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第二百一十九章 兩個方家
“把冰打成細碎的冰晶來喫麼……倒也是種改善口感的方法。”老太爺挖上一勺刨冰放入嘴中,“不過終歸是冰罷了,包裝得如此豪華,也不可能改變冰的本質——”
當他一口將勺子包裹住時,豐富的味覺頓時在舌頭上融化開來!那醇厚的甜味自不必說,一股清澈的鮮鹹如旋風般摧垮了樹屋裏的悶熱,他剎那間彷彿聽到了浪濤拍擊礁石的聲音。
方九章感到鬍子都顫抖起來!
毫無疑問,金色的液體是蜂蜜。
對於這片茂密的森林來說,蜂蜜算是偶爾能嚐到的甜品,考慮到方家上上下下近百口人,顯然是用在糕點上比較合算。像這種一口冰配一口蜂蜜的豪華喫法,即使是方家家主也不多見。
但只是蜂蜜的話,顯然達不到這個效果。
那細膩的鹹味纔是關鍵!
綠色的粉末則散發出淡淡的茶香,恰到好處的中和了鹹與甜的分界線。
“那個白色瓶子裏裝的是什麼?”方九章好奇道。
“紙上寫着——說是兩千年累積下來的鹽之精華,俗稱金霞精鹽,也是他們那兒的特產。”方顏妮回道。
“這玩意一定很貴吧。方先道那小子……有心了。”老太爺露出了欣慰的表情,“那綠的呢?”
“是用精選嫩綠茶葉晾曬研磨而成的粉末,茶葉則來自皇宮貢品。”
方九章忽然覺得,相比這些玩意的來歷,水晶瓶和填滿絨毛的盒子也沒那麼過分了。
倒不如說,這份禮物從設計到包裝,處處都體現着心意與華貴。
很快,一碗刨冰便喫得乾乾淨淨。
意猶未盡的老太爺決定讓大弟子再做一份——反正玉娘不知道禮物一開始有多少,他多喫些許也無妨。
方顏妮自然應下。
她一邊用刮刀削着冰塊,一邊問道,“老太爺,您剛纔說……活死人的擁有者生出歹意是什麼意思?爲什麼他們會生不如死?”
“哎,這是上一代發生過的事情,你們不知曉也正常。”方九章沉默半晌,最後還是開口道,“罷了,你是首席弟子,早晚要接過這家主之位,我就告訴你好了。”
“老太爺,我——”
“你不用推卸,這是留守弟子的使命。”他伸手打斷對方的話,“活死人頭上的令符,你應該知道有什麼作用吧?”
大弟子低下頭,“維持心智,強化記憶。如果損壞或抽出,會讓活死人失去大部分記憶。”
“不錯。”方九章說道,“而活死人的一大特點,或者說他們之所以被稱爲活死人的原因,就是在沒有神志的狀態下快速恢復,只要不是當場死亡,過個一兩個月基本能恢復得七七八八。”
“過去活死人在戰鬥中身負重傷、奄奄一息時,想要保住他們的命,一個方法便是破壞令符,令他們陷入沉睡。”
“弟子知道此法。”
“嗯,畢竟遇到萬不得已的險境時,這是唯一能保命的手段。”方九章嘆了口氣,“但有人卻故意利用這一特性,將活死人當成了滿足私慾的器物。他們以折磨、製造痛苦爲樂,在活死人承受不住即將死去時拔除靈符,週而復始。”
方顏妮不禁瞪大了眼睛,“怎麼會……”
雖然這些人被稱爲活死人,但在她看來都是忠湛煽康膽痿Y夥伴,平日裏和常人無異,也需要喫喝,也懂得喜怒。方家人怎麼可能把自己的搭檔當成那樣的取樂工具?
“不是方士。”方九章直言道,“做出這種事情的,正是山嶺外面的人……是方家的本家所爲。”
方顏妮打了個哆嗦,差點把手中的刮刀掉在地上。
“他們……爲什麼……”
“爲什麼要那麼做?沒人知道原因,甚至不知道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多久。畢竟作爲本家,過去幾十年裏也算得到過不少活死人,等到上任家主發現這事時,纔將渾身是傷的他們帶回樹泉府。至此以後,家主表面上說是要提高出借門檻,但實際上再也沒有送出過一個活死人。”老太爺聳聳肩,“所以不管那些書冊上有什麼內容,我和玉娘都不可能同意對方的要求。”
“竟然還有這麼一回事。”方顏妮忽然想到了什麼,“莫非他們這次羊奶晚送來許久,也跟此事有關?”
“那倒不是,活死人不過是山外方家和術法方家之間無數矛盾中的一個罷了。”方九章擺擺手,“哎,說些這麼沉重的事幹嘛,以後日子還很長,你慢慢了解也不遲。新的刨冰做好了沒?我趕緊喫了,玉娘纔不會察覺到數量問題——”
“嗯?察覺不到什麼?”
隨着樹屋下方熟悉的聲音響起,這回輪到方九章打哆嗦了。
方玉,也就是方家的另一名家主,械茏涌谥械睦咸硎殖C捷的爬上了樹屋。
方九章立即改了口,“哎呀呀,你來得正好!方先道那小子給我們寄了禮物,我正在試喫呢!猜到你快要回來,提前給你準備了一碗!”
“猜到?”方玉冷笑一聲,“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對卦算一竅不通,精通的是兌術而非坎術了?”
“這個……我就不能靠直覺猜嗎?”
“直覺管用,還要卦算做什麼。”方玉也懶得跟他計較,“不過你有如此反應,說明並未對我造成實際損害。喫的東西先放一邊,方先道的信在哪兒?”
“老太太,他的信在這。”方顏妮連忙將信遞上。
“嗯……”方玉就地坐下,開始翻閱信紙——她看信的速度十分快,十餘息時間就翻到了最後,“不錯,看來他在金霞城過得挺好。”
“那是,都能送得起這樣奢侈的禮物了,恐怕兜裏比出門時鼓了不少。”方九章同意道,“至於他說的活死人一事,你怎麼看?那小子認爲你才能做出判斷,但實際上他根本不瞭解過去的內情,我看還是由你親自動筆回信,拒絕了的好——”
“讓千言過去吧。”老太太疊好信道。
“噗——”老太爺猝不及防之下噴出一口口水,“玉娘,你在說啥?”
“我說,讓千言過去。”方玉又重複了一遍,“不過活死人身邊需要有方士相伴,既然如此……”她望向方家大弟子,“顏妮,你也跟着去一趟金霞好了。”
“我?”方顏妮頓時感到胸口砰砰直跳起來。
第二百二十章 卦象的警示
“等下,玉娘,你這是什麼意思?”方九章大聲道,“活死人那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況且方先道那小子說得等你看完抄錄書頁後再做定奪,你還什麼都沒看就應下了,莫非是着了那小子的道?”
他瞪眼盯向夫人手中的信紙,“我明白了,是坎術——這紙上附了坎術!”
“太姥爺,坎術沒有氣的話,是沒辦法激發的……”方顏妮小聲提醒道。
“不用解釋,他說是,那就是。”老太太翻了個白眼,壓根就不想理對方。直到方九章氣勢受挫,閉上嘴不再高聲叫嚷時,她才慢條斯理的開口道,“我當然知道,所以纔會讓千言過去。自從她誕生起,就從未中斷過記憶,有能力趾λ模@世上估計都找不出幾個。”
“話雖如此,但這有什麼必要?活死人本就稀少,連弟子都分不到幾個,你不會只是想巴結一個金霞城的府丞吧?”
“嗯?”方玉眼睛一眯。
“咳,”方九章感受到了殺氣,“不,你肯定不會這麼做。”
“我……今日佔了數卦。”方老太的聲音忽然有些疲倦,“原本只是例行開卦,看看方家的邉萑绾危员P的表現十分不祥,渾濁程度可以說是近十年來之最。”
“不就是前路有波折嘛,每隔幾年都會來這麼一次,有啥好擔心的。”方九章不以爲意道,“我猜又是山下那羣人在想什麼歪點子了吧?山裏只要有你我坐鎮,還怕他們翻起浪花不成。”
“如果只是這麼簡單就好了唷。”老太太搖搖頭,“我見這次渾濁蔓延的範圍極大,幾乎填滿了卦盤的各個角落,所以就多留了個心眼,順帶占卜了下其他世家。”
“結果如何?”方九章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之處。
“沒有一家是正常的。六家的反饋都極其隱晦不明,卦象甚至無法成型。”
“怎麼會!”
“確實古怪。這已不能用一般的波折來解釋,只能說有方士插手其中,還特意干擾了卦算。能做到這點的,大啓裏屈指可數。”
老太爺倒吸了口涼氣,“莫非你的意思是——”
“嗯,大抵就是師祖說的那個時刻了。”
“呃……老太太,老太爺,你們在說什麼啊?”方顏妮一臉茫然道,“我怎麼一點都聽不懂?”
方玉有些溺愛的看向她,“你知道爲什麼別的世家都是聚爲一體,而方家卻分內外兩家嗎?”
“因爲山外方家特別惹人厭,每次見到都感覺我們欠了他們很多似的!”大弟子毫不猶豫道。
“哈哈哈……他們心裏確實是這麼想的。”老太太咧嘴大笑,“事實上,分家是方家祖宗定下的規矩。他協助太祖皇帝登基,獲得封賞之後回到靈州,便立下了這番祖訓。招收感氣者弟子這一支,每任家主都必須是感氣者,而沒辦法覺醒感氣能力的本家人,則搬遷到山嶺外的城鎮生活。漸漸的,這波人就成了現在的術法方家與山下方家。”
“爲何要這麼做?”
“因爲那位大人物認爲,六大世家不會一直存在下去。百年前的分權只是拉攏人心之舉,啓國戰後百廢待興,大地四處邪祟橫行,朝廷沒能力也顧不上篩選、培養各個地方誕生的感氣者,所以太祖纔會把這一權力分給立下從龍大功的六人。”
“但感氣者終歸擁有莫大的潛能,方家祖宗認爲讓世家經手這一過程終究是個隱患,一旦等他們回味過來,這份權力終究是要收歸回去的。爲了不傷及後代,他把留有方家血脈的人分隔開來,自然就不會受到這一變動的波及。”
老太太說到這裏露出感慨的神情,“不得不說,這是一個一勞永逸的決定。有着術法方家的庇佑,那些本家人無論幹什麼都順順當當,而他們在山下的影響力,也會決定方家新入感氣者的數量。等到危機來臨時,只要把術法方家當做包袱一樣拋棄掉,就不會波及到本家,哪怕沒了我們,靠這幾十年打下的根基,方家也能維續很久很久。”
“……師祖這麼有遠見嗎?”方顏妮驚訝得一愣一愣的,“那爲什麼山下方家還覺得我們虧欠了他們呢?”
“因爲分家可以顧全左右,但哪一面都無法做到極致。相比斐家、洛家就知道——他們幾乎已經成爲了一州的幕後實權者,州牧在他們面前也只是平起平坐,而山下方家嘛……自然就遜色了許多。”方玉長出口氣,“人的慾望隨着時間不斷膨脹,家訓則會隨着時間逐漸褪色,或許現在本家的家主,已經不再把這條規則當做一回事了。”
“玉娘,”老太爺咳嗽兩聲,“占卜只是占卜,既不是預言也不是現實,萬一事情並非如此呢?”
“你以爲我僅僅是占卜而已嗎?”方玉不客氣道,“我已經向其他世家都寄出了詢問信,還往京畿發了消息,託那些在樞密府任職的弟子打探消息。讓千言去金霞城亦是一種應對,方先道信上說了吧,樞密府府丞對活死人有興趣,而這份興趣具體是什麼,千言一探便知。”
方顏妮忽然有了種大事不妙的預感,“萬一您占卜結果沒錯,真是師祖所說的那個時刻……方家會變成什麼樣?”
“也沒什麼,最多就是煙消雲散吧。”方玉緩緩道。
“不要——!”大弟子猛地抓住了老太太的衣袖,“我不想一個人走,也不想丟下二位不管!”
方玉笑出聲來,“傻孩子,方家沒了,又不代表我們沒了。”
“誒?”顏妮一時沒反應過來。
“倘若真是到了分久必合的時刻,那上面要回收的也只是招攬感氣者的權力而已。朝廷要,我們給就是了。沒了方家這個名號,我們就不是一家人了麼?”老太太笑着搖搖頭,“無非就是看誰手快,更能做好應對準備罷了。正好方先道覺得金霞不錯,那就先去瞧瞧好了。別忘了對於卦算者而言——”
“「無論面對什麼樣的形式變化,都能找到一條最優解。」”方顏妮下意識唸誦道。
“正確。”方玉滿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孩子,你中意方先道那小子吧?”
“什麼……這……我……老太太……”大弟子身子頓時僵硬的跟冰塊一般,雪白的臉頰也快速紅潤起來,與頭頂上的銀飾布帽形成了鮮明對比。
“靈州人沒必要講究含蓄收斂那一套。順帶一提,方家設兩名家主,且要一男一女也是師祖傳來下的家訓。按照慣例,以後術法方家本該輪到你來繼承,另一人選誰由你自己決定——儘管方家可能要煙消雲散,但這個規矩還是可以延續下去嘛!”方玉鼓勵道,“帶着千言去金霞吧,我會在這裏等待你們的佳音。”
第二百二十一章 新官上任
申州,金霞城西大門。
“籲——”洪四齊勒停馬匹,遠望大門方向。透過城門,他可以看到城內往來的人流和街邊熱鬧的店鋪。
“老爺,這地方……似乎比想象的要繁華啊。”家僕丁盼頗爲振奮道,“我還以爲這次升遷又是暗貶呢!”
“你要能這麼想上面,證明之前喫的虧還不夠,沒讓你吸取到這個教訓。”洪四齊不以爲然,“你也不想想,如果真是好位子,吏部憑什麼要丟給我?”
“呃,這個……好像也是。”
“相比繁華的地方,我倒更喜歡落魄點的小城,至少不必被人時刻惦記着,撈起錢來也方便點。”他摸了摸馬頭,“這地方哪,只怕每個角落都被各方豪強所割佔啦。”
“那……老爺要怎麼辦?先去府衙報到嗎?”
“報到?官府都被海寇一鍋端了,我找誰報到啊?當務之急,是先打聽清楚這座鹽城現在究竟是誰做主纔對。”洪四齊一夾馬肚,讓坐騎緩緩向城門口走去,“我們入城吧。”
他正是吏部調過來的新任太守。
作爲天豐年間的進士,洪四齊前半段的官路還算順暢,雖然沒能留在宮中,但派駐外地十五年,一路從七品知縣升到了五品知州,算是人生最爲得意的一段時光。然而之後的十年,他再未獲得過升遷,每次平調都是明升暗貶,而且恰巧是在他打牢基礎,即將大撈一筆的時候。這使得願意跟隨他的親信越來越少,甚至提拔起來的副官轉頭就向接替他的主官效力,有時候洪四齊自己都懷疑,是不是自己被朝廷某位大人物盯上了,纔會遭到如此對待。
直到這回總算不再是平調,而是實實在在的升任太守,只是他早已不相信吏部天官是看在他的政績上才做出的這番調整。
十年原地踏步足以改變一個人的志向,考取進士時他還懷有宏圖願景,如今只想着攢下足夠的錢銀,好在致仕後能過上鐘鳴鼎食、尊貴榮華的日子。
至於遠在京畿的太和殿,已成了他高不可攀之物。
登記完身份入城後,洪四齊很快發現了這座城市不一樣的地方——城內到處都有修建中的場所,彷彿金霞不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古城,而是剛剛建立起來的新興之地。
考慮到隨任免令一同送到的介紹書信內容,他可以理解爲城內遭到海寇襲擊,有多處城區損毀。不過這種修復往往是極爲緩慢的,失去住所的百姓通常也會失去財物,他們成爲流民或街頭的乞討者之後,下一批人會取代他們,成爲這塊土地新的居住者。此過程少說數月,多則數年,一般視城市的人口總數和繁盛程度而定。
但在這兒,他卻訝異的看到許多座房屋正同時修建,那顯然不是什麼酒樓或旅店,而是明顯給人常住的排屋。甚至連這些屋子的造型都極其相似,彷彿背後有人在統一指揮着這場大興建一般。
“白天動土,豈不是擾民?”丁盼琢磨道,“官府大可以此爲緣由出具一份動土特許,須繳納一定金額才能開工,同時給予一定的出入城便利,應該便能賺上一筆。老爺,您看我這想法對是不對?”
收取好處的同時一定要讓好處物有所值,這思路倒是自己一直教他的,但現在嘛……“哼,生搬硬套。”洪四齊嗤之以鼻道,“從房屋式樣就可知道,這恐怕是一場集體修建,擁有如此手筆的人必定不簡單。你那方法只能限制自行營建的百姓,就別想從對方手中分一杯羹了。”
“呃……是這樣嗎?”丁盼摸摸後腦勺,“看來是我想簡單了。”
不止如此,洪四齊心道。比房屋更令他驚訝的是路邊的景象——無論是主道還是街巷,他都沒有看到乞討者的身影。作爲城市中常見的人物,或者說一派勢力,在金霞城中居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一時無法理解,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麼,才讓此類人能銷聲匿跡。
如果是遭遇海寇襲擊的話,他們應該是呈急劇增多的趨勢纔對。
洪四齊決定選擇一座茶樓作爲自己瞭解情況的切入口。
他知道自己一旦公佈身份,就很難再有機會切實打探金霞城的底細了。
茶樓裏意外的沒有多少人,算上小二也就兩三個。
洪四齊點了一壺春茶後,又把茶博士叫了過來,拍上幾枚銅板道,“能否詢問幾個問題?”
後者收下口水費後喜笑顏開,“客官,您儘管問!”
“喂,那邊的老兄。”忽然有人朝他嚷道,“你第一次來金霞城?”
洪四齊有些意外的點點頭,“不錯。”
“想問問題的話,去綜合事務局就行,那裏回答的都是官府最新的政策,不必找茶博士打聽了。”
茶博士顯然不敢得罪客人,只得咳嗽兩聲道,“事務局回答的都是正事,坊間的小道消息和趣聞樂事那裏可不會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