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這簡直顛覆了他對機關造物的認知。
上元機造局不是連一個四足銅鹿都研究得磕磕絆絆麼?
而對方屈膝微蹲的樣子,簡直跟人別無二致!
公主想幹什麼?
這個念頭剛剛冒出,對方便用行動告訴了他答案——只見朱雀猛地蹬腳,竟從營救者的身上一躍而起!
無論滸萬怎麼使力,泥沼都無法再束縛到公主了。
而對方跳躍的方向,正是他所站立的地方。
周圍的士兵譁然逃竄,只留下滸萬和一干親衛愣在原地。
他所在的位置……已經暴露了!
朱雀重重砸在地面上,霎時濺起一陣血雨。寧婉君承受衝擊之餘,能聽到雙腿關節發出嘎吱的裂響,藤蔓也崩斷了好幾根,不過即使如此,它依舊屹立於戰場之上!
烏烈所說的方士如今就在她的面前。
透過面甲,她能清楚的看到對方臉上的驚愕神色。
不給敵人任何回神的機會,寧婉君上前一步,直接將他撞倒在地,接着抬起腳對準他踩下——
下方赫然響起了骨骼碎裂的聲音。
滸萬整個人都被踩進了地裏。
“滸、滸大人沒了——!”
隨着士兵驚慌失措的呼喊,周圍的人羣開始丟下武器,轉身逃竄。好幾個震天雷更是在金州軍隊伍中引爆,進一步加劇了戰場的混亂。
直到這時,金霞左路軍主力才追上玄武軍的步伐,與敵人鋒線撞在一起!
噼裏啪啦的排槍像割麥子一樣收割着最前排的金州士兵,而後者能反擊的手段只有弓箭和手弩,在火力投射密度上,兩者的差異猶如天淵之別!
白天的正面強攻雖然令金霞部隊失去了隱蔽性,人數多寡一目瞭然,可也讓氣步槍的射程優勢得到了長足的發揮。
更令金州將領絕望的是,金霞軍並沒有聚攏在一起朝他們發起衝鋒——他們分成一個個小組,依次交替掩護着前進,這使得箭矢的命中率降到了一個極低的程度。往往一片密集的箭雨拋射出去,卻只能射中三四個人,大部分箭頭最後都扎進了地裏。此時遭受覆蓋射擊的隊伍也會暫停前進,尋找附近的凹坑和樹木進行隱蔽,轉由其他隊伍發起猛攻。
相反弓弩手卻完全沒有躲藏的機會,哪裏射出的箭矢,哪裏便會被金霞軍重點攻擊,其傷亡交換達到了一個令袑㈩I無法接受的比值。更別提那些黑色怪物還在鋒線邊緣不知疲倦的來回衝殺,像剔骨刀一樣一片片蠶食着金州士兵,雙方纔交戰不到半個時辰,死傷者便已堆出了一條細細的紅線,如此驚人的傷亡率,軍隊裏摸爬打滾數十年的老將也還是頭一回見到。
而壓倒全軍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主力後方出現的一支新隊伍。
人數不多,只有千人左右,但從飄揚的旗幟來看,無疑也是金霞軍。眼尖的士兵已經注意到,這支包夾部隊中儼然出現了妖獸的身影。
率領此軍的正是夏凡。
金霞城大的戰略方向一開始就未變過——利用自身靈活機動的優勢,儘可能將更多敵人消滅在申州首府之外,哪怕以七千人對陣五萬人,這個思路也自始至終貫徹於參植康挠媱澲小�
“吼——!”
黎搭載着夏凡一馬當先衝入敵陣中,心性術法制造的巨大恐慌幾乎以摧枯拉朽之勢擊破了士兵的心防。在他們眼中,殺過來的金霞軍不再是和他們一樣的人,而是踏着腥風血浪的黃泉鬼將,爲首的狐妖更是猙獰可怖,身上電光閃爍,觸之即死!
原本坎術並不適合精神高度緊繃的沙場,哪怕是普通人,過了幾年刀頭舔血的日子後,也會對幻象產生一定的抵抗意志。可這支夾擊部隊出現的時機恰到好處,金州軍早已人心惶惶,士氣所剩無幾,加上黎長出雙尾後術法能力也得到了大幅提升,硬生生在後方預備隊中製造出了一片“恐怖幻境”。
但凡踏足此區域的人,都會“看到”白晝變成黑夜,地面鮮血橫流,別說舉起武器向狐妖進攻了,能不被當場嚇癱在地就已經算是心志堅毅之人。
除夏凡和黎外,入場的還有山暉、洛輕輕、薙青等老搭檔——哪怕沒有幻術護航,其戰鬥力也絲毫不弱於玄武軍。
正面有雙足機關怪物,背後有妖魔堵截,軍中隨行的方士根本不可能同時應付兩個方向上的威脅。
意識到這點的大軍士氣終於崩潰,最先丟下武器轉身逃竄的正是預備隊,這股恐慌很快感染到了剩下的主力,將領更是帶着親兵直接撤離,五萬人的部隊轟然成了一羣散兵遊勇。
“繳械投降不殺!”
“公主殿下優待俘虜!”
夏凡也趁機掏出擴音符大喊道。
金霞軍並不需要人頭來充當戰功,俘獲同樣是一種消滅敵方有生力量的方式。
白河城郊外出現了令人不敢相信的一幕,不足萬人的部隊從南北兩個方向啃噬着五萬人的樞密府大軍,並漸漸從對抗之勢轉爲殲滅追擊。哪怕已經陷入潰逃,金州軍的數量仍遠遠多於追擊者,如果說它看上去像一隻墨黑的蝌蚪,那麼寧婉君的部隊則是緊跟在蝌蚪後的尾巴。
“果然,一切就如棋局預兆的那樣,”人羣之中,裝扮成尋常士兵的百展微微揚起嘴角,他迎着四散奔逃的士兵,打開了盛放靈魂的瓶子,“我等你許久了,夏凡。”
第五百零一章 另一支軍隊
天下棋局並不能預知未來。
它所有推演都是建立在已有的情報上,而施術者所求的答案不同,它推演的準確率也會發生相應的變化。
例如當把左路軍合兵一處,做出要集中攻擊白河城的架勢時,夏凡會現身於戰場的概率高達九成九,且不會和雙龍協同出現——從以往的戰例可以看出,金霞軍更看重龍妖的偵查與支援能力,而非把它們和九霄天雷使綁在一塊作爲主要戰力使用。
棋局中還透露出更多細節。
公主和夏凡分開行動的幾率在八成以上。
公主統帥主力部隊,而夏凡領銜方士小隊的概率爲七成五。
金霞軍的追擊以勸降爲主,並不會製造過多殺戮。
對手的尋常士兵也能對方士造成足夠威脅……等等。
這一切如今都在逐步印證。
雖然在棋局推演中,此解法是最接近勝利的一條——只要能當場擊殺金霞匪首寧婉君和頭號幫兇夏凡,樞密府就能極大的扭轉劣勢,進而在申州接下來的戰略規劃中佔據主動,但那並不是百展所看重的東西。
樞密府軍隊是勝利還是慘敗,他都不在乎。
他要的是在兩軍抗衡之間,找到一個斬殺夏凡的機會。
不過金州軍起不到這個作用,大部隊已徹底喪失了戰意,現在他們就是一羣待宰的羔羊,能否活下來全看對手的心情。
他需要另一支軍隊來幫助自己。
瓶蓋打開的瞬間,幽紫色的靈魂沸騰起來,哪怕是百展本人,都感到了一股直刺心底的寒意!
兩個瓶子裏裝着的並非是同樣的東西——按斐唸的說法,它們本質上是一種一次性法器,根據靈魂的不同,其表現出來的效果也截然迥異。譬如盛放着奪心魔的法器,可以將一個人瞬間變成傀儡;而裝着淵鬼的法器,能讓使用者跨越距離的隔閡,千里之外也是瞬息而至。
至於這最後一個瓶子,則可以爲他提供一支永不會感到恐懼與疲倦的軍隊。
“來吧,讓我看看你原本的面貌!”
百展將瓶子生生捏碎。
一道漆黑的裂隙陡然出現在戰場之中。
剎那間,天色也跟着暗淡下來,連半空中的太陽都變得若隱若現,彷彿被蒙上了一層灰布。
百展忽然感到自己被抽走了什麼東西。
周邊的氣息不斷朝裂隙湧去,就好像盛滿的水池中出現了一個破洞一般。
那種令生者極爲不適的憎惡感讓雲上居士也不由自主的往後連退了數步——消亡在他劍下的邪祟沒有數千也有好幾百,但從未有一種妖邪能給他這樣的感覺。
這也變相印證了斐唸的能力。
接着他看到裂隙內睜開了一雙眼睛。
……
“公主殿下,您快看天上!”秋月大聲疾呼道。
施術者一死,泥潭便不再擴大,後續的同袍很輕鬆就將她的座駕拉出了陷坑。
就在玄武軍準備繼續前進,協助主力擴大戰果時,局面突然發生了變化——事實上不用秋月提醒,寧婉君也能第一時間察覺到天色的反常。
剛還是晴朗的郊野,此刻已泛起了薄霧,在暗淡的光線下,每個人的影子都拖得老長。受到該異象最大的影響,便是視野範圍縮小了許多,原本一覽無遺的戰場,如今只能看到周圍數百步的情況。
好在訊音儀通訊並未受到阻礙。
她很快聯繫上了後方的參植俊�
“您問天象?”那邊愣了愣,“呃……卑職這裏一切正常,沒有發現太陽有任何變化。”
只發生於小塊區域內的異象。
寧婉君心中微微一沉,這詭異的景象讓她聯想起了大荒煞夜。
“玄武軍聽令,換藍旗,收攏隊伍,不要再讓大部隊散開了!”
“明白!”
機關獸插上紅旗意味着帶頭衝鋒,附近的隊伍見到了,皆應該跟在機關獸後面協助破敵。而藍旗的含義代表聚合,士兵需以機關獸爲中心靠攏過來,等待下一步作戰指令。這也是訓練步卒與機關獸協同作戰最基本的兩則條例——在訊音儀無法普及到金霞軍各個小隊的情況下,能搭載各種設備的機關獸既是作戰單位,也是聯絡節點。
只不過她多次呼喊,訊號裏也只有參植康幕貞姆材沁吺冀K未有聲音傳來。
寧婉君心中生出了強烈的不安。
“殿下,我們向東邊靠過去看看吧……說不定能遇上包抄部隊。”秋月主動提議道。
這或許是唯一確認對方情況的法子了。
公主正待點頭之際,忽然不遠處傳來了密集的槍聲!氣步槍單發聲音雖然不大,但數十支槍連續開火時仍能聽到明顯的噼啪聲——然而問題是,敵軍已經處於潰逃狀態,金霞軍又以俘獲爲主,究竟遇到什麼情況才讓他們集中開槍?
而且槍聲似乎不斷在向玄武軍的方位靠近過來。
有什麼東西要來了!
“準備迎敵!”寧婉君拋開雜念,重新舉起猩紅的長槍。
薄霧中漸漸出現了一個個黑色的身影。
他們看起來和普通人差不多大小,行動速度並不算快,姿勢也和魅大不相同……
“公主殿下,這是——”秋月倒吸了口涼氣。
寧婉君猛地咬緊牙關!
從薄霧中走出的“敵人”,正是金霞軍。
只見他們端着氣步槍,以怪異的姿勢瞄向自己方陣的同袍。
不,住手——!
她在心中大喊。可下一刻,這些金霞士兵便朝着曾並肩作戰的隊友扣下了扳機。
還有好幾人是朝着寧婉君開槍。
聚集在機關獸旁的腥祟D時陷入了混亂——他們哪怕面對五萬人的申金聯軍都沒有顯露過絲毫懼意,可在調轉槍口的自己人面前,他們頭一次感受到了迷惑與恐慌。近百人還沒來得及作出任何反應便飲彈倒地,而剩下的卻不知道究竟該不該還擊。
“玄武軍,站到前面來!”寧婉君的一聲大喝給出了答案,“其餘人,分散開向西南方向撤離!”
大家如夢初醒,連忙上前掩護住自家尚未被控制的士兵。
毫無疑問,這一切異象都跟邪祟有關!
同時公主注意到,這些“倒戈”的部隊中,沒有一臺機關獸存在。
換而言之,敵人的這招只對非感氣者有巨大影響,而覺醒了感氣能力的機關獸駕駛員,則有顯著的豁免能力。
玄武軍很快排成一行,豎起鋼盾,將第二輪攢射而來的子彈悉數擋下。
“快走,不要留在這裏!”
“散開行動,我們在白河城營地匯合!”
秋月等人也幫着大喊道。
不過當侍女回望向公主座駕時,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不知何時後方的士兵中也出現了受控者,其中一人搖搖晃晃靠近到了朱雀的側後方。
機關獸的駕駛艙蓋並非密不透風的盒子,它雖覆蓋了整個正面以及大半個背部,可在置物架與艙蓋護板之間,仍留有不小的縫隙,既是爲了方便喊話,也是一個緊急逃脫出口。
或許墨雲也沒想過有一天襲擊會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來自公主背後。
此人盯着的正是這唯一的防護空隙,就在寧婉君專心應對前方的威脅之際,他朝着公主舉起了長槍。
第五百零二章 裂隙之魔
……
夏凡發現,戰場上已完全陷入了混亂。
衝入敵陣的金霞士兵竟然相互廝殺起來,而那些原本放棄抵抗,跪地投降的俘虜,也重新露出兇光,靠着拳頭和牙齒撲向看押士兵,其狠勁與之前比起來判若兩人!
曾經並肩作戰的同袍不再可信。
這遠比強大的敵人更加可怕。
哪怕是夏凡,也差點被兩顆飛來的子彈擊中,還好黎一直警惕着周圍的情況,加上狐妖毛皮足以抵禦小型槍彈,才讓他沒有受到傷害。
看到那些因爲喪失神志死在自己同袍下的士兵,夏凡的心都揪了起來,“你能用坎術讓他們清醒過來嗎?”
“我剛纔試了,不行。”黎喘氣道,“影響他們的不是幻覺,有什麼東西正在驅使他們這麼做!”
夏凡摸出兩枚銅絲墜,“那隻能是邪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