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寧婉君領軍出征後,就將整個山莊都丟給了夏凡。用公主的話來說,他已經在外晃盪了一多個月,現在該輪到自己出去透透氣了。
於是山莊就成了夏凡的臨時辦公地點。白天起來後他第一件事是處理事務局一些難以做決定的問題,接着整個上午和下午都是自由時間。傍晚時分墨雲會過來探討一些關於算術和機造技術上的專業問題,從京畿樞密府帶回來的法器圖紙也都交到了她的手中。喫過晚飯後,則是與寧婉君的通訊時間,大多時候都是單獨對話,偶爾也會開上一場小會,集中討論下一步戰略規劃。
差不多到九十點時,狐妖也會帶着天狗回到山莊,興致滿滿的向夏凡講述一天的經歷。
自打有關妖的新告示貼出後,黎便當仁不讓的成爲了首個踐行者……或者說示範者。她不再隱藏自己的耳朵和尾巴,大大方方的走過街區與鬧市,此舉無疑引起了卸嗳说牟毮浚瑯右舱衼砹藰O多的非議。
這一切自然全被山暉聽在耳朵裏。
當後者轉述時,連夏凡都會忍不住皺起眉頭,只是當他把自己的擔憂表露出來時,黎卻坦盏母嬖V他,這是扭轉世人看法所必經的過程。她已經有了可以完全信賴的人,所以不會被這些非議所傷。如果由她來加速人們的接受過程,那些真正對踏足人類俗世心懷不安、擔驚受怕的妖,就能少承受一些傷害。
另外黎還從夏凡他那裏學到了釣魚執法的技巧——金霞城裏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狐妖的底細,因此若有極端者打算將言語上的惡意轉化爲實際行動時,山暉都能提前一步得到消息,並通知緝拿部門進行埋伏捉拿。
這事也成了黎的日常消遣之一。
至於上午到下午的那段自由時間,夏凡也沒閒着。他有空就會把那本仙術祕錄拿出來翻翻,一點點將上面的電路圖還原成自己可以理解的圖例。儘管許多標識發生了變化,不過仍可以根據元器件在圖中的位置來推斷其作用。
按照祕錄上的描述,這門仙術施展時無聲、無光,如果對氣的敏銳程度不高,甚至很難察覺到有人發起了攻擊。
而它的效果也十分詭異。
施術者可以自行控制術法威力,當投入的氣較多時,此術類似於離法,能引發灼燒與火焰。並且它的高溫不僅僅聚集於表面,還能直接傷及目標內部,無論是盔甲還是衣物都無法阻擋。
若降低氣的消耗,它幾乎沒有直接效果,但在數天之後,中術者同樣會感到灼燒帶來的劇痛,身體也會潰爛腐敗,宛若遭到惡疾侵蝕一般。更關鍵的是,大多數治療手段都對其無效,哪怕方士自身的恢復能力再強,最終都難逃過一死。
祕錄的最後還提到,此術雖然防不勝防,施展距離卻極短,只有在兩步範圍內才能達到理想效果,超過這個距離時,仙術的威力將會直線下降。故此樞密府爲其起了個貼切的名字:九幽火。
然而在夏凡看來,該術倒更像是一種……輻射。
前一類症狀描述十分符合高能射線造成的熱損傷特性,後一類看上去則像是某種離位損傷。
但這僅僅也只是一種猜測。
畢竟祕錄上的圖例極爲複雜,有些地方夏凡也難以摸透,想要完整展現出仙術的全貌超出了他的能力範疇。
當然,這不等於此本仙術祕錄就毫無用處,既然原封不動的使用行不通,他大可拆開來用——例如九幽火的圖錄中也包括增幅電路部分,而且比他自己繪製的那張圖要詳細數倍不止。把這些可以利用的部分識別並挖掘出來,正是他當前的主要研究方向。
“夏大人,樞密部從事薛大人想要見您。”就在夏凡解構仙術時,一名侍衛走進書房報告道,“他目前正在山莊外等待。”
“薛知更嗎?”夏凡放下手中的毛筆,“帶他去會客堂吧,我這就過去。”
“是。”
在會客堂內,他很快見到了拜訪者。
曾經的錄部從事如今已是樞密部的主要負責人之一,同時還分管學堂的術法授課內容。雖說薛知更出身自原樞密府一派,不過後來在重建樞密府框架、改府爲部的過程中出力良多,算是用行動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夏凡直入正題道,“不知薛大人找我有什麼事?”
“事關重大,府丞大人。”對方拱拱手,神情振奮道,“最近有授課方士向我彙報,說學堂裏出現了多名學子同時覺醒感氣能力的現象。我原以爲只是誤斷,可其他方士次日也提交了類似的報告。到今天爲止是第三天,學堂一共發現了二十六名感氣者,並且還有繼續增多的趨勢!”
第三百三十七章 天性的範圍
二十六個……感氣者?
夏凡腦袋裏第一時間浮現出的畫面,是機造局裏又多了二十六個天動儀操控員。
這是天上掉春節大禮包了嗎?
“你覈實過了?”
“嗯,雖說氣機微弱,但確實已具備了感氣能力。”薛知更從懷裏拿出一張名單呈上,“二十六個人的名字、身世和住址都在這兒了。”
夏凡接過大致掃了一眼,發現這些學生之間並無太多關聯,其中六成以上爲金霞本地人,家世算得上富餘的只有一人。
他沉吟好一陣後纔開口問道,“你怎麼看?”
“下官認爲,這簡直是一個奇蹟!”薛知更的語氣明顯激動無比,“差不多每十個孩子中,就有一個人能感氣,這消息要是傳出去了,只怕樞密府會當場將您提拔出羽衣……”看到夏凡的表情不對,他連忙改口道,“呃,不對,我的意思是……您重新創立一個感氣者機構都沒問題。”
“所以你認爲,這件事不是偶然發生?”
“一兩個是偶然,四五個也勉強能算數,但二十六個絕無可能!”薛知更斷言道,“我在錄部幹了快十年,知道申州一地的覺醒率是什麼水平。學堂的這種現象,放到京畿、幽州、肅州這種世家領地都會引起轟動——畢竟學堂才一千多名學子,而一州之地數百萬人,三年也就多出四五百感氣者。”
夏凡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那你覺得,引發這不同尋常覺醒現象的根源是什麼?”
薛知更微微一滯,“這……下官說不準。要說是學堂吧,其他地方也有私塾,大戶人家的孩子更是早早就被當做繼承人培養。但要說跟學堂完全無關,那覺醒感氣的地點都在授課室也有些說不過去。”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出身貧苦的感氣者本就是極少數,能爬到高位的更是萬中無一吧?”
“這個……”薛知更有些猶豫的瞄了夏凡一眼。
夏凡好氣又好笑的說道,“除我之外。”
“根據錄部記錄,確是如此。”對方肯定道,“各大世家在招收弟子時,也會優先關注城鎮人家的孩子。”
“原來如此……”
“大人知道緣由了?”薛知更迫不及待的問道。
“還不能確定,此消息先不要向外宣傳,再繼續觀察一段時間吧。”夏凡簡短的回道。
正如薛從事所說的那樣,學堂並不是金霞獨有的東西,那麼用控制變量法來思考,金霞城的獨一無二之物,便只有學堂裏所教授的內容了。
世家只會招攬已經覺醒感氣能力的孩子,傳授的東西也都建立在對方是感氣者這一基礎之上。
私塾教授的則以四書五經爲主,走的是科舉路線。
唯有富人家的子弟會學得稍微雜一些,琴棋書畫、交際禮儀、馭人之術等等……
但鮮有人會在啓蒙時期教導這些孩子思考方式與求知之理,即便有傳授算術算經,也僅僅是作爲一種解決問題的工具,基本忽略了算術背後實際上是邏輯認知的本質。
格物就更不用提了。
它一開始倡導的便是理性的感知世界、探索世界,以實踐作爲衡量萬物的標準。這些課程看似跟現實生活關係不大,但卻是對付愚昧的最有力武器。
夏凡決定推行初等教育時,壓根沒有想到促生感氣者這一回事,如果學堂裏的變化真跟這些課程有關,那倒真是個意外之喜了。
想想看,要是每個打工人都是感氣者,那金霞城會變成何等繁榮的模樣!
“下官明白。”見他沒有多說,薛知更也心知肚明的未追問下去,“那這二十六名孩子要如何安排?把他們帶到樞密部按照方士的規格培養嗎?”
“不必,維持現狀就好。”夏凡搖搖頭。
“您確定?”薛從事怔了怔,“他們都是感氣者啊。”
“但他們同樣也是學堂的學生。”他想得很清楚,“如果把他們帶去樞密部單獨培養,必然會給人留下感氣者不同於常人的印象。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讓感氣者和普通人一起學習成長,告訴他們之間並無地位高下之分,這亦是我改建重組樞密部的初衷。”
“就依府丞大人的意思辦。”薛知更倒也沒有堅持自己的看法。
“當然,方向歸方向,不能因爲這個原因浪費了他們的天賦。”夏凡接着說道,“你再多安排一門課程,教導他們引氣入體和制符繪籙,比起之前的理論課程,更傾向於實際操作。新課程不與現有課程衝突,若是普通孩子想來聽講,也可以放他們進來……”說到這裏他頓了頓,“……嗯,這門課就叫公開選修課吧。”
薛從事告辭後,夏凡一時也沒了繼續琢磨仙術的心境。
他走到窗戶邊,遙望遠處被皚皚白雪包裹的金霞城。它看起來和昨日沒什麼變化,但新一輪的內部劇變或許已經顯露端倪。
他在薛知更面前看似平靜沉着,心中的波瀾卻不比對方少多少。
夏凡還記得黎說過的話。
生靈皆有氣,但只有少數人能感知到它——這是天性所決定,不可違逆,不可更改。
他並不是在懷疑,這句話是個徹頭徹尾的錯誤,他只是有些好奇,“少數人”這個範圍是誰定下來的。
畢竟一人感氣是天性,人人感氣亦可以是天性。
變化既然已經開啓,誰也不知道它究竟會發展到何種程度。
而天性不可奪。無論如何遮蓋,它總會有展現出全貌的一天。
……
接下來的情況便如薛知更所彙報的那樣,樞密部差不多每天都收到兩到三例關於感氣者覺醒的報告。有的是在學堂上獲得感氣能力,也有的是在家裏自行嘗試時突破門檻。
儘管事務局沒有主動大肆宣傳,不過這消息傳得不比爲妖正名的告示慢多少,新課程的出現,以及孩子們的相互印證,使得城內掀起了一股新的狂潮:在學堂學習過的人,可以大幅提升感氣概率!
該傳言很快風靡全城,並在傳播過程中出現了多個分支版本,比如學堂首次開課時寧婉君曾去過,所以那片地方沾上了公主殿下的光。又比如學堂是夏凡一手創辦,作爲最年輕的樞密府府丞,教出來的學生也更容易成爲方士。
不管這些傳言有多離譜,它們都促成了一個結果,那就是在金霞城中掀起了新一輪的求學高潮。之前把孩子送去學堂的大多都是底層居民和小戶人家,有能力自行教育的大戶豪族基本沒把學堂當一回事。
然而現在情況發生了一百八十度轉變,事務局門口排起了長隊,那些沒能趕上前兩批招生的大戶家主爭先恐後的想將孩子塞入第三批擴招名單中,哪怕掏錢進學堂也在所不惜。
普及教育的重要性就這樣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第一次成爲了所有人的共識。
第三百三十八章 奧利娜的一天(上)
奧利娜·奧坎打了個哈欠,從溫暖的被窩中探出頭來。
從窗簾布下方透入的細細光線表明,此刻又是一個新的清晨。
她揉了揉亂成一團的銀白色長髮,翻身下牀,接着齜牙咧嘴的將髮梢拉直。
這是她到金霞城的第十二天。
只要不餓着肚子,龍裔的恢復能力強得驚人,她所受的傷已經基本痊癒,連手指上被拔掉的指甲都重新長了出來。
脫下睡袍,換穿一套乾淨的內襯,再披上兼顧保暖與輕便的毛皮領防風衣,新的一天對她來說便算開始了。
起牀後的第一件事自然是準備早餐。
奧利娜拉開窗簾,讓外面的晨光完全照亮屋內,隨後拿起一個盆子出了門。
在京畿的時候,一日三餐都可以讓騎士代勞,但在金霞城,所有的東西都得由她親自動手。東方的餐點大多跟米麪相關,想要弄熟它們,首先得準備足量的水。
屋子外便有一處水井,每天要用到的生活用水都取自此處。
今日的天氣比之前好轉不少,至少雪已停息,頭頂的天空彷彿都亮了幾分。不遠處的街道上已有行人的身影,而左鄰右舍也升起了炊煙。腳步踏入雪中的吱呀聲,大人訓斥孩子的責罵聲、以及路人之間隱約可聞的攀談聲,這一切都讓奧利娜意識到,自己正和真正的普通民幸粯由钤谶@座城市之中。
老實說,當聽到夏凡讓她自己去租房子住時,她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問題。
當時的那一番對話,她至今仍記憶猶新。
「你……讓我自己找地方住?」
「不然呢?金霞城又沒有鴻臚寺,你總不會想一直住在公主的山莊裏吧?」
「不用安排人監視我麼?」
「你是合作者,又不是囚犯。只要不潛入一些重點防範區域,你平時做什麼都是你的自由。」
就這樣,奧利娜懷着將信將疑的心情,在事務局的安排下,住進了這片新修建的住宅小區裏。
好幾天下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絕不在少數,連外邊的行人路過街巷時,都會偷偷打量她幾眼,但這反倒說明了夏凡確實沒安排眼線監視她,否則周遭之人不會因爲她的一頭銀髮而露出驚訝且略帶嫌棄的表情。
這是她來到啓國後,第一次不在他人的盯梢下生活。
當然,奧利娜並不會因此就對夏凡放鬆警惕。
她深知那個人有多麼狡詐。
高貴的龍裔絕不能在一個地方跌倒兩次。
“呀,歆桃見過奧姐姐!”這時,身邊忽然響起了一個清脆的女聲。奧利娜偏過頭去,發現住在自己隔壁的兩名女子剛好走出門來。遷來這裏的第三天,她便認識了這對鄰居,其中大的二十來歲,姓餘;小的則不滿十五,稱自己叫歆桃——當然,認識的原因也是她們主動登門拜訪,當時自己滿身繃帶的模樣還嚇了她們一大跳。
“早上好。”她學着用當地人的禮節拱手回道。在京畿待了那麼長時間,奧利娜從來沒有在意過這種細節,直到失去大使身份後,她纔開始更多的注意到兩邊不一樣的地方。
另外她也多次委婉的提醒過對方,自己的姓氏是奧坎,而非單獨一個奧字,奈何小姑娘總是將奧姐姐掛在嘴邊。
那位餘姑娘也笑着向她點了點頭,“喫過飯了嗎?”
“還沒,正打水呢。”奧利娜捲起袖口,把桶扔進井中,“你要去工作了?”
“嗯,時間快到辰時四刻了。”
“那你先忙吧。”
對方微微傾身,大概是在表示歉意。奧利娜不禁有些感慨,這位鄰居的每個動作都有一股說不出的韻味,哪怕是簡簡單單的彎腰致歉、眉眼間的一顰一笑,都能讓人品味到賞心悅目般的美感。如果不是住在這種地方,她一定會認爲對方是某位貴族千金。
臨走之際,餘姑娘盯着歆桃道,“記得把昨日的課業做了,中午我會來檢查的。”
“哎,我知道的。”歆桃的語氣頓時萎頓了幾分。
那名餘姑娘似乎是一名夫子,也就是類似於學院的導師。不過令奧利娜有些費解的是,女子居然能在金霞城擔任這樣的職務,她記得在上元城,像餘姑娘這個年紀的女人連家門都難踏出一步,相夫教子是她們唯一能做的事。
等到餘姑娘走後,奧利娜才問道,“你今天不用去學堂?”
“今天放假啦。”歆桃俯身趴在兩家院子的柵欄上,“我倒是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了,奧姐,難道你不需要工作嗎?”
“我……”她頓了下,眼前浮現出一個令人恨得牙癢癢的身影,“我也有工作,只不過比較特殊。”
“哦?是什麼樣的工作?”歆桃來了興趣,“白天都不用出門,莫非……是晚上纔有的營生?”
“晚上也有過幾次。但具體做什麼得看那個人的安排。”
歆桃眉頭挑高了幾分,“那個人應該就是僱主吧。不全選在晚上,也就是說他花樣頗多,要求異於常人?”
“這麼說也不算錯吧。”奧利娜提起盛滿的水桶,將水倒入盆中,“陰險狡詐、防不勝防,而且折磨人極有一套——”她不禁想起了夜探寺院廢墟的悲慘經歷,“如此卑鄙的中原人,我還是頭一回見到。”
“那你爲什麼還要爲他……工作?”歆桃眼睛裏有光在閃爍,“事務局提供的招募消息可多了,你完全可以換一份工作養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