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這兩天裏,柳如煙只要一有空,便將時間投入到了拼音之上。
越是鑽研,她便越覺得此法大有可爲。
對於沒有接受過啓蒙的孩子來說,這套簡潔易用的新式注音法必定能大幅提高他們認字的速度。即使對於她這樣學有小成的人而言,同樣意義匪湣辛诉@套標準之後,柳如煙發現自己也可以輕鬆爲一篇詩詞注音了。
放到以前,這可是隻有名家大師才能做的事。
被賣進醉青樓後的數年裏,她也學過不少東西,例如曲樂、舞蹈,甚至是討好男人的技巧。但那都是被迫而爲,每每想起,回憶中盡是痛苦。
現在,她又像回到了孩提時期,學習是因爲興趣,它讓自己感受到了久違的歡喜。
……
金霞城西門郊外,新任太守洪四齊正在完成他的第一項使命。
“老爺,難民……湧過來了。”
家僕丁盼嚥了口唾沫。
“我看到了。”洪四齊沉着臉道。
“您……真要守在這裏嗎?”他向後面看了看,此行跟着他們來的,只有五十人不到。相比遠處黑壓壓的人羣,這一小撮就宛如激流中的礁石,萬一難民躁動起來,光是靠腳都能把他們踩成肉餡。
丁盼跟隨老爺這麼多年,是真正見過暴動場面的人。
只要人數夠多,哪怕是手無寸鐵的難民,也能造成巨大的危害。
因此各地官府最怕的一件事就是流浪民聚集成團,趕得走就儘快驅散,趕不走的話那就得通知當地駐軍了。
府丞大人倒也沒明着爲難老爺,但事務局僅僅派了這麼點人過來,跟爲難又有什麼區別?他已經看出來了,被派來的人都是些年輕小夥,經驗比他還不如,遇到危險時想指望這羣人攔住難民那是癡人說夢!
“我也可以不守在這裏,甚至一走了之,但然後呢?”洪四齊瞪了家僕一眼,“這地方再也與我無緣,銀子也一樣!公主弄出事務局,一看就是要架空府衙的,我還能指望吏部理解我的苦楚,發一張新的調令過來?”
他重新轉向遠處的人羣,“所以這事我必須得辦,而且得辦妥當咯,纔有機會獲得殿下的看重!”
“那安置難民一事……怎麼才能算辦得妥當?”丁盼爲難道。要說驅逐一事,別說經驗豐富的老爺了,連他也能模仿得有模有樣。但這安置嘛……真要把難民全部聚集到一塊?倘若暴動起來,那可就真叫自掘墳墓了。
“蠢話,這世上哪有什麼不變的標準,讓公主殿下滿意,讓夏大人滿意,這事自然就算妥當。”洪四齊冷哼一聲,“所以你應該問的不是如何算妥當,而是這兩人滿意的標準是什麼。”
被老爺這麼一點,丁盼頓時感到思路開闊了不少,“所以您纔會在市集區和碼頭區逛上好幾天時間……”
“不錯。就我目前的總結來說,殿下的態度很少表露,但夏大人的思路還是可以揣摩一二的。”洪四齊耐心解釋道——現在身邊缺人可用,若能把家僕培養起來,也好過自己一個人忙活。“首先他重秩序,守條理,所以只是把難民聚集起來肯定不行。其次,他並不喜歡直接的施捨,而是更傾向於調動人們的積極性,就好比在驢子面前吊根胡蘿蔔一樣。至於第三點吧……”
“第三點是什麼?”
“罷了,當我沒說。”洪四齊將到嘴邊的話又收了回去,因爲那着實有些匪夷所思——從他詢問腥说幕卮饋砜矗姆策�真把胡蘿蔔給人餵了進去。換而言之,他確實在關心民械纳钏剑瑏K試圖不斷提升這一水準。
問題是,他到底是圖啥?
政績?吏部纔不會關心一個樞密府官員。地位?從公主信任的態度來看,根本沒人可以撼動他在金霞城中的位置。錢銀?那顯然是把收益裝進自己腰包來得合算。哪怕是那些志向高遠、一心爲國的士大夫,本質也是爲了讓自己的仕途能更上一層樓。夏凡這樣的人,洪四齊還是頭一回見到。
或許他有更深層次的打算,只是現在自己還未摸透罷了。
考慮到此點,洪四齊決定還是將第三條暫時按下不表。
“可是老爺,這些人真會聽你的話嗎?”丁盼擔憂道。
“他們會不會聽,試一試便知。”
等到黑壓壓的人羣靠近,洪四齊向前一步,大聲對難民喊道,“我是金霞城太守洪四齊,奉公主之名在此安置各位!”
“大人,給點喫的吧,我的孩子快餓死了。”
“讓我們在城邊歇息一陣,求您啦!”
“大人,我們不會給您添亂子的……”
伴隨着哀求聲,人羣並沒有停下,而是緩緩朝他們所站立的位置擠來。
頓時洪四齊手心裏的汗都冒了出來,這波人少說也有七八百個,光是站在正面便能感受到人潮帶來的壓力,換作平時,他已讓衙役舉槍上前阻截了。
“你們聾了嗎?都給老子停下!”他強撐着想要後退的衝動,厲聲斥責道,“誰敢再向前一步,老子砍斷他的狗腿!”
說完,他拔出自己的佩劍,用力插進了身前的土地裏!
第二百三十五章 歡迎來到金霞城!
見到明晃晃的長劍,走在最前面的人露出了怯意。
對面是朝廷命官,是一城太守,如果不是亡命之徒,誰也不想官發生衝突。
在一陣騷動後,人羣前進的勢頭減緩下來。
洪四齊知道這份停頓只是暫時的,他不可能靠一把劍震懾住所有人,因此高聲喊道,“你們給老子聽好了,公主殿下大發慈悲,不會把你們像兔崽子一樣攆走,相反還給你們準備了喫的跟喝的。但是——你們必須得聽從老子的指揮!”
這不是一個四品文官應該說出來的話,倒像是武夫的風格,如果是在京畿街頭,第二天絕對就會有人蔘他有失體統。但洪四齊此刻已顧不上那些——雅緻的喊話顯然不如破口大罵來得簡單聽懂。
“給老子聽好了,從現在起誰聽話,誰就有喫的。誰敢鬧,周邊的人就都沒喫的!”
這話一出,躁動聲頓時消弭了幾分,大家面面相覷,氣氛反倒像是在提防誰在鬧了。
“大、大人,”一名婦女顫巍巍的問道,“您說的是真的嗎?公主……不趕我們走?”
“而且還有喫的?”另一人追問道。
這也是絕大多數流民關心的問題。
“此事涉及皇室顏面,你們覺得我會說出來逗你們玩?”洪四齊拔起劍刷的指向西城門,“安置帳篷已經搭好,熱粥也正在燒,但必須服從我的安排,才能入住營地!丁盼!”
“老爺請講。”
“念規矩!”
“是!”丁盼連忙展開手中的長卷——這也是老爺昨晚定下的章程,“所有人不得推擠,不可搶佔,必須遵照事務局人員的引導,分批入住營區。”
“首先,男女左右分開,各成六隊!六歲以下的孩子不分性別,可跟隨母親,六歲以上的按性別列隊!”
這一步顯然不可能靠難民自己完成。洪四齊朝事務局提供的人手點點頭,後者立刻行動起來。
太守意外的發現,這些人年紀不大,幹事卻十分利索。看來夏凡之前說他們都是引導員訓練出來的好手並不是在敷衍,至少第一時間就理解了命令的含義。
這個過程花了近半個時辰。
隊伍裏已經有人開始抱怨排隊太慢了。
真是一羣不知好歹的刁民!
洪四齊朝丁盼擺擺手,示意他趕緊進行下一步安置。
後者清了清喉嚨,“現在,以十人爲一組開始點數,被點到的人跟隨引導人前往營區!點數方法爲點一跳一,無論縱列還是橫列皆是如此!”
“大人,那是我哥!”
“我們是一家人!大人,求您讓我們在一起!”
到這一步時分歧終於產生,由於是跳序點人,一些排在一起的難民被迫分開,這一出乎意料的決定令人羣泛起了一陣騷動。
洪四齊必定不會讓乞求者如願。
或者說,打亂難民中的小團體正是他的目標。這些人聚集在一起時,很容易滋生事端,如果有許多個小團體聚集在一起,那麼只要內部有一點矛盾,就會引來毆鬥。反過來事務局看管得嚴了,也會讓他們暫時抱緊起來一致對外,可謂左右都不討好。
因此最合理的解決方法,是在分派營地時就將他們隔絕開來。
“想在一起?可以啊。”洪四齊冷冷的說道,“一起滾出金霞城如何?我不想再重複剛纔說過的話——聽從指揮的,纔有飯喫!”
“各位放心,這樣的安排只是暫時的,等你們登記完身份,成爲金霞城的居民後,怎麼聚集都無所謂!”充當紅臉的丁盼則補充道,“另外營地中有專人看守,並不用擔心安全上的問題。不過是忍耐幾天的事,我勸大家還是照着太守大人的意思做。”
大概是顛簸了太久,大家都急於找一個地方安身,跟着央求的人並不多。加上太守之前的那句警告,即使有些難民不想和家人分開,可看到周邊大家盯梢的神色,也不免收斂的幾分。
這一步終究是平穩渡過。
洪四齊總算是鬆了口氣,一旦把難民打碎重組,他們潛在的威懾力就小了許多。
之後的事便順理成章起來。
布粥、登記、詢問……這些事項都有事務局的專人來做,並不需要他特別費心。一天忙碌下來,西城門外的帳篷已有大半都住上了人。
“不愧是老爺。”丁盼真心實意的感慨道,“之前毫無經驗的事情,居然一次就能辦成,而且還辦得如此順當!這樣公主殿下也會高看老爺一眼吧?”
“這才只是剛剛開始。”洪四齊不以爲意道,“雷州糜爛,逃亡者又怎麼可能只有這七八百人。它是一場洪水,高峯還未到金霞城而已。等到下次數千人蜂擁而至時,單憑事務局的這五十來個人根本不夠看。”
“那您再向夏大人要點?”
“呵,那也得他們有足夠的人手纔行。”洪四齊摸着鬍子輕笑一聲,“不過你放心,我已經想好了對策,說不定還能賺上一筆。”
次日,太守來到營地,向難民宣告了一個消息——金霞城中需求大量搬吖ぃ梢匀战Y酬勞。他打算從人羣中挑出一百個青壯男子來完成這項工作。
這消息立刻激起了一陣波瀾,大家背井離鄉,一路被驅趕至此,好不容易纔在昨天填飽飢腸轆轆的肚子,接下去思考的自然是今後該如何是好。大家都明白,免費的米粥總有停止供應的一天,若能在此攢下點銀錢,關鍵時候說不定可以救命。
這一百個名額很快被佔滿,即使太守提出酬勞中有一成是介紹費時,也無人表示異議。
畢竟漂沒和打點錢可謂司空見慣,特別是由官府牽頭時。對方僅僅只收一成,已經算是爲民着想的好官了。
第三天,洪四齊帶來了更多的日結工作機會,這次人數增加到了兩百餘人。
當天晚上,難民營中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情——金霞城裏到處都充斥着機會,只要肯幹,就不難掙到錢;同時,這位太守大人認真負責,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命官不太一樣,聯繫到的活計都十分靠譜,一天該結多少就是多少,絕不對拖欠到下一天。
第四天、第五天皆是如此。
而到第六天時,洪四齊自己提供了一份工作:招募四百人,協助他接引新抵達的難民。雖然開出的酬勞不算高,但大家都知道這在幫太守大人的忙,響應者頗爲踊躍,不少女子都嘗試着爭取這份工作機會。
當洪四齊來到西郊老地方時,難民潮也逐漸進入視野——這次湧動的人潮規模明顯超過了上一波,保守估計在兩千人以上。
不過如今他的身後也不再只有事務局的五十名引導員,由難民組建的新隊伍站成數排,正在爲他壓陣。這些人手持長棍,肩頭繫有紅綢緞,放眼望去宛若一道城牆一般。
甚至不用他喊話,面對這道醒目的“防線”,遷移的難民自覺放緩腳步,慢慢停在了太守面前。
洪四齊摸了摸鬍鬚,朝丁盼點點頭。
後者深吸一口氣,大聲喊道,“各位一路顛沛流離,想必辛苦了。這裏就是避難的終點,歡迎來到金霞城!”
……
第二百三十六章 一個新部門
“這人……還挺有些本事嘛。”
聽完魏無雙的報告,夏凡意外的挑了挑眉。他本以爲吏部調到金霞來的官員都是以打探情況爲主,說得不好聽點就是炮灰,因此他的想法也很直截了當,找件事給對方去做,若有紕漏就踢出局不再啓用,讓哪邊都無話可說。
但一週時間下來,洪四齊不僅達成了收容難民的基本要求,還自己組織起了一批人手,用來應對接下來的難民潮,這就很讓人驚喜了。
現在第一批公務員還在培訓中,事務局可謂處處都需要人。能替他節約人力,自行解決安置問題,對滿負荷咿D的金霞城來說無疑是件意外之喜。
按照夏凡本來的計劃,當雷州來的難民數量達到一個峯值時,是要藉助公主的軍隊來維持秩序的。
“太守大人確實手段了得,”魏無雙認同道,“他現在都快成了事務局的常客了,每天都會來詢問哪裏需要大量勞動力幹活。而且據我所知,他聯繫的不僅有事務局,還有碼頭區的外來商人,甚至還打過精靈方面的主意。”
“哦?後面一點詳細說說?”夏凡頓時來了興趣。雖然對外宣稱的“海外之民”與“異國習俗”削弱了精靈身上的妖怪概念,但那雙長長的尖耳朵在大多數人眼中依舊是異類的象徵,以至於城裏居民不會對精靈喊打喊殺,卻也都保持着一定的交際距離,願意和他們打交道的,目前也只有東城牆外的一些漁民而已。
沒想到這位新任太守纔來不到半個月,就已經接受了精靈的存在,並嘗試着拓寬海外渠道了?
“他觀察過樹舟一段時間,認爲捕魚、殺魚、曬魚、唪~都需要大量人手,同時又不需要太考究手藝。”魏無雙笑道,“可惜能和精靈交流的人沒有幾個,他又找不到墨大人的門路,最終只得作罷。”
夏凡也跟着笑了起來。
顯然洪大人爲了坐上這個位子,沒少在城裏轉悠。比起他見過的那些高坐大堂、大門不出的官員,洪四齊無疑是個行動派,光是這份因地制宜的本事,便足以證明他是個實幹家的料。
那麼問題來了,這樣一個基礎底子不差、又是正兒八經進士出身的官員,是怎麼被扔到金霞城來的?
看他當場向公主表示效力的熱情勁頭,也不像是一個刻板執拗之人啊。
“不過那一成的錢銀……夏兄,你怎麼看?”魏無雙猶豫了下問道。
作爲安插到引導員之中的“內線”,他差不多算是全程參與,自然也看到了洪四齊私下收取介紹費的一幕。
夏凡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道,“你覺得呢?”
“呃……”魏無雙憨厚的摸了摸頭,“如果是以前,我只會覺得哪有這種好事,居然僅收一成中間費。那時候大碗糧鋪和官府打交道,都要提前備好孝敬銀的。不過跟了夏兄這麼久,我又覺得……過去一些約定俗成的事情,不一定就是對的。”
夏凡欣慰的揚起了嘴角,別人怎麼想他不在乎,但魏無雙可是從青山鎮士考就一直跟着他的老朋友。能在根深蒂固的世俗觀念中逐漸扭轉想法,證明他在金霞城所做的這些已開始產生不一樣的影響,就好比投入池子中的石子一樣,漣漪雖小,卻會不斷擴散出去。
“不錯,這並不是正確的行徑。”
“那需要我提醒他嗎?”
“這也不必,先讓他放手去做吧。”夏凡輕笑道,“他並不是事務局培養出來的官員,在今後的立場上也不一定會站在公主這邊。只要不造成實質損害,我可以暫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前提是他接下來也能像現在這樣,順當的完成事務局交予他的任務。”
他能感受得到,對方其實也在試探。
只收一成銀子,之後還在組織難民接引隊時花去了大半,估計就是在探尋他和公主的態度。
洪四齊能有所忌憚,短時間內就不會將手伸的太長。
歸根究底,金霞城的治理人才實在是太欠缺了。
“我明白了。”魏無雙點點頭。
“對了,我最近想成立一個新的分部,管理主糧的交易與儲備。”夏凡換了個話題,“難民的數量還在增長,單靠高山縣供糧風險過高,趁着入冬前,我打算從啓國其他地方收購一批糧食,價格不是問題,數量越多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