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方程式 第160章

作者:二目

奧利娜感到藥水在她胃中化開,似乎衝散了周身的寒冷,但也帶來了強烈的睡意。無論她如何掙扎相抗,都無法抵禦意識的遠去。

在黑暗降臨前,奧利娜腦海裏只剩下一個念頭。

……她想回家了。

……

“殿下,這是墨雲大人提交上來的報告,她說裏面有這個月的總結和下月開銷規劃,需要您優先過目。”

“殿下,殿下?”

“寧婉君殿下!”第三次提醒時,秋月不得不提高了音量。

“啊——”寧婉君這才回過神來,她眨了眨眼,“報告是吧?我知道了,你放在桌上吧,我待會會看的。”

等下會看嗎?秋月撇了眼桌角處高高壘起的文書,她半個時辰前曾進過書房一次,那時文書的高度幾乎和現在沒有變化。

不得不說,自從金霞城開始下起小雪後,公主殿下的辦事效率就開始直線下降,有時候一走神就是小半天,這讓秋月也感到了一絲擔憂。

當然,這絕不是殿下的問題。

一切都歸結於夏凡那邊出了岔子。

最後一次聯繫已是半個月前,說什麼行動需要將天線拆開使用,之後可能無法再聯繫上金霞城,這不是故意引人胡思亂想嗎?加上雪季到來,就算想主動打探京畿的情況都做不到。

如果是以前,她巴不得夏凡留在上元不打算回來,但現在於情於理都不能這麼想——首先夏凡這人確實幫到公主許多,手裏也有好幾把刷子,跟那些只會吹噓自己的世家公子大不相同;其次,他掌握的東西過於危險,如果被京畿總府拐了過去,那對公主的事業絕對是一大打擊。

因此秋月決定發揮出侍女應該有的作用,嘗試開導公主殿下一番,“其實殿下也不必過於擔心。”

“嗯?”寧婉君懶洋洋的看了她一眼。

“婢子觀夏凡此人,行徑看似不太着調,實際上還挺穩重的。他說了會回金霞,就應該不會失言。如今大雪封山,必然會拖慢他的行程,甚至寸步難行都很正常。婢子想……最多等到來年春天化雪時,您便可以——”

“怎麼,你是覺得我因爲他無法回來才這樣嗎?”寧婉君打斷了秋月的話,“當然不是!”

“啊?不……是嗎?”

公主拍着桌子道,“我豈會因爲某個人的拖延而焦慮?只是一時失聯而已,就算他一個月、兩個月回不來,我也不會感到有什麼不快!”

看着殿下義正言辭的神情,秋月嚥了口唾沫,“殿下說得極是……”

“我不滿的是他一個人在外面閒逛,我卻要處理他留下的這一堆東西,每天都是批不完的文書,連山莊的門都出不了,你說是不是很讓人惱火?”

“是,確實值得生氣。”見公主陡然變得如此精神,秋月也放下心來,“那婢子給殿下熬一碗銀耳雞絲粥來?冬天喝不僅可以驅寒,還能消火。”

寧婉君點頭以示應允。

秋月心情愉悅的出了門。

不過等到她端着做好的粥回到書房時,書桌前已是空無一人。

“殿下,殿下?”

她放下碗碟,尋人無果後招來侍衛,“公主殿下呢?”

“回小姐,剛纔有人來報信,殿下聽到後就立刻出門了。”

“報信?什麼消息?”秋月問道。

侍衛想了想回道,“好像是……夏凡大人回來了。”

第三百二十一章 歸程(下)

夏凡從碼頭下船的一刻,一股熟悉的感覺油然而生。

即便是冬天,依舊有不少船隻活躍在內河航道上,比起半年前魚龍混雜、髒亂不堪的碼頭區,現在這裏可謂井然有序,各種標識語比之前翻了一倍不止,甚至他還看到了一些新奇的玩意。

“怎麼了?”黎走到他身邊。

“你瞧那堵牆上。”夏凡努努嘴。

只見不遠處的城牆半腰上,掛起了好幾副橫幅,只是上面的內容跟事務局毫無關係。

「徐記布衣,金霞城式樣最繁多、裁剪最精細的成衣坊,隨時歡迎您的光臨。」

「金霞客棧,百年老店,借宿的最佳選擇!」底下還有一排小字,「離綜合事務局只隔一條街,可提供城內諮詢服務。」

「醉青樓招人,待遇優渥,可不籤賣身契!」

“這是商人自己掛上去的?”黎咂了咂舌頭。

“嗯,他們也開始意識到宣傳的重要性了。”夏凡笑道,這不正是廣告的前身嗎?看來金霞城內的商業競爭已達到了一個新的水平,不宣傳自己便很難從中脫穎而出了。而且那則青樓的招人廣告着實讓人有些大跌眼鏡,畢竟事務局在介紹工作時,是不可能把人推薦給青樓的,這也算是奮力求生了吧。

“夏、夏大人?”

大概是他們人數卸嗟木壒剩鹆舜a頭守衛的注意,對方靠近後,很快認出了夏凡的身份。

夏凡做了個悄聲的手勢,示意不必聲張。

“是!”守衛行了個禮後,迫不及待地朝城內奔去。

“這是……有人在盯着你的動向麼?”黎饒有興致道。

“大概是府裏有一堆事等着我去做吧。”夏凡苦笑了聲,隨後望向同行的腥恕_洛輕輕、方先道等人外,還有十多名護衛小隊成員,若不是這些人提前探路、全程打點,他們還真沒辦法趕在大年前抵達金霞城。“一路辛苦了!如今總算到了金霞,我就不耽擱大家回去見家人了。那麼各位,解散!”

“喏!”腥她R聲道。

“我也回住處啦。”方先道伸了個懶腰,“此次京畿之行實在有些刺激,下次這麼危險的事,還是別再搭上我了。”

“少爺,你怕了?”

“誰怕了?我是擔心沒機會再去鑽研那些深奧的術法。那纔是真正的損失!”

“千知,不信!”

“我看你皮癢了……”

夏凡笑着搖搖頭,同方顏妮、千言等人告別。

“你呢?”他看向洛輕輕。

“我……也不知道。”

夏凡心頭忽然一驚,這語氣……不會是大仇得報,此生已無慾無求,決定餘生到處雲遊,不再過問世事的節奏吧?

“你莫非……要離開金霞城?”

“啊?”洛輕輕茫然的怔了怔,接着笑出聲來,“你想到哪裏去了。我只是覺得此事過後,龍鱗似乎又有了變化,想找個地方好好修煉一番,卻又不知道哪裏比較合適,纔有這般回答。”

原來是這麼回事。夏凡心裏鬆了口氣,“那就去鳳陽山莊吧,公主家裏有礦……不,我是說空房子多,還有專門的演武場。你去那裏施展術法的話,怎麼都不會影響到其他人。我待會正好要去見公主,你和我一起來嗎?”

“嗯……還是不了,”洛輕輕想了下後回道,“雖然修習很重要,不過我也很想見一下洛悠兒。明天我再自己過去吧。”

“也行。”夏凡點點頭。

“還有……”她忽然揚起嘴角道,“我已經立下過誓言,會爲更好的秩序揮劍。雖然我自己無法創造那樣的世界,不過我現在越發確定……自己已經找到了那樣的秩序。在目標達成之前,我是不會藏鋒歸隱的。”

說完她擺擺手,邁步匯入到人流之中。

“呃……她的話是什麼意思?”

“大概是說她不會不辭而別吧——至少目前是這樣。”

“好吧……”直至對方背影消失,夏凡才感慨道,“接下來只剩我們了。”

“船艙裏還有個昏迷不醒的傢伙呢。”黎提醒道。

“啊,差點忘了。”他拍了拍腦袋,隨即做出了決定,“也罷,就把她一同帶去山莊吧。”

……

馬車停下時,細細的雪花變大了不少,已能順着寒風上下飄舞,宛如潔白的鵝毛。

夏凡拉低帽檐,開門下車,接着托住黎的手,引着她穩穩落地。

不過當他望向山莊大門方向時,不由得微微一愣。

只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已雙手抱胸,站立於大門中央。

黎掩嘴偷笑了聲,“現在我大概知道,是誰在盯着你的動向了。”

“呃,”夏凡遲疑了下,“怎麼感覺她看上去似乎很生氣的樣子?”

“這也不難理解吧,”黎摘下兜帽,露出憋悶許久的耳朵,“說好每天用訊音儀彙報情況,實際上一半天數都沒做到,沒意見纔怪了。畢竟常人道,君無戲言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黎說話越來越懂得拐彎抹角諷刺人了。

這算是近墨者黑嗎?

當然,墨肯定不是他。

要麼是千言,要麼是千知,或者說兩者皆是。

瞪了狐妖一眼,夏凡大步向寧婉君走去。

快一個月不見,她的身高樣貌並沒有太多變化,只是從秋裝換成了宮廷冬裝而已。一身金紅色的絲袍外,套上了一件毛茸茸的裘皮衣。頭髮少見的沒有束起,而是敞開披下,像是一道烏黑的瀑布。

同時,她頭頂秀髮上已經粘上了點點白雪,顯然站在這兒已有段時間了。

越是靠近,夏凡就越能看清楚對方臉上即將噴湧而出的怒氣。

他能想象得出,萬一讓寧婉君先開口,後果會有多可怕。

必須先發制人了!

夏凡加速走到她面前,忽然半蹲下來,伸手輕輕拂去她頭頂的雪花。

寧婉君不禁愣住,她原以爲對方會找藉口解釋,或是索性裝傻,唯獨沒料到他會這麼做。

“你——”

夏凡直視着她,用柔和的語氣說道,“殿下,我回來了。”

寧婉君張了張嘴,半天沒能接上話來,不知爲何,那股不滿與惱怒之情也隨着這一句話如初雪消融般化去。

最終,她只能輕聲應道,“嗯,回來就好。”

卷五

第三百二十二章 暖榻相談

鳳陽山莊的寢宮中,夏凡正靠坐在暖炕之上,講述着後半個月的歸程經歷。

寧婉君則脫去了鞋襪和裘袍,側臥於夏凡對面,一邊喫着秋月剛洗好的棗子,一邊聽他將故事一一道來。特別是在聽完他們冒着巨大風險將青劍救出,再騎着巨龍突破樞密府的層層堵截後,連眼底最後的那點不滿都消散得無影無蹤。

“不過那到底是什麼術法?莫非你在雷鳴術的基礎上又領悟了新的方術?”聽到興起時,公主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其實就是同時施展多道震術雷鳴,只是我也沒想到它的聲勢會如此驚人,甚至能引發天地異象。”夏凡坦然道。

“唔……這應該是一個新的發現。”寧婉君沉吟了下,“雷擊木過於昂貴,沒人會拿它當石頭一樣扔。何況就算是常見的藥引,方術也更講究精準、細緻,爭取一次施展便能發揮出它最大的功效,像你這麼做的,恐怕還是第一個。”

“只是它的缺點也很明顯。”夏凡笑了笑,“一次施術就能耗光所有的氣,還不能像流光術那樣自主選擇目標。對付尋常士兵還好,如果是身手矯捷的方士,能起到的效果就十分有限了。”

“這點缺陷算什麼。”寧婉君不以爲然道,“若能在戰場上起到一錘定音的作用,完全可以讓軍隊圍繞該術法來設計戰術。如果你當時在邊軍,一定會成爲邊軍裏的核心人物。”

說到這裏她又搖頭笑了聲,“不過即便如此,對你的能力來說仍是大材小用了點。可惜我不是震屬,你寫的那些書我都基本有看,可到現在也只能操作訊音儀而已。”

寧婉君頓了頓,換了一個話題,“既然青劍願意跟你離開上元,那此人如今在何處?”

“顏姨在進入申州地界後提前下了船。”黎開口回答道——經過一路的相談,她已經認可了對方是自己母親朋友的說法,“她說這最後一段路,她想自己走過去。”

“爲什麼?”寧婉君不解道,“外面天寒地凍的,她還受過傷,不應該來金霞城好好休養一番嗎?”

“我也是這麼相勸的,可她執意如此。”

“大概需要時間來重整心情吧。”夏凡倒是對顏箐的做法能理解一二,她在京畿樞密府待了二十多年,併爲六國合併的目標奮鬥了半輩子,現在突然脫離了熟悉的環境,即將要去的地方又是樞密府註定不會容納的金霞城,她會有所躊躇也十分正常。

而且按顏箐當時的話說,如果就這麼跟他們一路到了金霞,想必夏凡也會安排好接下來的一切——包括住所、喫穿和其他所需之物。她並不想被供養起來,看待金霞城的視角也會受到影響。既然要好好參觀,她就應該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接近這座城市。

“原來如此。”寧婉君露出略有些可惜的神情,“我本以爲金霞能多出一名青劍來着。你確定她最終會來這裏嗎?”

“如果一路所見之景不會讓她失望的話。”夏凡對此有十足的自信,“何況顏箐在告別之前還爲黎做了一枚法器,只要黎有需要她幫助的時候,她都會第一時間趕到黎的身邊。”

當然,對方的原話並不是這麼說的。

在夏凡聽來,顏箐分明就是在告誡自己。

比如萬一黎遭到不公對待啦,覺得夏凡性情大變啦,都可以捏碎法器,屆時顏箐便會帶黎遠走高飛。

寧婉君捏着顆棗子重新側躺下來,同時把雙腳從被褥一段露出小截來,“沒想到永國瓦解、七星重組、海外使者都跟天道之門有關,而且消息經過百年還能被封鎖得如此嚴密,看來這門是真的非同小可了。你覺得我們有必要也去尋找它的線索嗎?”

“情報總不嫌多,”夏凡裝作沒看到的模樣,“不過並不值得專門爲此投入精力。而且我對樞密府所說的門始終有所懷疑,在他們的描述裏,這門幾乎無所不能,若能見到它就能實現一切願望似的。而永王切切實實接觸過門——即便是黑門,那也應該帶來什麼特殊變化纔對。可結果是永王身死,王朝覆滅。”

“你認爲他們隱瞞了什麼?”

“我更傾向於他們自己對門也是一知半解。目前能知道的是,天道之門的線索不僅僅只出現在六國內,海外亦有多種傳聞,只是叫法不同而。這已證明只要是感氣者,都有可能接觸到它。”

夏凡分析道,“這東西既然存在,肯定具有莫大的意義,但也沒到能輕易扭轉世界的地步。與其把所有希望放在天道之門上,不如着重眼前,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