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方程式 第16章

作者:二目

她知道這是一種印象殘留,只能靠大腦慢慢忘記,今晚不睡或許還更加輕鬆。

等到那人撤離青山鎮,考試繼續下去,這事或許纔算過去。至於以後,洛輕輕並不擔心——她不認爲自己和對方還會再有交集。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了敲門聲。

“什麼事?”她重回座位道。

“有人想見你。”洛悠兒探頭進來道。

“我不是說了,凡有上門者,都讓他們去找洛風卿師兄嗎?”洛輕輕皺起眉毛。

師妹露出爲難的神色,“這個人比較特殊,而且他說只想和你談。”

“誰?”

“夏凡。”洛悠兒說道。

第二十四章 別無選擇

洛輕輕思索再三,決定還是在臥房外的廂房見一見對方。

這個時候本不適合會客,更何況來者還是一名年輕男性,但她有自己的考慮——對方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甚至出於避嫌這一層理由,他都不應該出現在她方圓十步以內。可他明知道這點卻依舊如此,只能說心中必有所圖。

作爲洛家新一代裏的天才子弟,人心叵測這事她見過不少。夏凡最開始的態度不錯,不代表他會始終如此。兩天時間不到就變卦快是快了點,但也沒有超出她的最壞打算。

萬一對方態度大變,想把昨夜之事當作籌碼來從她這兒換取點什麼,她有必要讓對方知道此舉無異於癡人說夢。

並且他還得爲自己肆意破壞承諾的行徑付出代價。

在洛悠兒的“監視”下,夏凡端着一個瓷盆走了進來,“晚上好,幸好你還沒睡。”

這是什麼打招呼的方式?洛輕輕一時分不清他到底是戲謔,還是真的在問好。“我不覺得這是一個適合登門拜訪的時間,你就不能明天……”

說到一半她忽然停住,因爲一股誘人的食物香味吸引了她的注意。

這跟定力無關,而是人本能的反應——由於小鎮居民的撤離,三餐供給已完全中斷,洛家平時雖有多買一些食物作爲儲備,但那點儲備糧只是用來應急,根本不夠大家日常所需。考慮到還要堅持兩天,洛風卿已經將這些食物集中起來,打算在最後一晚分配給留下來的人。

換句話說,她差不多已經一天未喫東西了。

忙碌的時候還好,一旦停下來,加上撲面而來的濃香,她的身體給出了最爲恰當的反應。

咕嚕……

洛輕輕的肚子叫喚起來。

此聲一出,她積攢起來的氣勢頓時煙消雲散。

香味的來源,無疑是對方手中的瓷盆。

“你爲什麼……”

“我猜你還沒有喫晚飯,就順手多做了點。”夏凡將盆子放在桌上,揭開了蓋子,“這東西適合邊喫邊談,如果你覺得不錯的話,可以把大家都叫過來嚐嚐。”

洛輕輕本想質問他此舉的用意如何,不過當蓋子揭開後,到嘴邊的話頓時變了另一個模樣。

“這是……蟹?”

“你以前喫過?”夏凡不免有些意外。

“沒有,但聽聞過。”洛輕輕仔細打量着盆子裏棱角分明、渾身金黃的螃蟹說道,“相傳永國上層曾流行喫蟹之法,北方青蟹宜搗碎拌糖,製成蟹醬;而南方湖蟹大,更適合清蒸。據我所知,有三本古籍提到過此事,不過因其形陋可怖的緣故,多隻作爲調料或海味佐菜,之後也並未流傳開來。”

“你還是別叫洛輕輕了,乾脆以後就叫洛百科吧。”夏凡小聲嘀咕了句。

“你在說什麼?”

“咳……我說洛家不愧是萬物通識,連蟹有哪些做法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但那些書裏沒有記載過你這樣的做法。”洛輕輕興致盎然道,“既非湖蟹,也不是青蟹,倒更像是溪邊常見的小山蟹……這東西真能喫嗎?”

喂喂,你聳動的喉嚨可不是這麼說的。

夏凡沒有回答,而是直接捏起一隻螃蟹放進了嘴裏。

只輕輕一嚼,焦脆的外殼便應聲而碎。

任誰聽到那咔嚓咔嚓的聲響,都能想象得出它有多麼酥脆。

洛悠兒根本按捺不住,學着夏凡的樣塞下一整隻螃蟹,隨後眼睛一亮。

“師姐,好好喫啊!”

一旦師妹開了頭,洛輕輕也不好再阻止。她一邊默唸這是爲了驗證史書,絕不是爲了滿足個人口腹之慾,一邊將手伸向了瓷盆。

當半邊螃蟹送入嘴中,一股濃厚的油脂香味瞬間綻開,鋪滿了她的整個口腔。金黃色蟹殼碎裂後,內部的汁水傾瀉而出,完全呈現出另一種口感。最後被舌頭感受到的是蟹肉,在鹹香衝擊過後,它依舊保持着原本的清甜味,細膩的肉絲可謂入口即化,三重味覺的混合使得蟹的鮮美達到了一個新的境界。

師妹的說法雖然簡單,卻最直觀表達出了她對這道菜的感受。

“這做法……莫非是油炸?”

用熱油烹製的食物儘管不多見,但洛輕輕恰好喫過那麼一兩種——放在整個啓國,也只有京畿的大店鋪裏纔會售賣類似的餐點。然而無論是春捲還是炸條,本質上都是麪食素菜,用油來烹飪螃蟹這樣的活物她還是第一次見到。

夏凡點讚許道,“正是。旅店後廚裏的米缸雖然被搬得一乾二淨,不過調料卻剩下些許,大概是這些東西不能飽肚,鎮民纔沒有帶走。我之前去後山時曾發現一條活溪,裏面螃蟹不少,加上剛好又在廚房裏找到了罐菜油,便拿來做了這個。”

豈止是不少,他用藤曼扎個簍子,輕輕鬆鬆就抓到了近百個——這個年代的螃蟹顯然沒有嘗過恐怖直立猿的毒打,翻開塊藏身的石頭就成羣結隊往簍子裏爬,以至於他沒花費多少功夫就湊齊了今天的晚餐。

相較於強調原汁原味的清蒸做法,這種一巴掌可以抓好幾只的小螃蟹別說蟹黃了,連肉都沒有多少,也就小時候街邊的流動攤販會把它串起來炸着賣了。不過那時候受到唾棄的高油脂高熱量做法,放到古代可是普通人趨之若鶩的美食,在基因的驅使下,豐厚油脂帶來的滿足感可謂遠勝於食材本身的滋味。

至於一些現代料理的烹飪技巧,比如高溫鎖水、二次復炸,都只是爲這道本就足夠誘人的菜迳咸砘T了。

洛悠兒誇張的讚歎很快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不一會兒,守在大廂房中的洛家女弟子便悉數聚集過來。一天未進食的她們面對這道黃金料理毫無抵抗之力,一個接一個的成爲了油炸螃蟹的俘虜。

洛輕輕驚訝的發現,短短一刻鐘不到,原本還對夏凡冷眼相待的師姐師妹們,此刻已會有一句沒一句的和他搭話了。

這讓她心中的壓力不免大增。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拿名聲、清白來威脅她一事應該是自己多慮了,畢竟那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籌碼,無論帶不帶喫的都不會對徹底撕破臉有一絲助益。不過對方深夜來訪顯然不是爲了白給她們送喫的,所謂喫人嘴軟拿人手短,要是對方趁機提出某些和緩一些的要求,比如讓洛家多帶上他一個度過大荒煞夜,她拒絕起來恐怕也得多花費些功夫纔行。

“行了,說說你的來意吧。”洛輕輕清了清喉嚨,朝夏凡正色道,“你這道油炸螃蟹確實不錯,但相比洛家的利益,還是後者更爲重要,相信你不會讓我太過爲難。”

“除非你天天做螃蟹給我們喫。”洛悠兒緊跟着補充了句。

洛輕輕二話沒說,甩手便給了她一記手刀。

“哎哎……”後者委屈的抱頭道,“談判不就是討價還價嗎?我看師父他們都是這樣談的。”

“有些東西不能妥協,你給我到一邊去!”

“喔……”洛悠兒叼着一根螃蟹腿,老老實實蹲到了房間角落。

夏凡忍不住笑出聲來,他攤開雙手道,“我之前就說過了,因爲抓得太多,所以順手給你帶了一份,也算沒有空手登門。至於我想談的事,跟螃蟹並無太多關係。這次來主要是想告訴你,讓大部分人撤離並不是最佳的選擇,事實上我有更好的應對大荒煞夜的方法。”

“你?”洛輕輕疑惑的皺起眉頭,她實在沒想到對話會這樣展開。

“沒錯,但那個方法需要把所有人留在青山鎮——每一個考生的力量都至關重要,比起分成世家或小隊去戰鬥,凝聚成一團更能發揮出接近腥松舷薜膶嵙Α!�

典型的紙上談兵之言,洛輕輕甚至不想去問他的方法是什麼。十個人自然要比一個人強,但前提是如何讓十人的利益一致——這也是世家子弟能夠佔盡先機的原因。“你說得不無道理,不過其他人未必會聽你的。考生選擇留下還是離開絕非洛家的意思,而是出於他們自己的意願,我只怕幫不了你什麼。”

“我知道。我也沒打算說服他們,”夏凡坦然道,“只要讓他們別無選擇即可。”

這份直截了當的回答令洛輕輕頗有些意外,她原以爲對方是那種喜歡一廂情願制定計劃之人,但這番話似乎又意味着他不是如此。

不知爲何,她心裏忽然湧起了一絲不安。

“你到底想和我討論什麼?”

“不是討論,是告訴。”夏凡緩緩搖了搖頭,“因爲撤離計劃是因洛家而起,所以我認爲你應該第一個知道。”

“……”

我應該知道?

這話甚至顯得有些狂妄了。

她設想過對方不知天高地厚威脅她的情景,也考慮過洛家是不是真有餘力再多帶上一名散門通過考試,但無論哪種想象,都不包括現在這種情況。

洛輕輕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兩人之間出現了一陣詭異的沉默。

而打破這份沉默的,是廂房外急匆匆的腳步聲,以及洛家弟子慌張的喊叫。

“不好了,洛師姐,不好了!”

房門被打開,衝進來的女弟子看着一屋子嚼着螃蟹、滿嘴留香的腥耍挥傻靡汇叮芸毂阆肫鹆俗约旱氖姑抗馔蚵遢p輕道,“師姐,放飛臺和木鳶都失火了!”

“什麼?”聽到這個消息,大家不由自主的放慢了吞嚥動作。

“怎麼會起火的?那裏應該沒有什麼着火點啊?”

“燒得怎麼樣了?負責看守的人呢?”

“有人救火嗎?”

“我不清楚……我也是從遠處看到火光才發現不對勁的!”報訊弟子急切道,“光從火勢來看,恐怕是救不回來了!”

屋子裏頓時炸了鍋,只有洛輕輕紋絲不動,心中一片冰涼。

她耳邊忽然響起了夏凡說過的話。

「我也沒打算說服他們,只要讓他們別無選擇即可。」

「不是討論,是告訴。」

帶着難以置信的情緒,她緩緩望向夏凡。

而後者給予了肯定的回答,“是我放的。”

第二十五章 青山之城

隨着這話一出,廂房裏的氣氛陡然一變。

洛悠兒拿着剛摸到的半隻螃蟹,喫也不是,放也不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

“你……瘋了?”洛輕輕好一會兒才憋出這麼一句話來,對方原來不是在紙上談兵,而是已經付諸了行動!可問題是,這麼做對他到底有什麼好處?

針對洛家?意義根本不大,組織大家撤離並非義務,半途夭折也不是洛家之過,反倒能把他們和其他考生拉攏到一起。而處境最糟糕的,只有夏凡一人——要是打算撤離的考生知道堵死這一條通道的人是他,怕不是生撕了他的心都有!

不說出來也就罷了,他竟然敢公開承認這一點,光憑此舉就已經把自己擺在了所有考生的對立面。

“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夏凡依舊用平靜的語氣說道,“過多的選擇只會分散羣體的力量,想要令所有考生直面大荒煞夜,這是最有效的做法。”

“你想得未免太簡單了!”洛輕輕跺腳道,“人羣作爲一個整體纔有力量,各懷心思不過是一灘散沙!我們有靈火之源,自然會爲了那一夜拼盡全力,可那些沒有靈火的考生呢?他們憑什麼聽你的!”

“因爲我能讓他們都通過考試。”

“就算如此,也不足以——你說什麼?”洛輕輕猛地一怔。

“我說,我能讓留下來的人都通過考試。”他重複了一遍,“靈火源於屍骸,而大荒煞夜激發的也是屍骸。無論是小型的「魅」還是大型的「魔」,都會聚齊起大量周邊死物,只要幹掉足夠數量的邪祟,遍地不都是靈火之源嗎?相反你們一味躲在井道中,強調保存自身,是無法做到這一點的。”

還能……這麼想?

洛輕輕感到自己的常識被顛覆了——面對大荒煞夜,想全力自保有什麼問題嗎?而眼前這人,卻把大荒煞夜當成了攫取靈火的捷徑!

從理論上來說,他說的確有可能,上萬具屍骨堆放在一塊,經過百年沉澱,周邊存在大量靈火之源完全能說得通。但這也只是理論上的可能——如果連活下來都做不到,靈火遍地又如何?更何況他們不僅僅要活下來,還得正面擊垮大量邪祟,這實在有點異想天開了。

“看來你對大荒煞夜頗有了解,那麼就不應該不明白爲什麼井道是世家的第一選擇!”洛輕輕大聲駁斥,“只需要守住前後隘口,即可將邪祟的數量優勢降至最低,實在不行還可以封禁入口,等待次日樞密府的救援。而在外面抵擋它們?你根本不知道它們會從哪個方向出現!夜幕中一旦有人潰散,很快就會形成連鎖反應,到那時面對人羣的推擠和踩踏,你以爲自己能顧得過來?”

夏凡不由得對這名洛家天才高看了幾分——能說出這樣的話來,證明她不止學識廣博,而且不乏實幹的經驗;深知不是有了共同目的,就能立刻拉出一支令行禁止,進退有度的隊伍。更何況大荒煞夜是一場夜戰,恐懼和混亂永遠是最大的敵人。

“我不能,所以應極力避免這樣的情況出現。”

“你又如何能保證?”

夏凡伸出一根手指,“士考的目的終歸是爲了選拔合格的方士,樞密府想看到的,絕不是場一邊倒的慘敗。青山鎮早已不是百年前的傾山陣,樞密府必定有所考量,纔會將此處設爲考場。換而言之,鎮子下方的枯井水道能成爲首選陣地的話,大荒煞夜的強度應該就會在這個水準左右浮動,你可以把它理解爲「標準答案」。”

洛輕輕思索了好幾遍,纔算聽懂這番話的意思。她實在搞不明白,爲啥對方的遣詞用句會如此古怪,就好像刻意把一些字硬生生組合在一起一樣。同時她也意識到,對方所想的或許並非那麼簡單——看似不着調的言論,卻像是經過縝密思考後所得出來的。

這令她不由自主的問道,“然後呢?”

夏凡舉起了第二根手指,“我們只需要將新防線的水準提升到標準答案之上,就能擋住這一次的大荒煞夜。據我所瞭解,除開地形狹窄的要道外,有着高牆的城池和堡壘都對邪祟具備不錯的抵禦能力,同時它能容納的人數遠遠勝過地下井道,且不用擔心窒息、坍塌的意外情況。只要把大家聚集在城池中,既可發揮人數上的優勢,又能大大降低潰散的風險。”

“可這鎮上哪有什麼城池——”洛輕輕說到一半忽然停住,她從夏凡的眼神中看出,他並不是在開玩笑。

“沒有的話,我們就建一個。”

夏凡一字一句說道。

……

次日一早,所有考生再次聚集到了旅店前的小廣場上。

昨晚放飛臺與木鳶失火的消息已經傳開,許多人幾乎是徹夜未眠,如果不是洛家站出來安撫腥饲榫w,說另有一手準備,他們只怕早就一舳ⅲ髯詫ふ译x開小鎮的方法了。

畢竟這已是士考的第六天,再不走很可能會被困在此地,等到第七天的陰盛一至,那就真只能聽天由命了。

正因爲如此,場中的氣氛頗爲壓抑,大家都在耐着性子等待洛家公佈後備方案,至於本次士考,大部分人已經將希望放到了三年後。

然而令人訝異的是,站在長桌的既不是洛輕輕,也不是洛風卿,而是一名面生的年輕男子。

“這人是誰?”

“沒有穿藍袍,他並非洛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