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洛輕輕砍倒一隻魅後,深深呼了口氣。
夏凡注意到,她也並非看上去那麼從容自若,至少呼吸比之前急促了許多,額頭上也佈滿了晶晶細汗,顯然體力的消耗頗大。
“身法?那是什麼?”
“果然。”她露出恍然的神情,“你可以理解成武功,它最初也確實源自於江湖武林,不過方士更能發揮出它的功效罷了。身法可以讓你更精確的控制自己的身體,在方術未精通到一定程度前,可以彌補靈敏性的不足。”
還有這種事情……夏凡總算知道科班出身的爲啥總瞧不起散門了。
“不過等你進入樞密府,這些遲早都要掌握的。”洛輕輕停下腳步,“接下來便是關鍵了,你說的靠近得多近?”
夏凡終於也攀上了廢墟頂端,站在此處,寬闊的豁口如同一道天塹立於兩人頭頂,兩旁伸出的橫樑則像是一口斑駁的老牙。而置於豁口正中央的,則是那隻龐大的魔。
從上方俯看時,它還沒那麼令人懼怕,但換成仰視後,魔的體型彷彿增大了數倍,光是一隻手掌都有兩三個人那麼寬,其平坦的腹部更是稱得上遮天蔽日,若是被壓實,他們的下場必然慘不忍睹。
這種壓迫感絕對不是遠距離觀望所能比擬的。
夏凡嚥了口唾沫,“越近越好,最好伸手能碰到目標。”
“也就是說,我們得鑽到魔的肚子底下?”洛輕輕凝神打量着魔的腹部,“你先等我一會。”
她邁開腳,剛試探性走出兩步,魔就做出了反應。
只見一根漆黑的繩子嗖的朝洛輕輕掃來,後者低身翻滾避過,未能命中的繩索則如同鞭子一樣抽在城牆上,力道之大竟留下了一條深深的印子。
緊接着是第二根,它直插洛輕輕身前,逼得她不得不退回到原地。同樣的,這一擊力度依舊不小,幾乎沒入青磚中數指的深度。
“看來它並不想有人靠近它的下方。”洛輕輕微微喘氣道,“莫非那些懸吊着的魅是它的弱點所在?”
“可這要怎麼過去?”夏凡眉頭緊皺,他已經看出來了,只憑他一個人的能力根本無法靠近魔的身旁。而洛家天才一個人似乎還應付得過來,但加上他的話就很難說了。
然而對方沒有絲毫猶豫,“跟之前一樣,我走在前面,你緊跟着我就行。”
“你確定?”
“沒時間考慮了!如果等到它再撲一次,這裏的地勢也會發生改變,而我們沒有第二次攀登的機會。”洛輕輕斬釘截鐵道。
夏凡自然清楚她話裏的意思,儘管他從決定支援到抵達此處只花了半刻鐘不到的時間,但對於牆頭的考生而言恐怕相當漫長。火把已熄滅三盞,並始終未能補上,魅帶來的壓力在不斷增長,再來一次就算他倆能安然無恙,上面也必定是崩潰之局,屆時消不消滅魔都已無法改變局面。
“我明白了。”他沉聲道。
“很好,我只有一個要求。”洛輕輕深呼吸兩下,伏低身體,“無論發生什麼情況,你都不要停下腳步。相信我。”
夏凡無聲的點點頭。
“上了!”
話音落地,洛輕輕如電光一般射出,直朝魔衝去。而後者也立刻做出了反應,腹部的繩子像張了眼睛一般朝她甩來。
少女將木劍置於腰側。
她的氣充盈於劍尖之上,一時恍若星辰。待繩索靠近,洛輕輕猛地拔劍,由下至上斜斬——劍刃劃過一道月牙,將黑繩一分爲二!
夏凡也衝上了斷牆中央,他雖遠不如隊友那般敏捷,但在磚房基礎上搭建的城牆就那麼寬,每邁出一步就縮短半米,距離可謂一點點穩步拉近。
當洛輕輕化解掉第三次攻擊,他已靠近魔的邊緣,目標彷彿觸手可及!
魔同樣分出數根繩索來對付夏凡,卻都被回過身來的洛輕輕竭力擋下。雖然情況險象環生,但她仍在最後一秒趕上了攻擊。
只是這幾下防守也讓洛輕輕的速度變慢了許多,環繞劍尖的氣暗淡下來,她也沒法再斬斷那些飛舞的繩索。
彷彿意識到情況不妙一般,魔發出一聲咆哮,肚子下懸掛的魅劇烈掙紮起來。
不好!
夏凡瞬間意識到,洛輕輕勉強維持下來的攻守平衡即將被打破——她光是應付那些觸鬚般的繩子就已經竭盡全力,不可能再分出精力去對付魅了。
像是爲了印證他的猜測似的,兩隻魅率先掙脫束縛,垂直落在倆人的前方。
這裏的光照比之前攀登時更暗,魅站直的下一刻,就已經消失在原地。
洛輕輕不可能同時擋下兩隻魅!
得出這一判斷的夏凡下意識的想要停下腳步,閃身避讓,但對方那句“相信我”突然浮現腦中,讓他生生收回了後撤的步伐。
就在這時,他聞到了一抹淡香。
洛輕輕徑直躍至了他面前!
在刺穿一隻魅後,她用身體擋住了襲向夏凡的另一隻。
黑色的氣瞬間纏在了洛輕輕身上,而她反手倒刺,同時曲膝一蹬,將自己和魅一起帶離了夏凡身前!
幾乎不帶停歇的,魔的攻擊接踵而至——兩根繩索一頭飛向洛輕輕,一頭則直朝夏凡而來。顯然此刻已沒有任何人能掩護到他,夏凡索性咬牙迎着繩索衝去。
但事實證明,洛輕輕再一次兌現了自己的承諾,她在倒地前的一刻拔回木劍並全力擲出,準確的撞歪了襲來的黑繩。
只是她自己則失去了所有防衛手段,被另一根黑繩攔腰掃中,衣袍頓時出現了一道鮮紅的裂口。
洛輕輕悶哼一聲,被整個打飛出去。
不等她落地,繩子便已追了上去,套住了她的頸脖。無論洛輕輕如何掙扎,都無法阻止魔勒緊繩索,將她吊向腹部。
而夏凡此刻也終於抵達了怪物的正下方。
第三十三章 底牌
什麼是氣,什麼又是術?
自從他見識過另一種“滿天星辰”後,這個疑問就深深紮根在了夏凡腦海之中。
在外人眼裏,他或許無比刻苦,將所有空閒時間都用在了修煉上,但實際上他修煉氣的同時一直沒忘了思考與摸索。儘管當時能做的事情十分有限,他也未按照師父的說法照本宣科,而是儘可能去進行更多嘗試。
例如想要引發一個完整的術,藥引或材料不可或缺,而這類東西往往與術本身有直接或間接性的聯繫,要求並不限定。如果把這種聯繫看作是意識對物質的反應,那麼它的範圍又在哪兒?一小塊蜂蠟能施展掌中焰,一大捧木屑也能,只不過後者的效果要弱得多,幾乎沒有實用價值,因此大家纔會選前者作爲標準藥材,並不是非它不可。
那麼會不會存在比蜂蠟更適合的材料?
夏凡不知道。
他沒有精力去研究每一個方術,特別是在流浪途中。
數年時間裏,他只鑽研了一個術。
一個師父所教全部術法中,唯一算得上攻擊手段的「震術」。
——又有三隻魅陸續從魔肚子上脫落。
夏凡即使不抬頭去看,也知道那些空了的黑繩會朝誰而來。
他甚至沒有機會去摸符紙。
最多一兩秒內,魅便會將他團團圍住,即使能僥倖躲過,也絕對避不開數根繩子的聯合絞殺。
沒有符籙的引導,最多也就是一個二重術。
但夏凡此刻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他不假思索的摸向脖子,扯下了頸間的吊墜——上交藥包後,他唯獨將這個東西單獨留了下來,做成吊墜隨身攜帶,以防出現意外。
夏凡相信,這份材料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引子,除了他以外沒人使用過。
這亦是他的底牌!
夏凡將墜子舉起,腦海中已然構建出術法的全過程——
“震術歸申,雷鳴!”
有那麼瞬間,他感到魅已經撲到了自己面前,而頭頂的黑繩也只在咫尺之遙。然而比起自然的偉力,它們和靜止沒有太多區別。下一秒,兩者依舊距他近在眉睫,但一道極爲耀眼的藍光卻後發先至,驟然填滿了他的整個視野!
……
“落雷?”霸刑天微微露出了訝色。
只見漆黑的夜幕中突然出現了一條白印,彷彿將天空一分爲二,其落點正在城牆的斷口上。
它來得快,去得也快,幾乎在眨眼間便消逝無形,但那絕非幻覺,隨着一聲震耳欲聾得炸響,整個青山鎮都彷彿搖晃起來!
雷聲滾過後,新的火焰出現了——它來自城牆內部。一開始還只是點點火星,但很快就蔓延成了熊熊大火。在雷擊之下,木樑被悉數引燃,熱浪和濃煙順着斷口向上翻滾,直至在城牆頂端迸發出新的火焰。
西牆中部頓時多出了一個巨大的火把!
明亮的光照將萬物的陰影褪去,攀上牆頭的魅宛若雕塑般被固定在原地,而魔更是在大火中哀嚎、掙扎,想要脫身逃走,但面對這天降之火,註定只是徒勞。
監考官沈純自然清楚自己的上司爲何會驚訝,所有方術中,震術可以算是掌握人數最少的一批,不止相關天賦者的少,實際使用者也少。這並非震術作用低下,恰恰相反,它對付邪祟的效果比離術更顯著,因此有着「驚雷一現,妖邪僻易」的說法。震術最大的問題在於引子,目前所記載的雷法中,其原料基本都涉及到雷擊木,而雷擊木無論材質品級,最低也是與等身金葉同價。正因爲這東西極難收集,邭獠缓脦啄暌搽y遇一次,使得震術在修習上舉步維艱。
一個方術從習得到掌握,離不開反覆演練,若是引子稀罕到見都見不着,使用它的人又怎麼可能多得起來?
可眼前這道落雷聲勢驚人,全然不似生疏之作,反倒像千錘百煉後的結果。
夏凡身爲一介散門考生,哪有什麼資源去修習震術?不是他謊報了來歷,就是邭夂玫搅藰O點,在某處恰好撞見了一顆被雷劈中的樹。但沈純並不認爲後者的可能性有多大——畢竟雷擊木的價格擺在那裏,一般人要是有這樣的機遇,只要將木料分批賣出,所獲收入都足夠喫幾輩子的了,哪還用得着考什麼方士?
“大人……”他正準備進言徹查夏凡其人時,卻被頂頭上司一陣豪爽的大笑所打斷。
“哈哈哈哈,這次士考真是歷年來最精彩的一次!”霸刑天撫掌道,似乎毫不在意一個散門是如何將震術掌握到如此程度的,“原以爲城破之下或許能讓此人被迫展現一番,沒想到他竟選擇主動出擊,避免局勢陷入到泥濘中,還完成得如此出色,膽識和手段都是上上之選啊!”說罷他望向矮個子,“怎麼樣,這次你總挑不出毛病了吧?就是震術所需要的材料,只怕不太好得……”
“區區雷擊木而已,就算他要的是隕鐵、魄玉又何妨?”矮個子不以爲意道,“你覺得我會缺這些外物嗎?”
“也是。”霸刑天摸了摸鬍子,“不過我聽說天性精於震術者,性子剛烈暴躁,難以相處,他越是有天分,恐怕越不好控制。”
“那不是更好嗎?”矮個子發出一聲輕笑,“如果這人任人擺佈,換誰來都一樣,我又憑什麼贏過兄弟姐妹?唯獨有一點可惜……”
“可惜什麼?”
“他不是什麼傾聽者。”
兩人相視片刻,同時大笑起來。
只有沈純聽得戰戰兢兢,背後發涼。以矮個子這態度,怎麼感覺對方若是傾聽者的話,他也照要不誤?至於夏凡怎麼得到雷擊木的問題,比起傾聽者則根本不值一提了。早知如此,沈純真不想跟兩人一同來近距離觀摩士考。偏偏霸刑天大人又是他的頂頭上司,誰說當面直言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信任來着?因此哪怕它再沉,他此刻都只能老老實實的待着。
“行了,”霸刑天止住笑,朝沈純吩咐道,“考試到此爲止,讓下面的人重啓大陣,收拾殘局吧。”
“現在嗎?”他意外的問,“時間纔剛過子時……”
“再考下去已無意義,連魔都無法越過城牆,你覺得那些魅還有用處嗎?”對方擺擺手,轉身朝樓下走去,“這樣已經足夠了。”
……
當雷聲響徹青山鎮上空的一刻,也讓黎從雜亂的思緒中清醒過來。
她按住傷口處的繃帶,緩步走到被封死的窗前。透過釘在上面的木板,狐妖依稀能看到不遠處閃爍的火光。
連震術都用上了麼?
她彷彿能想象出外面的對抗激烈到了何種程度。
這就是人類的考試——招羅所有引氣者,在一場近乎實戰的演練中拼盡全力,唯有勝者方能踏過那道門檻,成爲樞密府的一員,由此可見她要面對的龐然巨物有多深不可測。
之前夏凡邀請她一同前往京畿上元時,她發現心裏最大的感覺竟然是畏懼。嘴上可以逞強,可以在對方面前不落下風,但實際的想法卻無法騙過自己。甚至黎自己都覺得意外,明明連死都不怕,可一想到如此快就要靠近那個連師父都不敢反抗的怪物,她居然睡覺都難以安穩。
彷彿這股懼意來自於靈魂深處一般。
黎不是沒有考慮過傷好之後不辭而別,反正以夏凡的水平根本不可能看住她。去上元的路很長,只要她在分別前將自己聽過的東西全部告訴對方,便不能算是賴賬——畢竟對方的訴求不就是這個嗎?總不可能真想和狐妖待在一起吧。
向樞密府復仇這種事情,必須得從長計議纔是……
直到這聲驚雷響起。
在黎眼裏,小鎮的考生既膽小又笨拙,大部分人唯利是圖,放在平時她根本瞧不上眼。但即使是這羣人,也會爲了合格名額賭上所有,奮力一搏,在大荒煞夜中戰鬥至此。這種意志便如雷鳴一般,將她從瞻前顧後中拉扯出來。
沒錯,和方士合作又如何?
去京畿又如何?
她要做的事情本就近乎不可能,循規蹈矩、從長計議真的有用嗎?
有人願意和妖接觸,可謂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她應該善加利用,而不是舉棋不定。
京畿的樞密府確實很可怕,但想要找回師父,直面它是遲早的事,否則無論嚇跑再多的考生,也不會撼動到它的根基。
作爲一隻妖,黎原以爲自己永遠不會對雷鳴有好感,然而此刻她卻意外的覺得這雷倒也不壞——
人類考生都能做到一往無前,她又怎麼會輸給這些人?
……
藍光散盡後,魅已不復存在,而魔的腹部更是出現了一個偌大的豁口,黑氣隨着它的哀嚎噴薄而出,彷彿那便是它的血液一般。
夏凡收回手,指間仍殘留着墜子的觸感。
那就是他數年裏尋得的答案。
對於震術雷鳴而言,有沒有比雷擊木更合適的材料?
一塊纏繞着銅絲的磁石便是。
單獨的赤銅不可,也非隨便一塊磁石都行,只有將前者一點點拉細,並一圈又一圈緻密的纏在後者上時,才能發揮出如此顯著的效果。
如果說這種聯繫也是意識對物質的反應之一,夏凡感到自己隱約已摸到了它的一絲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