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方士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這種施術技巧,你怎麼可能——”
在衝向房屋之前,悄無聲息的在原地施展出兩次延遲爆發的乾術,而且時間控制得如此精妙,使得月耀光成爲了一個連續的光源,這是一般方士能辦到的事情嗎?
它跟經驗無關,純粹就是個人技巧的展現!
“不就是控制好氣麼?”洛輕輕已經將新的藥引抓在了手中,在強烈的光照之下,敵人的行蹤再無處匿藏。
“離術歸酉,飛花焰!”
大面積的火焰脫手而出,將對方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滾燙的離火捲過地面,點燃了隱匿者的衣服、頭髮與皮膚。
這一次,他再也無法隱入黑暗之中。
“呼……”
洛輕輕吐出口氣,轉身望向房門口。
然而這一望,令她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
只見一名蒙面人從屋內現身,抓住洛棠的頭髮,將她向上拉起——後者潔白的頸脖頓時暴露在敵人的長刀下。
此刻洛棠才從施術狀態中驚覺過來,她眼睛沒有去望身後,而是直直的看向洛輕輕。
下一刻長刀落下,切進了她的脖子。
鮮血噴湧而出,形成了一道薄霧。
第一百九十四章 染血之夜(下)
住——————手——————
洛輕輕撿起地上的刀,用力扔向蒙面人。
後者倉促格擋,勉強將這一記飛擲撥開,迸射出的火花映亮了洛棠失去神采的雙眼。
下一刻,洛輕輕已經衝到了屋門口。
敵人將身下的人推出,試圖阻擋她的動作。
但洛輕輕比他更快一籌,徑直用折斷的五指抵住了洛棠,鑽心的痛楚並沒有讓她產生絲毫遲疑——受到更大力量的推擠,蒙面人被反壓回去,並在後仰過程中失去了平衡。
洛輕輕舉起完好的那隻手,一拳便打碎了對方的喉嚨。力道之大甚至讓她感受到了泥土地面傳來的反衝力。
這人是之前就一直藏在屋子裏、沒有和另外兩名同伴一道前往關押她的房間,還是之後從視野死角翻牆進入的房屋,這些已都不重要。在當時的情況下,他們不可能有功夫去逐一排查所有房間。
洛輕輕回到同門身邊,俯身抱住洛棠。
住——————手——————
脖子被切開大半,幾乎只有一小節皮肉連在一起,血液不斷從內部湧出,在她身下積成了一灘血泊。
這是致命的一擊。
哪怕是感氣者,也無法在這樣的狀態下存活。
洛輕輕顫抖着伸手想要去捂,但終究沒有下手——理智告訴她,這樣做不過是徒勞之舉。
洛棠的眼神已經完全暗淡下去,她的嘴巴微微開合,彷彿在重複着一個字。
「走。」
洛輕輕咬緊嘴脣,直到傳來的刺痛直達心底時,她才強迫自己放下對方。
還有洛長天!
她手忙腳亂的挪到另一人身旁,檢查他的鼻息。
雖然很微弱,但還有些許起伏!
那把短刃並沒有被取出,此刻依舊插在洛長天的胸口。
她該做什麼?兇器不能動,否則容易造成大出血。對……先得止血,然後再去找大夫。對了,洛長天不是說東邊有密林連着河流麼?沿着河走的話,一定能遇見村莊或城鎮,那兒說不定就可以找到大夫。
洛輕輕掀開洛長天的衣袍,在他腰間摸索了一會,翻出一包應急藥物來。這是洛家人出門在外都會攜帶的東西,裏面有止血粉、解毒劑、補藥和繃帶。直到拿起藥瓶,她才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厲害,幾乎無法把藥粉灑在傷口周圍。
住——————手——————
洛輕輕一口咬住手掌,才讓動作穩定下來。撒完止血粉、綁好繃帶後,她將洛長天雙手托起,走出房間。
院子裏靜悄悄的,不知道是所有蒙面人都已死光,還是剩下的已不敢再踏足院內一步。出於穩妥考慮,洛輕輕還是決定翻牆離開。
最後看了洛棠一眼,她扛着洛長天爬上了土牆。
接着是小路、山野,以及樹林。
腰間傳來的痛楚讓洛輕輕覺得呼吸都艱鉅了幾分,快速消耗的氣力使得腳步不穩,一路上差點摔倒數次。如果可以,她希望現在就躺下去再也不爬起來,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這麼做,因爲身上還揹負着他人。
洛輕輕感到自己的意識被分成了兩邊。
一部分是理智,清楚的告訴她怎麼做纔是最正確的選擇。比如不能在現場做絲毫停留,不能爲洛棠找一個安葬之處,甚至不能多看對方几眼。
而另一邊,則完全停留在了洛長天和洛棠被襲擊的那一幕。
她只能困在意識中不停的喊叫。
住手。
住手。
求求你們,不要動手————
不知跑了多久,一條河流終於出現在洛輕輕眼前。
快,快來個人,是誰都好!
她咬緊牙關,開始沿着河一路奔行。腳上的草鞋並不適合劇烈行進,此刻終於散架,她就光着腳踩在卵石和泥土上,哪怕時不時有刺痛傳來,她也沒有放緩一絲步伐。
直至兩個人影出現在視野盡頭。
看他們的打扮像不像是趕路客,而像是居住在附近的本地人。
洛輕輕用沙啞的嗓音叫住了他們。
“幫幫我……我需要大夫!求你們救救他——我會給你們報酬,無論是錢還是別的什麼都行!”
其中一人是位揹着竹簍子的老太,她訝異的扶住洛輕輕,“小姑娘,你這是……遭遇強盜了嗎?”
另一人則扔下了手中的柴火,“讓我看看。”
“請你們……救救他。”洛輕輕只是重複的喃喃道。
“放心,能救我們一定會救,我這位老伴是獵戶,雖然比不上大夫,但外傷的話……”說到一半老太忽然愣住,因爲她看到洛輕輕腰間的傷口大得驚人,明顯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得住的。
“姑娘,”這是獵戶也開了口,“還是把他放下來吧。”
“救救他……”
“我倒是想,可是……他已經死了。”
已經死了。
這句話像驚雷一般在她腦海中炸開。
分開的兩邊意識在此重新混合,變成了一片空白。
洛輕輕感到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雙腿再也無力支撐起身體。
那始終憋着的一口氣終於散去。
她跪倒下來,隨後一頭栽倒向地面。
“喂,你還好吧?”
“小姑娘,振作點——”
那是意識消退前她最後聽到的呼喊聲。
……
這是一處坐落在嶽江旁的無名村子。
像這樣的村子,在嶽江最險峻的河段內還有好幾個。
無名便是它們最大的特點——因爲此處水流湍急,所以鮮有船隻來往。兩邊都是高山峻嶺,時不時發生垮塌,村子規模也無法擴大,始終就住着那麼二三十來戶人。由於偏僻,官府甚至不願意派人來收稅,村裏人也種不了稻穀食糧,基本以捕魚打獵爲生。
這裏和外界的唯一聯繫,大概就是山間的珍稀藥草了。每逢大雪封山前,大家便會湊出四五人,將一年採集到的藥材背到附近的鎮子裏去賣,順便再採購些年貨回來。
這種封閉使得村莊裏有任何變化,都會成爲大家津津樂道的話題。
而朵家老太帶回了一個城裏人,就成了近期閒聊時總會提及的事。
不光是大人,連小孩亦是如此。
二虎攀在阿朵家的窗口,探頭探腦的向屋裏張望,透過破爛的窗戶紙,他隱約看到了一個白色的身影。
“啊,找到了!二虎果然在這裏。”忽然,他身後傳來了一陣噰喳喳聲。
“你又偷看那位大姐姐!”
“老實交代,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胡、胡說什麼,”二虎瞪眼道,“她年紀那麼大,我怎麼可能會看上她!我只是想瞅瞅……城裏人是什麼樣子的!”
“她年紀也大不到哪裏去吧,”六丫嚷嚷,“而且長得這麼漂亮的大姐姐,我還是頭一回見到。”
“城裏人嘛,總歸有些不一樣的地方。”
“誒,你們怎麼都見過了?我也想瞧瞧。”
“都給我安靜點!”朵老太從屋裏伸出頭來,“要鬧去別的地方鬧,少打擾人家靜養!”
小鬼們頓時縮起了腦袋。
“奶奶,是二虎帶頭的,他在窗子底下偷看大姐姐!”六丫檢舉道。
“好奇不行嗎!”二虎梗起脖子,“我爹老說城裏好,城裏生活讓人羨慕,我就想知道哪裏好了!”
“羨慕?哎……她可不值得你羨慕。”朵老太嘆了口氣,“可憐一姑娘,大好年紀卻偏偏遇到這等災禍,死了親人不說,連眼睛都瞎了。這城裏的事,也不是什麼都好啊。”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一生所行之事
“大姐姐……是瞎子?”腥梭@訝道。
“大概是悲傷過度,加上傷勢影響吧。”朵老太還記得老伴當時的說法,這女子所受的傷換別人早昏厥過去了,她能撐到現在完全就是個奇蹟。還有那雙被石頭磨得血肉綻裂的腳,一看就是跑了很久才抵達河邊,此等意志哪怕是村裏最老練的獵戶都遠不能及。
她揹着的那人,只怕對她相當重要。
女子倒下去的那一刻,他們都不認爲此人還能再醒來,畢竟身體透支得過於嚴重,若沒有了意志的支撐,人自然也就無法活下去。
但她在經歷昏迷、高燒和嘔吐後,還是堅持了下來。
面對這樣的情況,老伴只說了一句話,此女非凡人。
可惜,傷痛雖然沒有摧垮她的毅力,卻奪走了她的雙眼——那雙漂亮的眼睛已失去了初見時的光澤,變得渾濁蒼白。
“行了,別在這鬧騰了啊。不聽話我就要抽你們了!”朵老太抬手做出揮舞掃帚的姿勢,大家頓時一舳ⅰ!罢媸堑模椭罃_人清靜。”
回到屋內,她悄悄掀開布簾,瞅了姑娘一眼。
對方仍像往常一樣,坐在牀邊一動不動。除開眼罩外,她的身上纏着各式各樣的繃帶,活像一個糉子。
老實說,這閨女真是個怪人。
她醒來後只問過兩句話。
一是那名男子在哪,有沒有妥善安置。
二是他們是否拿到了報酬。
前面一句還好說,畢竟親人嘛,死了總得有個入土爲安的地方。這一點他們爲其代勞自然是理所應當之事,因此回答的是“已經安葬了”。
而後面那個問題就很意外了——哪有人從重傷中甦醒,一不關心這裏是哪,二不關心自己傷勢如何,反倒問他們的報酬問題。還說如果沒有,自己夥伴的腰囊中應該能找到一筆錢銀。
簡直是讓人惱火。
朵老太當時還發了脾氣。“救命是救命,不是爲了圖那點報酬才救的,誰還沒一個危難的時候,難道沒錢我倆就放任你死在地裏?”
對方沉默許久,最後以道歉而告終。
這大概也是城裏人的毛病?
朵老太想了想,覺得又不像。畢竟據她接觸的那些人來說,總是爲自己考慮得多一點,算計得也多一點。不似村子裏,半條魚是魚,一條魚同樣是魚,沒人會分得那麼清楚。
只是村裏的大家不會像她這樣,寧可先問報酬是否兌現,也不關心下自己的情況。
不過朵老太相信情況會好起來。
擺在桌上的空碗就是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