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周笙則暗地裏捏緊了拳頭——等到柳如煙被趕出事務局後,他一定要讓對方知道,背叛自己將會是什麼下場!
第二百三十九章 金霞第一課
學堂開課的這天終於到來。
首日課程就在樞密府令部大堂門前的空地上進行。
一百來張矮桌依次排開,桌下放着草墊,來上課的孩子們席地而坐,在清晨暖陽的照射下,倒也不怎麼覺得冷。
在這些矮桌旁,還擺放着相等數量的椅子,這正是給旁聽者留下的位子。參與旁聽的既有當地民校灿新犅勏耐獾厍皝淼氖孔樱疃嗟倪�是上課者的家人。
公開向所有適齡孩子招新,並且免收學費,這樣的事在過去數百年裏可謂聞所未聞。加上各地夫子不約而同抵制事務局這一做法的消息漸漸傳開,大家對學堂的好奇心達到了一個高峯。相比報名的孩童,申請旁聽的人反而更多一些,百來張椅子連一把空着的都沒有。
與此同時,周大才子也選定了一家離事務局最近的茶樓,作爲自己的反擊場所。爲了壯大聲勢,他將整個三樓都包了下來,還邀請了許多平時根本就不會放在眼裏的窮書生,一起來爲這場正乾坤之舉添一份火把。
當然,另一個方面也是出於自身安全考慮。
書生不會因言獲罪,這是大啓建國之初就定下的律例,但樞密府府丞本就不按常理出牌,萬一被揭破老底後惱羞成怒想找人泄憤怎麼辦?顯然多拉點人分攤風險是最穩妥的做法。周笙並沒有忘記樞密府的本質——方士是獲得了特許權力的劊子手,他們的能力可以用來對付邪祟,自然也能用來殺人。
他並不想被一個高品級的方士時刻惦記着。
“周大哥,學堂好像開始授課了。”有人倚在欄杆邊眺望道。
這間茶樓最好的地方,就是能借助三層樓的高度越過樞密府圍牆,窺見府內的一隅之地。雖然隔着大半條街,不過配合着西極之地的瞭望鏡,還是能勉強看清空地上人們的動向。
“各位想必都做好準備了吧?”周笙望向腥说馈�
“你就放心吧,大家都等不及了。”被邀請者紛紛摩拳擦掌,讀書人除了看重功名,名氣也很重要。如果能在自己的傳記中添上一筆鬥敗樞密府府丞的經歷,那便是說出去臉上都有光,以後說不定還能成爲從仕時的一大功績。
畢竟一個稍微知曉時政的人都知道,朝廷六部和樞密府的矛盾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喂,你們瞧大堂樓頂上……”胡公子忽然嚷嚷道,“那裏似乎站着個女人,看上去好生標緻!”
“哪裏哪裏?”一聽到這話,大家不免騷動起來,興致甚至比文鬥還大上幾分。
周笙也下意識的將瞭望鏡對準了令部大堂上方。
對方居然說得還真沒錯。
在模糊的視野下,只見一名身形姣好的女子矗立於屋脊之上,一身雪白的衣袍迎風招展,宛若不近人間煙火的仙子一般。即使看不清全貌,但光憑這份氣質就足以令人感受到她的出辛恕�
周笙竟生生冒出了一股妒意。
這人會站在樞密府頂樓,只怕也是方士中的一員,換而言之,她不是夏凡的部下,便是樞密府的守護者,無論哪種都和夏凡關係匪湣�
還有那位體型嬌小,五官模樣卻一點不遜色的廣平公主……
夏凡他憑什麼?
還有柳如煙……
此女和府丞有染是他打算散佈的流言,但實際上他心裏已有了類似的猜測。金霞事務局——或者說背後的樞密府行事再荒唐,那也是能搬上臺面的機構,並非低賤的青樓女子可以混進去的地方。若不是柳如煙有特殊關係,學堂怎麼可能把她抬到這麼高的位子?
一想到這裏,他心中的煩悶之意就更甚,“行了,大家還是把注意力放到正事上來比較好。”
“柳如煙出來了!”又是胡公子第一個發現目標。
持有瞭望鏡的學子們隨即調整視野,“那就是背叛周大哥的賤人嗎?”
“爲什麼她後面還跟着好幾個人?”
“等等,那推車裏放的又是什麼?”
大家很快發現了蹊蹺之處,端坐在草墊上的孩子站起身來,被引導着走向推車,之後竟從上面拿到盤子和碗筷之類的玩意。
“他們這是要……喫飯?”有人訝異道。
事實證明,還真是如此。只見孩子們一個接一個的經過推車,領取到自己的喫食,再返回座位埋頭大喫起來。
這算什麼……
大家面面相覷,想要說點什麼,卻又不知從何開口。
肚子餓了喫飯天經地義,但這事不應該在來學堂之前完成嗎?
讀聖賢書可是一件莊重的事情,開課前沐浴焚香那是古法,如今做不到也能理解,沒人會責怪他們不守規矩,可直接在學堂上喫早飯是不是過於特立獨行了點?
“譁腥櫍 弊钺彡惞酉露ㄕ摰馈�
好在這個意外插曲也就花了兩刻鐘左右,他們終於等來了自己想要看到的東西——柳如煙站在孩子們面前打開書冊,開始傳授學堂的第一節啓蒙課。
這個距離沒辦法看清她具體教了哪些內容,大家都在等候旁觀席上的同窗給他們帶來第一手信息。
差不多巳時一刻左右,廣場上出現了短暫的停歇。
茶樓上的讀書人也等到了前方傳回的課堂實錄。
不過當周笙攤開信使時,圍觀學子不由得齊齊傻眼——這一個個古怪的符號,說的都是啥?
信上寫的是注音,但像這樣的注音,在場所有人都從未見過!
莫非柳如煙的造詣竟高到如此地步,可以單獨發明一套新的注音規則出來了?這點放眼整個歷史,也只有極少數大儒能做得出來。
“不要在意!”周笙沉聲道,“注音法好不好用,得經歷過時間的考驗纔行。她不可能只教發音不教詩詞和章論,我們只需繼續等待機會就行。”
但事實偏偏不按他所想的那樣發展下去,一刻鐘後,重新登上講臺的不再是柳如煙,而是另一名女子。
她自稱爲公主殿下身邊的首席工程顧問,新機造局負責人,墨雲。
雖然不明白這些頭銜具體是啥含義,可此人的地位明顯非同一般,而她負責教授的——是算術。
這回送到茶樓的信上,內容顯得簡短了很多。
大概是抄錄者自己也震驚於墨雲所講述的內容,到第二頁索性概括成了一句話:“此法看似和現行的算籌之術有較大差別,但越聽越覺得更爲合理與完整。只是在下還有許多不解之處,便不繼續詳述了,以免貽笑大方、誤導各位。”
周笙忽然有了種不妙的感覺。
待到中午時,學堂裏出現了第二次供餐。
茶樓裏雖然也有不少小喫、糕點提供,但空氣中的氣氛顯然有些壓抑——本來大家都憋了一肚子墨水,準備靠才思和文筆辨倒代表事務局的柳如煙,一搏成名,然而現在墨都磨幹了好幾回,他們面前的白紙上卻是一個字都沒寫。
好不容易迎來了下午開課,第三個登臺者超乎了所有人預料。
對方正是樞密府府丞,事務局的締造者,夏凡。
他所教授的課程,名爲格物。
第二百四十章 從入門……
“這年頭,還敢在公開場合講格物的已經不多了。這人倒是勇氣可嘉。”
旁聽席另一邊,一名看似只有十歲出頭的小姑娘低聲說道。和周圍粗枝大葉的成年人相比,她精緻的連裙深衣和一頭黝黑的長直髮顯得格格不入。而她雙手抱胸,一條腿平搭在另一條腿上的坐姿,也有着一份不屬於同齡人的氣質。
“噓……”方顏妮連忙做了個小聲的手勢,“這邊上都是金霞人,萬一給他們聽到的話……”
“聽到又如何?”黑髮小姑娘頭微微仰了仰,“如果道理不允許質疑,這道理本身也就失去了意義,我想那位夏大人心胸應該不會如此狹隘吧。你覺得呢,千知?”
千知罕見的縮了下肩膀,“千知……不知道。”
這還真是難得啊,方先道挑了挑眉,居然能讓什麼都擅長的千知說出這樣的話來。
此人便是老太太新派來的活死人,千言。
方先道在方家待了十幾年,聽過不少關於千言的傳聞,但真正見到其本尊還是頭一回。
在所有活死人中,千言可以說是最特殊的一個。她的年齡已不可考,似乎在祖輩就已誕生,在反抗永國統治的一戰中,許多活死人永久死去,而千言活了下來。不止如此,她一直沒有“沉睡”過,換而言之,她擁有着從誕生到現在的所有記憶。
在方家,每一位活死人都會成爲方士的守護者,唯獨千言是例外。她甚少露面,有什麼需求也會單獨跟老太太和老太爺說,戰鬥時更是從不出場,因此弟子中有戲言,說活死人保護方家,方家保護千言大人。
沒想到老太太會因爲自己的一封信,把這名特殊的活死人送到金霞來。當大師姐介紹對方是千言時,他心裏還着實喫了一驚。
莫非靈州那邊出了什麼不爲自己所知的變故?
不過有那兩位家主坐鎮,應該不至於出什麼大問題。
“爲何現今無人敢論格物了?”方先道偏頭問道。不管如何,此人都是一本活着的史冊,好不容易見到了,多問問總沒錯。
“所謂格物致知,探尋的是萬物真理,是以物問道,但究竟什麼是道,千百年下來也沒有一個統一的答案。”千言語氣冷淡道,“往小了研究吧,一草一木、一磚一石又沒什麼可說的,說不定村裏的農夫都比你懂得更多。若往大了研究,那便是萬象、宇宙、氣摺酥撂斓馈3俗钺嵋粋�,其餘皆爲看不見摸不着的東西,研究大半生也全是虛言,還容易被人抓到漏洞,辯駁得一無是處。故長此以往,格物已甚少有人提起。”
“那個……您說的長此以往,是多久以前?”方顏妮小心翼翼的問道。
“大概一百多年了吧。至少在永國還在時,各大學派之中就基本沒人談格物了。畢竟以小見大說起來簡單,但真正想要找出草木磚石與萬象宇宙的聯繫,又豈是那麼容易的事。說到底,我們人不過是寄居在這片天地中的蜉蝣罷了。”
“一、一百多年前?”方顏妮驚訝得瞪大了眼,“那不是比師祖還大了?我該叫您……太師祖嗎?”
千言望向方家首席弟子時,目光溫和了些許,“你也不必如此拘謹,活死人是爲保護方家而存在的,年齡並不是重點。”
“不過你剛纔提到天道例外……”方先道皺起眉頭,“難道這東西就不虛了嗎?”
“至少它不是什麼空談的大道理。”千言伸了個懶腰,“否則永國也不會因它而亡了。”
“能否再說得細一點?”他追問道,“我讀到的那些書裏,都將它的覆滅歸結於永王的殘暴統治。”
“這個總結也不能算錯,但和實際原因只能說互爲表裏而已。至於更具體的,等你成爲家主再說吧。”
“我哪有資格當家主。”方先道聳肩,“家主肯定會從師姐這一輩中挑,就看誰能得到大師姐的青睞了。”
“哦?可依我看她不是——”
“千、千、千、千言大人,快看夏凡開始授課了!”方顏妮結結巴巴打斷道。
“他總算開講了。”方先道頓時將注意力放在了講臺上,這才讓大弟子暗自鬆了口氣。
“我想問大家一個問題,”簡單介紹幾句後,夏凡直入正題,“不僅是孩子們,也包括在場的各位,你們覺得這個廣場是空曠還是擁擠?”
大人還有所矜持,孩子已經舉手回答起來。
“空曠!”
“擁擠!”
“坐在椅子上的人擁擠,坐在草蓆上的空曠!”最後有人集二者之長,做出總結道。
“爲何?”夏凡笑問道。
“因爲他們身邊有人挨着,而我們身邊沒有。”
“也就是說,如果這個廣場上只有一個人,那便是空空蕩蕩了吧?”
孩子們齊齊點頭。
“他到底想說什麼?”方顏妮好奇道。
千言不以爲意的閉上眼,“大概是虛中有實,虛實相依那一套吧。看似很值得思索的大道理,但細細品味的話便會發現什麼都沒說。”
“但我想告訴你們——”夏凡環顧一週,大聲說道,“你們周圍並不空蕩,而是跟魚兒一樣,生活在盈實的水中。只不過這些‘水’你們看不到罷了。通常,大家把它叫空氣。”
空氣這個概念大家並不陌生,很早便有人意識到,人呼吸的便是氣,沒有氣會導致窒息,這並不算什麼新奇的說法。可世人對氣的基本認知,也僅僅停留在概念上而已。
“所以說,當我來回走動時,實際上正在游泳;我走過的地方會形成湍流和漩渦,而我的身前會因爲與氣體的碰撞產生波浪。如果當你跑起來,就能明顯感受到這種碰撞——一般我們會把它稱作風。但實際上,你正在劈開層層阻礙,推動着氣體一起向前邁進。”
“不要小看了這份阻力。倘若你速度足夠快時,它甚至會變得跟牆一般堅固,要是一頭撞上去的話,空氣可是能撞死人的。”
大家不由得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夏……老師,您說得是真的嗎?”
“可我即便用最快的速度跑,也感覺不到空氣在阻攔我。”
“那是因爲你還不夠快。”夏凡笑了笑,“不如換個角度想想,大家覺得魚在水裏會有什麼樣的感受?”
“會覺得沉!”一名孩子舉起手道——不得不說,之前一上午的課程與引導讓大家投入了許多,“至少……我會覺得沉。泡在水裏時,呼吸可費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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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爲水很沉,壓在了你身上。”夏凡點點頭,“空氣同樣如此——它也有重量,也時時刻刻壓着我們。”
“誒,有嗎?”方顏妮伸手託了託,“我怎麼感覺不到?”
千言也略感意外的睜開了眼睛,她隱約發覺,對方所說的內容似乎和過去的格物大不相同。
“接下來……我會給大家證明這一點。”夏凡拿出一個大大的玻璃杯,擺放在講臺上。
第二百四十一章 到騰飛
這是一個經典的氣壓試驗。
技術含量最高的裝置,大抵就是這個玻璃杯了。它還是夏凡委託洛輕輕特意用龍鱗燒製而成,儘管因爲海砂雜質的問題,呈現出幽深的綠色,但並不妨礙它極佳的透光性。
將四根蠟燭放入盛有水的盆子內,接着點燃蠟燭,倒扣上玻璃杯。
在心款ヮブ拢灎T很快耗盡氧氣而熄滅。
然後杯子內部的水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上升起來。
不到數息功夫,湧入杯子裏的水就越過了外面的水盆,幾乎漲至杯壁三分之一處,遠遠看去,宛若水盆中升起了一座新的“小山”。
而在那之前,內外水面還處在同一層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