞密府已名存實亡。
今後啓國的大都恐怕也不再會是延續了百年之間的上元城。
而那些各個州城的世家、大族都在觀望公主的下一步舉動——樞密府將權力退讓出來,就必然會有人去填補。
但出乎意料的是,金霞城遲遲未見動靜,就好像就此沉寂了一般。
不過任何一個光顧金霞的人,都會發現此地依舊繁盛熱鬧。
這場戰爭基本都圍繞着九江和城外郊野展開,對申州民生的影響並不算嚴重,往昔裏兵災過境、餓殍千里的慘狀並未發生,甚至可以說,戰後的申州比戰前更加興旺了——大量俘虜選擇就地稚由辖鹣汲菓饎贅忻芨挠绊懥εc日俱增,使得人口流入達到了一個新的巔峯。
這點從海魚消耗量上就可以看出。
原本供大於求的冷鏈食品,第一次出現了供銷平衡的現象,無論兩艘樹舟打撈出多少海鮮,都能在一兩天內賣完,需要大建冷庫來存放食物的問題已不復存在。
而金霞城的擴建也絲毫沒有停止,除開原本的南城牆外,西城牆也納入了拆除計劃中,城市面積在短時間內擴大了兩倍有餘,常駐居民數量第一次達到了四十萬之多。
城中的各項事務,可謂都進入了一條高速發展的快車道。
只不過在酒肆、茶樓等地方,偶爾也能聽到一些不那麼好的傳言。
比如公主殿下已經許久未露面過了。
第五百一十一章 各路傳言
“真的假的?事務局說殿下只是受了輕傷而已。”
“你聽誰說的,這事可不能瞎編啊!”
茶樓一角,幾位茶客正小聲議論着此事,雖說聲音不大,卻都被隔壁的陳公子聽在耳中。他放下茶杯,微微皺起了眉頭。
自打被熾大人的演唱一棒子敲醒後,他回顧自己過去二十年所行之事,除開考上秀才外居然沒有一件拿得上臺面。而這功名也已是六年之前的事情,年紀增長了能力卻反而像在向後退。直到認真思索的時候,才驚出了他一身冷汗。
如果沒有家裏幫襯,他又比那些自己瞧不上的人強到哪裏去了?
從那之後,陳公子沉下心來,自費買齊了學堂的書籍,專心研讀了一個多月。不光是他,連陸公子等人也改了性子,再也沒有夥同他一起光顧青樓。
直到數天前,事務局公佈了新一期的預備官員擴招計劃,裏面對身份的限制進一步放寬,包括以前的讀書人也可以報名參加面試了。
這對陳公子來說無異於一個意外之喜。
他這才結束閉關,着手準備報名的事宜。
正因爲這個緣故,他聽到茶客的閒聊纔會倍感不悅——廣平公主是金霞能夠獨立於上元城自立的基石,如果公主有恙,他的這些計劃豈不是又要付諸流水?更何況通讀那些看似簡單的“入門書籍”後,陳公子已經意識到這個新生政權絕不簡單,它僅是表面上看起來稚嫩,但內在之物卻有着難以想象的成熟。
只要假以時日,它必定能長成參天大樹。
因此公主這面旗幟至關重要。
“當然不是我瞎編的!事實上說這個事的人,正是和金霞軍交過手的金州俘虜。”提起此話題的男子故作神祕道,“他們在我的剖魚廠工作時與我聊的,而且是親眼所見!”
“你的意思是,當時他們就在公主殿下不遠處?”
“不錯,傷害殿下的明顯不是常人,或者說和怪物無異。公主雖然最終斬殺對手,但也受了重傷,似乎連胸口都被洞穿。”
腥瞬挥傻梦丝跊鰵狻�
“這……怕是活不成了吧?”
“別忘了殿下是感氣者,還有救援方士看着,這樣的傷應該沒你說的那麼嚴重纔是……”
“嘖,如果只是如此就好了。”那人一拍大腿道,“問題就在於傷她的人動用了邪祟之力,聽說那種傷根本不是尋常術法所能治癒得了的。”
越來越誇張了,陳公子忍不住拍下茶杯,騰身而起。
這種說辭和事務局公開的告示完全是兩碼事,若是流傳出去了,少不得會引起一陣波瀾。他們難道就不知道,金霞現在最需要的是穩定的發展時日麼?
他正打算呵斥這幫茶客之際,茶樓外忽然傳來了一陣喧譁聲。
越來越多的人朝窗邊靠攏過去。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是公主,公主殿下走過來了!”
“真的假的!?”
“快看那邊,好像真是廣平公主來着!”
陳公子愣了愣,隨即才反應過來,三步並作兩步擠到窗口旁,探身向下方的街道望去——
只見一隊人馬緩緩經過街頭。
其中爲首的兩人正是公主殿下和夏府丞!
以前公主就常在市集、海港碼頭等地露面,百姓對這位金霞主人也算頗爲熟悉了,如今再次見到,她跟以前幾乎沒什麼變化,臉上帶着湝的笑容,時不時與身邊的重臣交談兩句,看上去心情相當不錯。
“公主殿下,請保重身體,大家都很擔心您!”忽然人羣中傳來一聲高呼。
這句話引得腥思娂姂汀�
“謝謝,讓大家擔心了。”寧婉君也笑着朝街邊百姓招了招手,“這點小傷對我來說不算什麼,如今已沒多少大礙了!”
街道兩旁頓時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這就是你說的穿胸重傷?”
“江老闆,原來你竟是這樣的人,我看錯你了。”
那羣茶客也醒悟過來,不約而同的對生事者投去鄙夷的目光——這既是表明立場,也是與傳謠者割席的自保之舉。
畢竟其他小道消息說說也就罷了,沒人會在意它的真假,但如果跟皇室有關,太過離譜的話可能會招來反噬。
那位江老闆則面色煞白,半天說不出話來。
陳公子長出了一口氣。
寧婉君只要現身金霞,類似傳言便會不攻自破,而他也能放心的繼續準備面試了。
在腥说膴A道歡呼中,公主一行人穿過長街,進入了事務總局的大院內。
……
“這樣就行了嗎?”
大門關上後,寧千世摘下侍衛頭盔,看向夏凡道。
後者的目標則停留在畫中人身上——無論是視覺還是觸感,它都跟寧婉君一模一樣,因爲需要用氣驅動的緣故,甚至在洛輕輕眼中,它也是一個名副其實的“感氣者”。唯一的區別只在於,它沒有絲毫自我意識,只是一具任由施術者操控的空殼。
“是,你完成了約定,不再是金霞的俘虜了。”片刻之後,夏凡才收回視線道。
可惜畫中人不能距離寧千世太遠,否則便會停止行動。同時寧千世也無法長期驅動畫中人,大量消耗的氣與高度集中的精神對身體來說是一種負擔,一天三四個時辰便是極限。
百展倒是利用邪祟之術控制過畫中人,甚至讓其成爲了一個能自行活動的個體,但那畢竟是無人瞭解的禁忌之術,基本沒有復現的可能。
“你接下來打算去哪裏?”
“我不知道,哪裏有救回天樞使的希望,我就會去哪裏。哪怕是九幽地府,我也願意一闖。”寧千世回道。
雖然是一件渺茫之事,但他的語氣裏卻沒有絲毫猶豫。
“行,我會爲你準備一輛馬車來裝載鑄魂匣,你也可以叫上過去的同僚——如果他們願意追隨你的話。”
寧千世露出些許意外的神情,不過最後還是搖了搖頭,“那些人的初衷並未改變,留在這裏協助金霞創造一個更好的世界纔是他們該乾的正事。”他稍頓片刻,“聽說,你真不打算取代寧婉君上位?老實說……我其實不反感你這麼做,樞密府……或者說方士治理下的世界,有沒有皇室血脈並不重要。”
“那種麻煩的事情,我纔不想幹。”夏凡聳聳肩,“如果整天被政務纏身,哪還有時間去探知方術的奧祕?”
寧千世看了他好一陣,才露出釋然的神情,“我現在總算知道,三妹爲何那麼信任你了。”
說罷他拱手行禮道,“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夏凡回了一禮,接着目視對方離開大堂。
沒等他在案桌前坐下,門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府丞大人,乾大人想要見您。”
“讓他進來吧。”夏凡回道。
房門打開,羽衣使大步走了進來,粗壯的手臂撐在桌前,俯身朝夏凡壓迫過來道,“我聽聞你要離開金霞!?”
第五百一十二章 聖靈之子
夏凡不由得稍稍向後仰了仰,眼前的中年人實在靠得太近了。
“不錯。”
他本就沒有隱瞞的意思,或者說,沒想過對高層隱瞞——公主暫時失去了治理能力,如果連他也不辭而別,事務局難免會人心惶惶,所以不如一開始就把自己的想法講清楚。
乾瞪大眼睛,似乎剛要說話,夏凡已搶先一步打斷了他,“停!我沒有打算扔下金霞不管,離開也不會太久。另外還有訊音儀保持聯絡,跟你想的那種情況完全是兩碼事。”
羽衣的頭又收了回去,他搬來張椅子,在夏凡對面坐下,“所以……你是爲了尋找救治公主殿下的方法而離開?”
“可以這麼說。”
“去哪裏?”
“西極。”
乾忍不住吸了口氣,“那可是敵人的領地!”
“西極不是一個整體,納塔庭帝國也沒到隻手遮天的地步。”夏凡不以爲意道,“據我所知,六國中也有一些商人做的是東西方的海陸貿易吧?”
放在爭奪天道之門的視角上看,潛在競爭者都是敵人,但下放到個體層面,那就複雜很多了——說白了妖也是人,西極國與國之間、國與人之間的權力鬥爭也從來沒有平息過。
“再說了,對方能派大使來六國刺探情報,我們爲什麼就不能反過去刺探他們的情報呢?”
乾沒法反駁,只能靠回椅子上捏了捏鼻子,“是奧利娜·奧坎跟你說了什麼嗎?”
夏凡微微點頭。
他腦海中不由得回想起兩天前的景象。
涉及靈魂的術法,即使是樞密府也知之甚少,他把各路資料和情報統合下來,確定可行的方案大致分爲三類。
一是尋找永朝遺民,通過他們獲得混沌之術的破解方法。而這些遺民包括且不限於黑門教和海外安家。
找他們毫無疑問是下下策,斐念就是最好的例子。通過乾、雨玲瓏和寧千世等多人的接觸判斷,腥艘恢抡J爲在京畿時斐念就已經發生了某種不爲人知的變化,不再是曾經的那名肅州天才弟子。考慮到他回上元之前曾被洛輕輕逼到絕境,不得不使用邪祟術法逃生,兩者很可能存在不小關係。
把公主交到他們手中治傷,風險高到無法估量,若不到萬不得已,夏凡並不想選這條路。
二是向七星樞密府求助,特別是七星的主導者徐國。
只不過稍微推測下,便知道這麼做的代價恐怕會相當高。
萬一他們要求金霞全面投靠樞密府,到底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答應了就相當於將所有家底拱手想讓,寧婉君即使被治好,也不可能再執掌啓國。
不答應那就是自爆弱點,給對方趁虛而入的機會。
第三類則是私下尋找有破解能力的方士。
目前已知的乾術、坎術與兌術都有涉及到意識和靈魂方面的內容,而每個人的方術修煉到一個程度後都會形成獨到理解,逐漸發展出屬於自己的專長,這其中或許便存在有辦法對付邪祟侵蝕的人。
寧千世十有八九打的也是這個主意。
不過問題在於,六國中的高品階方士基本都屬於樞密府勢力,一旦接觸不慎,就容易把消息走漏給七星。寧千世想要挽救的好歹是啓國天樞使,七星別說阻撓了,怕不是還要暗中支持,畢竟中途出個岔子天下棋局就相當於永久失傳,這對他們來說無疑是筆重大損失。但寧婉君絕對沒有這樣的待遇,她的公主血脈在樞密府眼中一文不值。
正當夏凡苦思之際,奧利娜找上門來,說在聖翼羣島有人或許可以治好公主的創傷。
“太陽神教會的聖靈之子,擁有一部分赫拉的力量,邪祟在它面前無所遁形,不管後者是實體形態,還是精神上的腐蝕。”奧利娜說道——提及家鄉的事情時,龍女又有了幾分過去外交官的模樣,“如果你沒有更好的方法,不妨去王國試試。”
這個消息讓夏凡心中一動,“你是聽聞還是親眼見過?”
“我確實見過,在七歲時。”奧利娜坦然道,“一個被詛咒夢魔纏身的龍裔,在太陽神的光照之下獲得新生,而夢魔則如冰塊般消融瓦解,也就是從那時起,我踏上了追隨赫拉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