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噗嗤。
三連擊精準洞穿了目標的胸腹。
後半句話被卡在喉嚨之中,艮術師捂着自己傷口,用一種極爲複雜的神情盯着許娃,緩緩倒了下去。
那眼神中既有不甘,也有將死的恐懼,但更多的是種迷惘。
他或許從未真正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被尋常士兵所殺。
這個時代已不再屬於他們。
沒有了方士的支撐,房屋中的敵人頓時成了一捧散沙,很快被金霞軍清剿一空。將俘虜交給後面跟上來的弟兄看管後,許娃又投入到了另一棟房屋的攻堅之中。
南邊的防備力量比北邊更爲嚴密,即便遇上突降的驟雨,他們也沒有撤回哨塔的士兵,而是披上斗笠蓑衣繼續放哨,但他們的崩盤速度卻比北邊要快得多。
只因爲這邊擔當進攻主力的,是金霞城公主。
從發現到接敵不過短短半刻,機關獸幾乎是摧枯拉朽的衝破了南門口的防線。
臨街的士兵也想過要進入屋內頑抗,但玄武直接幹起了拆家的活。木頭搭建的房屋根本經受不住機關獸的橫衝直撞,操縱者只用對着牆壁和樑柱來回撞上那麼兩次,整棟房子便會徹底瓦解,其躲藏之人的下場可想而知。
大營那邊也不好過。
他們雖然人多勢校瑓s根本沒辦法支援到前線——他們絕望的發現,九霄天雷使僅憑一己之力,就將所有人都堵在了大營裏。
有捆仙陣也無妨,夏凡和熾根本就沒打算落地。
兩人保持在百尺左右的半空,時不時向地面劈落一道閃電。這道雷光對百刃級別以上的方士來說效果甚微,可對尋常士兵來說卻是無法碰觸的屏障。將領壓根組織不起大規模的支援,一旦隊伍集結起來,立刻會遭到震術雷鳴的定點盯防。
讓手下分散開來,自行前往交戰點?那跟目送他們當逃兵有什麼區別?在敵我情況不明,又是雨夜作戰的情況下,沒有一個將官敢把自己的部隊像撒麥子一樣潑灑出去,因爲一旦這麼做了,則意味着這支部隊就再也不屬於他們了。
這樣的戰局熾亦頭一回見到。
她表面看似鎮定,心中卻倍受震撼,如果不是頭上還頂着夏凡,她早就想放聲長嘯了。
哪怕是蓬萊島的古籍上,也沒有過如此誇張的描寫——
一人一龍便壓制住對方兩三萬人,這就是人類與真龍並肩作戰的威力!
這份重鑄蓬萊榮光的滿足與驕傲,連帶着對夏凡要求坐在自己腦袋上的牴觸也消散了許多。
她知道這場戰鬥必將被載入史冊。
天空破曉時分,對望江鎮敵人的殲滅戰終於宣告結束,此役也是樞密府一方直接傷亡最小的一次戰鬥,前後僅有一千多人陣亡,而剩下的兩萬餘人,統統成了金霞軍的俘虜。
第四百八十八章 對待俘虜的方法
當天下午,右路軍也傳來捷報。
徐三重的部隊在安申西北邊一百二十餘里的地方,攔腰截斷了一支想要與主力中軍匯合的崖州部隊。
徐遊擊命一支千人部隊乘坐快舟直插入這支軍隊的側方,與正面進攻的部隊行成夾擊之勢。見側翼被包,又無營地工事可依仗,崖州軍幾乎沒堅持多久就演變成了潰逃。徐指揮隨即率軍掩殺,一路追擊五十里,殲滅敵人三千餘人,俘虜二千五,這才收隊返回安申城。
由於是移動作戰,雖沒能像寧婉君那樣取得定點全殲的效果,但崖州軍損失過半,又被一路像趕鴨子般殺散,基本已可視爲建制消除,不大可能再威脅到申州城鎮了。
……
返回金霞的路上,乾見到了大批咚腿藛T的平板冰船,它們首位相連,幾乎一眼看不到盡頭。
而船上之人一臉麻木的坐在草蓆上,被凍得渾身發抖,顯然不像是尋常旅客。
可要說他們是犯人吧……每艘船上都搭着好幾百人,估算下足有上萬之多,除非是嚴刑酷法,申州一地裏哪能出這麼多犯人?
他略有不忍的找上千言,詢問這些人所犯何事,得到的答案卻讓他目瞪口呆。
“你問他們啊……都是前線送回來的俘虜啊。”千言攤手道。
“俘虜?樞密府軍隊的?”
“不然呢?也沒有其他人進犯申州了吧。”千言聳聳肩——別人或許會在意羽衣的身份,她卻完全不放在心上。百年下來,像乾這種水平的她見過許多,其中既有人是她的朋友,也有人是她的仇敵。
但現在,只有她還活着。
“你勸阻樞密府失敗的那一刻,金霞城就展開了對敵人的反擊。以那位三公主的性子,能忍到對方越過邊界線已經很不容易了。”她望着河道上的平板船說道,“順帶一提,這些船原本都是用來咚秃ur食物的,呷藖K非方家的主業。但聽說前線樞密府敗得太快,被俘虜者卸啵呀洘o法正常安置,所以只能先緊急調用冰船把他們呋亟鹣剂恕!�
戰鬥已經開始。
敗得太快。
全是俘虜。
三條信息輪番在乾腦海裏晃動,讓他一時間竟不知該高興還是難過好。
或者兩者皆有之。
難過的是他的最後嘗試仍以失敗而告終,想必許多人都會因這場本沒有必要爆發的戰爭而喪失性命。而高興的部分則在於俘虜極多,意味着戰死者會相應減少,總體損失不至於那麼慘重。
只是他爲樞密府奮鬥了半輩子,如今卻要因爲樞密府軍隊敗得太快而感到高興,這種極爲矛盾的感覺讓乾也一時有點難以適應。正是這種複雜情緒的輪流衝擊之下,又讓他忍不住產生了一種新的迷惑。
自己所看的一切都是真的麼?
樞密府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堪一擊了?
還有之前也是……眼前這名看似尚未成年的小姑娘,手持一把方方正正的法器武器,就將追擊自己的方士逐個擊斃。其中有一個還是艮術師,死前已經用岩土包裹身軀,可下場卻和其他人沒什麼不同。乾捫心自問,即便自己是追擊者,也不可能避開這種肉眼無法察覺到的攻擊。哪怕不至於一擊斃命,但想要反制卻無從談起。
至於那法器是什麼,他一路上都沒有開口詢問過。
因爲乾清楚這絕不單單是一件法器的問題。
——它背後涉及到更高深的術法原理。
如果他想不出有那類方術能實現這樣的效果,就證明樞密府缺失的相關知識不止是一星半點,很可能是整整一大片分支。
這一結論讓乾苦澀難言。
畢竟在短短半年之前,樞密府核心成員皆認爲京畿總府是啓國最強大、也是最先進的力量。相較於官府,他們對人才的招攬更爲靈活,相比於世家,他們的理念更能打動人心,而與這兩者的鬥爭結果也證明了此點。朝廷自萬景樓一戰後再無反抗之力,世家中的感氣者更是紛紛倒戈,成爲樞密府的中堅力量。
那時候大家都躊躇滿志,想着能建立起一個超越永朝的新興王朝,沒想到半年之後,他們就成了落後的那一方。
樞密府對朝廷和世家所做的一切,如今彷彿在樞密府自己身上重新上演。
這種巨大落差要說沒有一絲一毫失落是不可能的。
無言許久以後,乾纔再次開口道,“金霞城會怎麼對待這些俘虜?”
“按事務局以往的做法,估計是看他們自己怎麼選吧。”
“一般都有哪些選擇?”
“沒有特殊罪行的話,定居、工作、參軍,或者是回家,基本就這幾種了。”
這個答案讓乾又一次愣住。
等等……他沒有問錯問題吧?選擇回家是什麼情況?難道這些人只要說想走,金霞就會放他們離開?
帶着難以置信的想法,乾慎重的將這句話問出——不管如何,這個處理方法未免也太抽象了點,他實在無法想象出來。
結果對方的回答沒有絲毫歧義,“對啊,就是字面意思。事務局還會發遣散費,一般兩三兩銀子吧。”
“……”乾不知道該接什麼話好了,四個選擇裏,只有參軍在他的理解範疇之內。畢竟軍隊除了徵兵,另一大擴充手段就是整編俘虜,這往往也是戰敗者最好的去處。而其他像是苦役、墾荒、爲奴、甚至處決,都是常見的處置方法。他知道金霞城不太一樣,寧婉君的性子也遠遠談不上暴虐,但還是沒料想會聽到這樣的回答。
“那公主殿下爲何還要花費精力將他們呋亟鹣汲牵俊鼻X得自己腦子有點轉不過來了,“這筆開銷並沒有太多必要吧?”
既然都有歸家這個選擇了,那必然是絕大多數士兵的首選,花費財力人力把俘虜拉回金霞,不過是換一個地方讓人家離開,自己還要賠上好幾天的糧食和錢財,着實讓人看不明白。如果千言所說非虛,那麼原地遣散纔是最省事的做法。
“你不會覺得,歸家是最好的選擇吧?”千言瞥了羽衣一眼,露出一副我就知道你會這麼想的神情,“事實上,我過去遇見的俘虜裏,就沒幾個會選最後一項。”
“怎麼可能?”乾訝異道。
“到了金霞,你自然就會明白。”她的話裏充滿感嘆,“我一生中見過的人多如繁星,但論起閱讀人心的能力,夏凡是裏面最可怕的一個。”
第四百八十九章 動之以情
金霞城的西門郊外又是另一副景象。
之前爲難民建立的臨時營地,自然也可以用來收容俘虜。
不過比起清洗身體,他們更需要的是一頓飽食,以消解一路上累積的寒氣。
事務局在這方面絕不吝嗇——粥用的是糧庫的當季存糧,煮完後可以插上筷子不倒。粥裏摻有鹽和魚肉糜,味鮮且飽肚,比樞密府軍隊裏的伙食還要來得豐盛。
俘虜們哪遇到過這樣的待遇,一個個抱着碗狼吞虎嚥起來。
哪怕這是人生的最後一餐,也得喫飽了再上路。
“洪大人,營地裏的臺子已經搭好了,隨時可以開始。”丁盼向自己的上司彙報道。自從洪四齊棄暗投明,正式放棄太守官銜,加入事務局成爲民政部負責人後,原本是家僕的他也得到了一份文祕職務。
儘管此職位品級不高,可也是在事務局裏掛名的,用通俗的話來講就是“朝廷命官”,以他家僕的身份能做到這份上,丁盼已經是喜出望外了。現在對於他而言,最重要的事莫過於金霞擊敗朝廷,徹底取而代之,最不濟也要維持獨立——只有這樣,他才能坐穩官員身份,一舉成爲人上人。
當然丁盼也清楚,事務局一直以來的宣傳都是強調官員應該爲民蟹⻊眨虼诉@樣的心思他頂多在心底想想,但這並不妨礙他努力朝這一目標邁進。比如在對待俘虜一事上,丁盼就格外上心——放走了這些人,他們還有回到敵軍中的可能,所以想要削弱樞密府的勢力,最好就是將他們全部留下了。
而這亦是洪四齊心底的想法。
或者說曾在啓國朝廷與樞密府中任過職的人,都會產生同樣的期待——只有原先的政權倒了,他們的地位才能穩固。
洪四齊隱約意識到,夏凡正是看出了此點,纔會把引導俘虜的任務也一併交到他手中。
“我們過去吧。”
所謂的臺子,是一個三丈見方的戲臺,洪四齊登上去時,下面的俘虜正被陸續押送進場。看得出來,腥私涍^飽餐一頓後,氣色比下船時要好了許多,眼睛裏也有了一絲神采。不過被金霞城守衛帶入此地時,他們露出了明顯的不安,甚至稱得上有一些抗拒。
洪四齊琢磨了下,忽然領悟到這戲臺由於搶時間搭設,佈置頗爲簡陋,乍看上去還挺有幾分斷頭臺的意味。
“瞧瞧你搭的什麼臺子!”他自然不會承認這是自己的疏漏,招來丁盼訓斥一番道,“看着不覺得寒磣嗎?趕緊去買些綵綢過來,把周邊裝點一下。兩邊再擺幾盞花盆,這裏就別省經費了啊!”
見後者連忙點頭去辦,洪四齊才清了清嗓子面向俘虜大聲說道,“各位,聽本官一言——”
在擴音符的效果下,他的聲音瞬間傳遍整個西郊營地,也讓下方的五千多人即刻安靜了許多。
“這裏並非刑場,你們無需擔心斷頭飯一說,恰恰相反,在金霞城的這段時間,你們每天都能享用到相同的伙食,直到各位擺脫俘虜的身份爲止。”
一聽到每天都有飽飯喫,腥说牟话差D時得到了遏制,不管今後的境遇如何,至少他們短期內可以放下心來了。
恐懼暫時消散後,取而代之的是懷疑與猜測。
“公主殿下真有這麼仁慈?”
“那些白粥裏可是放了肉的啊……”
“擺脫俘虜身份是什麼意思?”
“估計是把我們充軍吧。”
洪四齊裝作沒有聽到這份議論,繼續朗聲道,“既然喫飽了飯,接下來就該談正事了。不過聽本官一個人在這兒嘮叨想必無趣,而且也未必能很好的瞭解金霞的政策,所以,還是先讓各位聽茶博士講幾個故事好了。”
說完他竟真朝臺下走去。
接着登臺的赫然是一名茶博士和兩名琴女。
俘虜還是頭一回遇上這種情況,一個個呆在原地。而對方也不管臺下反應如何,奏起一段小曲後,茶博士當場說起了故事。
這個時代的娛樂項目本就屈指可數,對於底層士卒來說更是如此,何況對方講的還不是什麼公子與大小姐的纏綿之事,而是宣傳部應夏凡要求編寫的新一代白話小說,通俗易懂的開頭很快便讓所有人都沉浸了進去。
故事分別講述了三個具有代表性人物的過往。
一個是被強徵入伍的兵丁。
“他”本有着一個美滿的家庭,卻因爲戰事爆發而被衙門強制拉入軍隊,喫的是餡餅稀粥,拿的是最低一檔的報酬。即便如此,還要時不時遭到上級的盤剝,戰鬥時永遠衝在將領前方。各路同袍相繼戰死,他雖僥倖活到最後,被遣散歸鄉時卻發現家裏已經衰敗,妻子早衰,家產被變賣,留給他的只有一片荒廢的土地。
一個是面對改變,勇於隻身從京畿遠赴金霞的青樓女子。
這一部分基本是參照餘霜雪的經歷改編,不過在故事裏,她的經歷要更爲曲折一些,最終在政策的照顧下事業有成、順利成家,在新城市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第三個則是白沙縣官員霍英的事蹟。
從一個普通秀才到金霞城預備官員,再到爲了保護礦場而英勇犧牲——此事被所有申州居民所銘記,其遺孀和後代得到豐厚撫卹的同時,還受到了鄰里的敬重與事務局的關照,與第一個故事裏無人問津的兵丁形成了鮮明對比。
像這樣的故事,宣傳部裏還有許多。不過洪四齊在反覆參看比較之後,最後還是選擇了這三個故事作爲自己的宣講重點。
他是太守出身,也幹過徵兵的活,對底層士卒的生活狀況瞭解——在他看來,第一個故事已經算是委婉的了,事實上當一戶家庭主要勞動力被徵走,之後的下場遠比妻離子散要可怕,能撐多久全看平日裏有多少積蓄。這也是士兵最最擔憂一點,那就是好不容易逃過戰場上的生死較量,活着回到家鄉,卻發現曾經的家早已物是人非,農田被人霸佔、妻子被人強奪,自己卻無處伸冤。
正如洪四齊所預料的那般,第一個故事極大引發了俘虜們的共鳴。茶博士講到主人公回鄉發現家庭遭遇劇變時,現場甚至泛起了低低的呦哭之聲,配合上琴女憂傷的曲調,氣氛一度有些凝固,使得他不得不出面打斷臺上的講述,以免釀成暴動。
第四百九十章 曉之以理
隨後的兩個故事無疑要輕鬆許多,也漸漸撫平了俘虜們低沉憂愁的心緒。
說到青樓女子投奔金霞的事情時,不少人還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顯然夏凡在上元城乾的那些事情,已經傳播到了其他地方。
只不過沒有幾個人能想到,此事背後竟然還有這麼一番原委。
而講到金霞成英雄的故事時,洪四齊眉角頓時一挑。
他在俘虜眼中看到了一種強烈的情緒。
那便是不甘。
同樣都是捐軀,一方不僅能得到豐厚的撫卹,家中妻女甚至會受到律法的保護。而他們死在戰場上的話,那點補償金能夠遺孤生活下去延續香火嗎?答案是顯而易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