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不過看到雨玲瓏沒有細說下去的意思,他也就收回了追問的想法——或許核心成員瞭解的東西,跟他們這些外府方士大有不同吧。
“您要的東西都在這兒。”魏問道打開身後的書櫃,取出一疊文書,將其遞到雨玲瓏面前,“前面一部分是斐唸的個人檔案,後面是我找了一些斐家人詢問後做的筆錄。”
還特意詢問了斐家方士麼?這算是對她的要求相當重視的做法了。
雨玲瓏接過文書,“多謝,你有心了。”
“比起您幫過我的不值一提。”魏問道擺擺手,“只要能幫上您的忙,那便是我的榮幸。”
她翻開檔案,裏面記錄着斐唸的生平事蹟和職務官位,還附帶了一張肖像畫。此人出生於肅州,覺醒感氣能力後一路順風順水,一直到現在成爲年輕一輩的代表。正如魏問道所言,光看這個完全發現不了什麼問題。
她接着打開筆錄部分,問詢點多在於檔案不會記錄的那些日常瑣事。看到第五頁時,雨玲瓏忽然被一個詞吸引住了目光。
「奇物鑑賞會」。
問話中提到,斐家幾乎每一年都會派人去參加此會,這也是斐念少有的離開肅州的日子。
“我沒記錯的話,奇物鑑賞會應該是那幫研究機關術家族的盛會吧,爲什麼斐家喜歡湊這個熱鬧?”雨玲瓏好奇道。
“這個問題我也有些在意,所以多問了一句。”魏問道回答,“不過斐家方士說,那是師祖覺得此會能增進見識、開拓認知,一些奇特的法器還能對學習方術有所幫助,所以纔會組織弟子前往。”
“這我倒是第一次聽說。”雨玲瓏嘟囔道。
“奇物鑑賞會召開的地點通常在徐國首府,去的人也不止一兩個,沒什麼好奇怪的吧。”影子嘆了口氣,“如果這會舉辦在邪馬海島,那還能和安家扯上關係,去徐國簡直再正常不過了。”
“要是能從墨雲那裏瞭解更多鑑賞會的消息就好了。”雨玲瓏持保留意見道。
可惜一直看到最後,她都沒能找到更多可疑線索。
魏問道見她合上書本,連忙問道,“如何,您發現什麼了嗎?”
“除了這個機關展會有些讓我在意外,其他地方還好。”雨玲瓏拿着資料晃了晃,“不介意我帶走它們吧?”
“您就算不拿走,我也要悉數銷燬的。”魏問道笑着朝門口走去,打算爲恩人送行,“這樣,我再找機會問問斐家高層方士,他們的日程安排比較緊湊,因此可能需要時間來預約。”
“錄部官員方便做這個嗎?”
“當然,更新人員檔案本就是我們的職責。”
雨玲瓏也站起身來,“那我就不在這兒久留了,等你有了消息,還是用老方式聯繫我。”
“行,您就放心交給我吧。”魏問道轉動門把,輕輕咦了一聲,“奇怪……”
“怎麼了?”她下意識問道。
“門似乎卡住了。”對方皺眉說。
第四百五十五章 雙生之影(上)
門……被卡住?
她進來時,那張門不應該是好好的纔對麼?
“有問題!”影子高聲喊道,“快看看別的地方!”
雨玲瓏快步來到窗臺邊,猛地推動窗扇,卻發現後者同樣紋絲不動。
她拿起一把椅子,猛地砸向窗子。
窗框應聲而碎,但即使如此,它也沒有向外四散開來,而是連同窗紙一起粘成了一個平面。就好像外面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死死抵住了窗口。
魏問道也意識到了不對之處,他一邊用力拉扯門扉,一邊喊着侍女的名字,可沒有一個人回應他的呼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詭異的沙沙聲。
“快離開那扇門!”雨玲瓏警告道。
然而魏問道的反應還是慢了些許,他正待後撤的同時,一把長劍穿透門板,筆直刺進了他的胸膛。
雨玲瓏抓住他的衣領猛地向後一拉,將其帶出劍刃範圍。
“我……咳……”倒在地上的魏問道向她伸出手,彷彿想說些什麼,口裏卻只有斷斷續續的吸氣聲。
她撕開對方的衣袍,只見不斷有血從傷口處湧出,無論怎麼按都止不住。
“注意敵人,他已經沒救了!”影子厲聲道。
當長劍抽回後,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進了屋內。
——斐念。
這傢伙從洛輕輕的手中逃走之後,居然直接回了上元城?
“我在想最近到底是誰在查我……原來是你。爲什麼?”斐念掃過房屋,目光落在了雨玲瓏身上,“哦……我懂了,你藉着外出任務的機會,去了一趟申州境。”
能第一時間聯想到申州的事情,這句話等於變相承認了金霞那邊的說法。
證據沒找到,結果對方反倒主動跳了出來。
他的直白讓雨玲瓏倍感意外。
“你怎麼會知道有人在查你的底細?”她緩緩放下魏問道,“錄部變更檔案乃常事,每天應該都有方士收到錄部邀約,即便抽到斐家也十分正常纔對。”
“的確。不過這種問詢往往毫無規律可循,畢竟錄部有那麼多官吏,京畿又有那麼多方士;如果數名斐家方士接連幾天都被同一名六品問道抽到,從概率上來說未免太低了點。”斐念不緊不慢回答道。
“你說什麼……那可是成千上萬份記錄……”
“一般人確實不太可能分辨出來,不過對於鶴兒來說並沒那麼難,畢竟沒有人比她更熟悉這些記錄的變化了。”
居然利用了鶴兒……雨玲瓏暗自捏緊拳頭,既然斐念在此處現身,那麼情況就變得相當明瞭了——核心方士的行蹤本就難以確定,她甚至不知道乾此刻是否在城內,聯絡對方需要時間,她本想趁着這空檔調查下顏箐委託的事情,但現在似乎已沒必要再繼續下去。
只要拿下斐念,他本人就是最好的證據!
“所以你確實在偷偷使用邪祟之術。”雨玲瓏也懶得再虛與委蛇,“誰傳與你的?海外安家還是黑門教?”
“這可是祕密。”斐念攤開手,“再說你馬上要死了,還有功夫關心那些問題嗎?”
“就憑你?”
她的話音剛落,一根漆黑的箭矢便已從房門方向射出,直指斐唸的背脊——
那一箭正是來自於影子!
永遠從意想不到的地方發起攻擊,便是她最擅長的戰鬥方式。
等斐念注意到這點時爲時已晚,他只能稍微側身,讓要害避開箭矢。只聽到噗的一聲輕響,帶血的箭頭已從右胸前鑽出。
雨玲瓏也召出黑色長弓,從前方夾擊斐念,她瞄準的正是對方頸脖!儘管活人才是最好的證據,但這種時候不宜留手,死人哪怕差一點,那也是能當做證據來用的。她就不信對方身上或住處搜不出一點跟邪祟術法有關的東西來。
然而令雨玲瓏意外的是,斐念居然輕鬆避開迎頭一箭,並逼至了她的面前。
“這是你的方術?我還是頭一次領教。”
他伸出手掌,抓在雨玲瓏肩頭,後者頓時感到一股難以忍受的灼燒感擴散開來!
她咬緊牙關,不退反近,用頭槌狠狠撞在斐唸的鼻樑上,令其血流橫飛!接着她將長弓化成短刀,斬向對方的手臂。
斐念似是不願意就此失去手掌,向後蹬蹬兩步,與雨玲瓏拉開了距離。
影子緊跟上兩箭,一發被其跳落,一發洞穿了大腿。
雨玲瓏忍痛看了自己肩膀一眼——只見衣袍已經焦黑,皮肉都翻捲起來,彷彿被烈焰灼烤過一般!而斐唸的掌中仍在湧動着火焰,只不過那並非離術,因爲她從未見過黑如墨汁般的流火。
有哪裏不對勁。
斐念是名新晉方士,就算再天才,那也是人。而只要是人,就必定會受到傷勢影響,哪怕他感受不到疼痛,殘留在體內的箭桿也會妨礙邉樱屓瞬唤浺忾g改變姿態。
可眼前的斐念卻像是沒有中箭一般。
表情沒有變化,行動亦是如此!
他的跑動、躲避,理應會帶動箭矢、撕裂傷害,但這一切雨玲瓏都未有發現。箭頭明明穿透了他的身體,卻好像只是掛在了上面一般。
“你——到底是誰?”她忍不住問道。
“我當然是斐念。”斐念皺起眉頭,“爲什麼要問這麼奇怪的問題?”說到這裏他自己也有些愣神,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不過只隔了兩息不到的時間,他便重新望向雨玲瓏,“你記不住了也罷,反正今後也不需要你記得了。”
這句無頭無尾的話讓雨玲瓏渾身泛起了一層疙瘩。
“這傢伙有問題,別想着拼命了,先走爲上!”影子大叫道,“喂,你聽到我說話了嗎,雨玲瓏?!”
雨玲瓏頓時打了個激靈,她深吸一口氣,盯着斐念沉聲道,“我當然會記住,而且所有人都將知道你的真面目!”
“你莫非還想着從這兒逃出去?沒用的。”斐念面無表情的舉起長劍,“這棟屋子已經被我隔絕,除非殺死我,否則你休想離開。”
“是嗎?”話音落下,雨玲瓏忽然從原地消失,再無蹤跡。
“匿形術?”斐念拋出一片硝粉,頓時洶湧的黑色烈焰憑空而現,橫掃整個房屋!“——問題是這麼狹窄的地方,你又能逃去哪裏?”
但雨玲瓏並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被飛花焰包裹全身,慘叫着重現於眼前。
房間裏除開他以外,再無他人。
第四百五十六章 雙生之影(下)
雨玲瓏捂着肩膀一路飛奔,直到確定身後再無人跟着時,才跌跌撞撞的拐進一處街巷,喘着氣盤坐下來。
“我稍微……休息……一會兒。”
她感到氣力流失得極快,以往受到更嚴重的傷勢時,也沒有產生過這種無力感。
“他的術法有問題!”影子嚷嚷道,“你應該早點與我換位的!”
“那可是殺手鐧,怎麼能輕易暴露出來。”雨玲瓏強撐着笑了笑,“若是被他注意到我有這個能力,說不定再想逃脫就難了。”
核心成員中,只有資格最老的幾名方士才知道影子的存在,不過即使是對他們,雨玲瓏也沒有將自己的底牌全部道出。作爲另一個自己,她能隨時與影子互換位置,此招既可以拿來進攻,也可以用於保命。這也是她在申州不懼怕暴露感氣者身份、被當地人關進監牢的原因,只要影子存在,就沒有枷鎖能真正囚禁住她。
當然,此術也存在限制。
雨玲瓏沒辦法利用影子來穿透牆壁或障礙,目力所及是施展換位的前提。影子亦是如此,看似無處不在,實際上行動範圍取決於它自身的視野——簡單來說,先得讓影子看到要去的地方,同時她和影子之間必須保持通透,不能有東西阻隔視線,才能完成互換。如果房間完好無損,她自然是出不去,但斐念在門上刺穿的孔洞,卻成了她逃脫的契機。
影子正是利用那個劍孔,率先重聚於屋外,避開了對方封鎖整棟房屋的術法。
“沒想到我堂堂一名鎮守,居然也會有被新晉方士殺得落荒而逃的一天。”雨玲瓏長出一口氣,“這世界變化得還真快。”
“你在那兒感慨個什麼勁!”影子氣惱道,“我早就警告過你,不要插手這件事,離京畿遠遠的不好麼?”
“當然不行……我還得給樞密府報信來着。”她強撐着站起身,繼續向前邁步。
“你不會打算就這樣去樞密府吧?”影子急了,“你都不知道羽衣使現在在哪!”
“你在說什麼傻話。我又不想自殺,當然是先出城。”雨玲瓏喘了口氣,“斐念肯定不會就此作罷,我有七星令牌,夜晚也能通過城門——現在不走的話明天不一定能出得去了。”
她在郊外也有居所,而且比城內的房子更隱蔽,斐念找上門來的幾率不高。儘管很想將消息傳出去,但雨玲瓏也清楚這種時候絕不能輕率行事。
魏問道的仇,她早晚會向斐念討回來!
……
兩天後,雨玲瓏終於打探到了府內的消息。
羽衣乾、雲上居士百展已隨王都衛隊一道,於五日前離開京畿,目的地儼然是申州方向,她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同時城內已經出現了針對她的通緝令,按照總府的說法,雨玲瓏擅離職守,未接到調令的情況下先入申州,後潛回上元,並試圖暗殺同僚,已有投敵之實。私底下傳訊的友人儘管不太相信雨玲瓏會做出這樣的事來,但神情中還是表露出了相當程度的疑慮。
畢竟斐念受傷頗重,而現場留下的黑色箭矢等物件證明這確實是鎮守「射影」的能力。
雨玲瓏也沒將事情的真相告知對方,只說了一句斐念不可信,便讓對方離開了。
“就這樣放他走嗎?”影子從身後冒出道。
“你不會還想着滅口吧……”雨玲瓏有氣無力的瞪了它一眼,“這種時候還願意幫忙的,都已經在冒不小的風險了。”
這也是她選擇略過斐念之事的原因——貿然將第三人牽扯進來的話,不止容易暴露自身,還容易連累對方的性命。
“乾既然已不在上元,計劃也就到此爲止。”影子抱胸道,“找機會回金霞吧,雖然我不喜歡那兒,但現在恐怕也只有顏箐會收留你了。”
“不行……我要是一走,還有誰來阻止這場戰爭……”
“你覺得你能阻止嗎?看看你現在都變成什麼樣了!”影子衝着她大吼起來,“沒我支撐的話,你連站都站不穩,拿什麼去阻止七星的意志?”
它吼完後立刻向後退開兩步,彷彿在提防另一個自己隨時呼出的巴掌。
雨玲瓏卻沒有抬手。
方士超強的恢復能力在黑火面前似乎變得沒那麼顯著了,這兩天無論她如何引氣入體,傷勢也未有絲毫改善。燒焦的肩頭不僅開始腫脹流膿,還讓她全身出現了高熱症狀。
影子說得沒錯,這種狀況別說戰鬥了,哪怕是站起來走上兩步都成問題。
她之所以還能行動,全靠影子來控制這具身軀。
“喂,你還好吧?”見她反常的平靜,影子反而擔心起來,它緩緩靠近牀邊,“如果拍下能讓你好受點的話,我也不是不能委屈下……”
“你發現沒?”雨玲瓏低笑出聲,“你最近都沒叫我叛徒了。”
“那又如何?”影子哼了一聲,“你乾的這些事早就不能以背叛來形容,簡直是……簡直是……”
它嘟囔了半天也沒能找出合適的詞語來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