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宇宙无敌暴龙烧鹅
沙礫匯聚,鏽跡斑斑。
一把缺了口的鐵劍,醜陋地出現在他掌心。
“請。”
沒有任何預兆。
中屍動了。
或者說,是他眼前的“規矩”壓了下來。
劍出。
這一劍,方正,浩大,嚴絲合縫。
沒有劍光,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理”。
如同君子立於朝堂,指斥方遒;又如經緯劃分天地,不容絲毫偏差。
陳懷安眯了眯眼。
中屍的劍道,乃是中庸。
不偏不倚,無過不及。
倒是和他之前論道的時候一樣,古板老土,一個德行。
這一劍避無可避,因爲無論往哪裏躲,都在這“規矩”之中。
於是他沒躲。
他拎着那把破鐵劍,身形搖晃,像是醉了酒。
“君不見——”
他低吟,劍鋒自下而上,毫無章法地撩起。
這一撩,卻帶着股狂放至極的悲愴,像是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那是李太白的狂,是屬於他的傲和自由。
大河之水,就是要衝垮這森嚴堤壩!
當!
雙劍相擊。
聲音不脆,反而發悶,像是重錘砸在了心口。
陳懷安虎口崩裂,鮮血瞬間染紅了劍柄。
中屍的劍太穩,穩得像一座山,怎麼衝都衝不動。
“太散。”
中屍手腕微轉,劍勢一變。
剛纔還是山,此刻便成了網。
密不透風的劍網,每一根線條都切割着空間,將陳懷安的“大河”強行截斷,分流,直至乾涸。
“你的劍,有情,有恨,有悔。”
中屍一步步逼近,劍尖所指,皆是陳懷安劍意流轉的滯澀之處。
“劍乃兇器,當純粹無垢。”
嗤!
陳懷安右臂多了一道口子,深可見骨。
他悶哼一聲,鐵劍卻順勢一轉,轉出一道淒厲的弧線。
“五花馬,千金裘……”
劍氣如酒,潑灑而出。
但中屍只是輕輕一步橫移,便站在了那潑灑劍意的唯一死角。
正如教科書般精準。
他站在了劍的規則裏。
所以一切劍法,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嗤!嗤!嗤!
眨眼間,陳懷安身上多了十幾道血口。
他像是一個在精密機器前手足無措的野蠻人。
所有的狂放、所有的不羈,在絕對的理智與規則面前,被肢解得支離破碎。
血水順着衣襬滴落,在純白的空間裏綻開刺目的紅梅。
中屍停劍,劍尖甚至沒有沾染一絲血跡。
“這就是你的劍道?只有匹夫之勇?
劍道可和心境不同,有勇無郑匀缤觥!�
陳懷安喘着粗氣。
他抹了一把糊在眼睛上的血,看着對面那個纖塵不染的身影。
太完美了。
完美得讓人絕望。
但也正因爲完美……
陳懷安咧開嘴,露出滿口紅牙,笑得猙獰。
“純粹?”
他雙手死死握住那柄滿是缺口的鐵劍,身子下壓,不再像個劍客,倒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準備暴起的孤狼。
“那是給死人看的。”
“活人的劍,就得有點土腥味兒……”
陳懷安腳下的虛空猛然炸裂。
轟!
他衝了上去。
這一次,沒有黃河之水的浩蕩,沒有對酒當歌的豪邁。
這一劍,又笨,又重,又直。
像是街頭流氓的板磚,像是老農鋤地的揮擊。
“呼兒將出換美酒!!”
他在心中怒吼。
中屍眼中閃過一絲輕蔑。
破綻百出。
他不退反進,手中長劍遞出,直指陳懷安的心臟。
這是一記必殺,按照劍理,陳懷安必須回劍格擋,否則必死無疑。
噗嗤。
利刃貫穿血肉的聲音清晰可聞。
中屍那雙淡漠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現了錯愕。
劍,確實刺進去了。
貫穿了陳懷安的左肩,離心臟只差毫釐。
陳懷安沒有擋。
他甚至主動迎着劍鋒,往前送了一步,任由那柄代表着“規則”的利劍,將自己的骨頭卡住。
然後,颯然一笑。
手中那柄破鐵劍,帶着一股子同歸於盡的瘋狂……
狠狠地。
捅進了中屍的胸膛。
噗。
兩劍入肉。
畫面定格。
陳懷安的臉貼着中屍那張完美無瑕的面孔,熱氣噴在他臉上,血腥味濃烈得嗆人。
“你修的是無漏無缺,是高高在上……”
陳懷安手腕一攪,劇痛讓他面部肌肉抽搐,但他笑得卻越發快意。
“……所以你惜命,你怕髒。”
猛地拔劍!
血霧噴湧,濺了中屍一臉。
“但我就是個爛命一條的‘人’。”
“我敢拿命換你一劍。”
陳懷安身形搖晃,卻依然死死盯着對方的眼睛:“你敢嗎?”
中屍低頭。
看着自己胸口那個正在消散的空洞。
沒有血,只有流散的白光,那是破散的道。
他輸了。
“居廟堂之高而憂其民,處江湖之遠而憂其君。”
中屍搖頭苦笑:“可真到那廟堂之上,卻早已看不清水火民心。”
“道,也是如此。”
“我……不敢!”
中屍鬆開手。
手裏的劍,化作光點消散。
他抬起頭,臉上那種令人厭惡的神性淡漠終於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淡、卻極真實的笑意。
那是看到有人做到了自己做不到之事時的釋然。
“三尸之中,上屍太傲,見不得塵埃;中屍太理,容不下變數。”
中屍的身影開始透明,他伸出手,似乎想替陳懷安撣去肩頭的血跡,手掌穿過了陳懷安的身體。
“唯有下屍……”
“雖在泥潭,卻心向烈陽。”
“陳懷安。”
“我不如你。”
“可惜我是中屍,我的命呔褪呛蟻隳愫蜕蠈疲蛘呓K有一天被你們合併……否則……”
“我們應該會成爲朋友吧?”
“此地一爲別,孤蓬萬里徵……再見了,陳懷安!”
嘆息落下,白衣崩解。
無數道精純至極的神魂之力,如同百川歸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