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開荒
言罷,他以頭搶地,咚咚作響。
天德皇帝眼神驟然一凝,如冰似電,猛地轉向屠千秋與司馬極:“你們二人,一個是朕之耳目,緝事天下;一個是朕之爪牙,監察百官。對此等侵蝕國本、動搖軍心之巨患,為何毫無察覺?竟無隻言片語提前稟報於朕?!”
屠千秋與司馬極面色同時一變,毫不猶豫地撩袍跪倒在地。
二人都沉聲叩首:“臣(奴婢)監察不利,有負聖托,甘受陛下責罰!”
殿內氣氛愈發壓抑沉重,天德皇帝垂眸掃過跪伏在地的眾人,目光冰冷如刀鋒,讓幾人瑟瑟發抖。
片刻之後,天德皇帝緩緩開口,聲音不帶絲毫感情:“魏郡王姬穆陽,燕郡王姬玄陽,御下不嚴,縱容屬官,干預軍務,幾釀大禍!即日起,罰禁足府中一年,無詔不得外出;罰俸三年,其封地三年所出,盡數充入內庫,以資軍用,望爾等閉門思過,深刻反省!”
兩位郡王聞言,臉上血色又褪去幾分。
禁足罰俸尚可接受,但封地三年收入全數充公,這無異於割肉放血,足以讓他們傷筋動骨。
姬穆陽嘴唇動了動,似還想爭辯,但觸及父皇那毫無波瀾的目光,終究是將話嚥了回去,與姬玄陽一同深深俯首,聲音艱澀:“兒臣——領旨謝恩。”
天德皇帝目光轉向那兩名面無人色的前任總管太監,語氣更冷:“至於鄭祿、王採臣,身為內宦,膽大包天,竟敢煽動軍心,構陷大臣,罪無可赦!削去所有職司,打入九罹神獄第六層,充為苦役,非贖盡其罪,永不得出!”
那兩名太監聞言,頓時癱軟在地,連求饒的力氣都已失去,直接被殿前侍衛如拖死狗般架了出去。
神獄第六層,那是連兇悍魔物都難以久存之地,充入其中為役,幾乎等同於死刑。
兩人現在只能指望他們的郡王,能在事後援護一二。
最後,天德皇帝的目光落在了抖如篩糠的孫德海身上,正要開口時,一名都知監太監步履匆匆卻又無聲地走入殿內,手捧一封密封奏摺,躬身呈上。
“陛下,是青州崔御史與王副鎮撫使的急奏!”
天德皇帝接過,拆開火漆,目光快速掃過。
片刻後,他唇角又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似笑非笑的將那奏摺擲到屠千秋面前。
“屠卿,朕對你,向來信之無疑,倚為干城。”
天德皇帝的語聲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你這位東廠廠公,就是這麼替朕辦事,這麼糊弄朕的?瞧瞧你舉薦的這個魏無咎,是何等的混賬。”
屠千秋心中一沉,雙手拾起那封密摺,迅速展開閱覽。
只見那是由青州北鎮撫司副鎮撫使王奎與巡按御史崔天常聯名所上,字跡工整,措辭嚴謹:
“——臣等奉旨查察青州逆黨,於臨仙府孔氏莊園搜檢之際,發現該族不僅私蓄兵甲,心懷怨望,更搜出諸多信箋,內有與青州鎮守太監魏無咎往來之私函——其中多有曖昧之辭,涉及兵額、錢糧諸事,似有不可告人之勾連。尤有一函,落款魏無咎,內有‘若欲魏某一力擔待周全,全力配合你等行事’之語,意指不明,然關聯孔氏帜姹尘埃嫉炔桓逸p忽,據實上奏,伏乞聖裁,另有一事,數日前鎮魔井之亂,魏無咎不但提前避至泰天府,且遲遲未至——”
屠千秋看完,面色瞬間變得凝重無比。
他又開啟了隨奏摺一起送來的書信,隨後猛地抬頭,斬釘截鐵道:“陛下!此信必是栽贓陷害!魏無咎縱然有千般不是,也絕無可能與‘隱天子’餘孽勾結!此信筆跡雖像,但內容荒誕,絕非魏無咎所能書寫!請陛下即刻召集欽天監大法師,以神通鑑定此信真偽,必能還其清白!”
第390章 西拱衛司(二更求訂閱求月票)
紫宸殿內,香薰嫋嫋,靜得能聽見呼吸與心跳。
“好!傳命,招欽天監三位大法師覲見!”
隨著天德皇帝的話音落下,侍立一旁的都知監掌印曹謹微微躬身,無聲地退至殿門處,向外打了個手勢。
不過片刻,三位身著深紫色寬袖法袍,頭戴高冠,氣息淵深似海的老者,便步履沉穩地踏入殿中。
他們袍服上以銀線繡著周天星辰與河圖洛書,行動間似有靈光隨身,正是欽天監內今日當值的三位大法師。
“臣等,參見陛下。”三位老法師齊齊躬身,聲音平和,卻都自帶著一股玄妙韻律。
“平身。”天德皇帝目光落在那封被隨堂太監再次呈上的信箋上,“有勞三位愛卿,替朕看看,此信真偽如何。”
沈八達垂手恭立一旁,他面色平靜,心中卻波瀾暗湧。
內庫大火之後,他便意識到,自己必須儘快將青州鎮守太監魏無咎拔除。
他已引發了屠千秋的忌憚。
而屠千秋一旦下定決心要對沈家動手,此獠會成為屠千秋手中最鋒銳的一把尖刀。
沈八達也猜到了這封信,一定是與沈天有關,是他那侄兒剷除魏無咎的手段。
但沈八達不能不疑慮——魏無咎老奸巨猾,行事周密,當真會在與孔家的通訊中留下這些授人以柄的語句?
倘若天兒年輕氣盛,行事不密,偽造了這封信,那麼今日就將是沈家的滔天大禍!
“臣等遵旨。”三位大法師不再多言,彼此對視一眼,默契自成。
他們呈三角之勢站定,將那張輕飄飄的信紙圍在中央。
為首那位面容清癯、長鬚垂胸的老法師率先出手,他並指如劍,指尖一點清輝亮起,凌空虛劃,道道靈動的符文瞬間生成,似有生命般環繞著信紙飛舞。
與此同時,他口中發出一聲低吟:“溯光回影,追本溯源!”
霎時間,信紙周圍的空氣微微扭曲,光影變幻,彷彿有無數細微的時光碎片在回溯,要重現此信誕生之景。
緊接著,左側那位面色紅潤、眼神銳利如鷹的老法師雙手結印,一股無形的神念波動如水銀瀉地,細緻地掃描過信紙的每一寸纖維。
他沉聲開口:“神意入微,辨跡析靈!陛下,此信字跡,起承轉合,筆鋒勾勒,與存檔中魏無咎的奏摺筆跡相比對,靈韻契合,筆意連貫,確係出自同一人之手無疑。且其字裡行間,隱有書寫者慣有的那一絲陰柔詭譎的武意殘留,模仿不得。”
右側那位始終閉目,眉心卻有一點靈光灼灼的老法師此時也猛然睜眼。
他眸中似有星河倒轉,屈指一彈,一點金芒沒入信紙,信紙頓時無風自動,散發出淡淡的墨香與歲月沉澱的氣息。
“鑑古察今,斷代定真!陛下,此信用墨,乃‘青松煙墨’,墨色沉斂,靈光內蘊,正是三年前宮中賞賜給各地鎮守太監的那一批,與信中提及事務的時間點吻合。
紙質為‘流雲箋’,其紋理、厚薄,以及內裡蘊含的細微青州竹瀝氣息,皆與魏無咎慣用紙品一般無二。墨跡滲透紙張的深湣⑶葬岬撵`機凝固狀態,均符合三年自然變化之象,絕非新近偽造所能企及。”
三位大法師手段迭出,清輝、神念、金芒交織,將那張信紙映照得恍若透明,其上來龍去脈,都在這些神奇法術之下無所遁形。
片刻之後,法術光華漸次收斂。
三位老法師再次朝向御座躬身,由那長鬚老者彙總回稟,聲音清晰迴盪於大殿內:“陛下,經臣等三人以‘溯光術’、‘神意辨跡’、‘鑑古察今’反覆勘驗,綜合字跡、武意殘留、墨料、紙質、歲月痕跡等諸元研判,此信確係真跡無疑,未見任何偽造篡改之跡象。”
一直垂手恭立在一旁,面色凝然的沈八達,此刻幾不可察地輕輕吐出了一口濁氣,袖中微微蜷緊的手指悄然鬆開。
屠千秋則神色錯愕、繼而鐵青。
他瞳孔微縮,死死盯著那封信箋,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魏無咎那混賬,居然真留下這樣的把柄?
“呵。”
御座之上,傳來天德皇帝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他喝著手中的溫茶,語氣平淡:“如此說來,這信是真的了,好一個‘若欲魏某一力擔待周全,全力配合你等行事’!魏無咎,朕待他也不薄啊,區區三品的修為,就授他青州鎮守之權,他就是這般回報朕的?竟敢與隱天子餘孽勾連不清,狼子野心,狼心狗肺!”
他聲音陡然轉厲,帶著凜冽的殺意:“擬旨!傳諭崔天常、王奎,即刻將魏無咎拿下,嚴加拷訊,務必要將他那些同黨一網打盡!”
“是!”中書舍人連忙應命,筆走龍蛇。
天德皇帝放下茶盞,目光轉向面如死灰、癱軟在地的孫德海,繼續宣判:“孫德海,御下無方,督察不力,更兼貪墨瀆職,坐視軍心敗壞,罪責難逃。即日起,奪去御馬監掌印太監一職,發往宣陵——”
“陛下!”就在此時,沈八達卻突然上前一步,躬身插言:“奴婢斗膽,懇請陛下暫息雷霆之怒,容奴婢一言,孫公公雖有失察之過,然其昔日曾隨陛下歷經十數場血戰,身上傷痕近百,皆是為護衛陛下、匡扶社稷所遺,沒有功勞,亦有苦勞。
且奴婢深知孫公公性情,他為人溫和寬厚,有失於圓滑,遇事常思調和,少了些雷霆手段,此確是其短。然縱觀其數十年行事,縱有小節之失,卻絕無大奸大惡之心,對陛下的一片赤罩毅В冀K未泯。
如今皇長子殿下之思過宮初建,正需一位經驗豐富、能鎮得住場面的老成之人總管事務,以保萬全,奴婢愚見,或可讓孫公公戴罪立功,前往青州,擔任思過宮總管太監,一則全其殘年,二可照料皇長子殿下起居與宮中雜務。”
天德皇帝被打斷話語,本是眉頭微蹙,眼神不悅。
但他聽到沈八達提及孫德海昔日功勳,尤其是最後‘思過宮’與‘皇長子’的字句時,明顯愣了一愣,隨後又帶著幾分驚奇和審視地看向沈八達。
殿內眾人,包括蕭烈,屠千秋、司馬極、曹謹,乃至跪在地上的魏郡王與燕郡王,聞言也都露出驚容。
魏郡王姬穆陽與燕郡王姬玄陽更是眉頭緊鎖,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然與警惕。
孫德海不僅是一品巔峰的強者,一身武力強絕,在內廷中僅次於蕭烈、屠千秋等寥寥數人,且他在御馬監與禁軍中經營多年,根基深厚,人脈廣佈。
沈八達將這樣一位人物舉薦到廢太子麾下,其意分明是欲壯大廢太子羽翼!
蕭烈更是眉梢一揚,眼現笑意。
——好一個沈八達!
這一招,是迫敵為友,一舉雙得!
“善!”
天德皇帝微微一笑,竟從善如流地一拂袖:“八達所言,老成謬1阋滥闼唷O德海,奪職留爵,發配青州思過宮,擔任總管太監,無詔不得擅離!望你謹記今日教訓,好生輔佐文安公,戴罪立功!”
孫德海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片刻,才猛地以頭搶地,聲音哽咽顫抖:“奴婢——奴婢謝陛下寬恕之恩!定當肝腦塗地,以報天恩!”
天德皇帝不再看他,繼續說道:“御馬監掌印空缺,調河西行省監軍太監谷伯約回京,擔任御馬監掌印!沈八達仍暫管御馬監內庫與所有禁軍、騰驤四衛的月俸丹俸發放事宜。另,調泗州鎮守太監趙全、鶴州鎮守太監李福,分別擔任魏郡王府與燕郡王府總管太監。”
屠千秋、魏郡王與燕郡王聞言,面色皆是一凝。
谷伯約擔任御馬監掌印一事,倒是不出他們意料。
御馬監與禁軍出了這樣的事,天子是一定要嚴加整頓的。
而谷伯約此人性格清廉剛正,耿介不阿,且與屠千秋、孫德海一樣,都是出自天子潛邸的舊人,資歷甚至比孫德海還要深厚得多。
只因三十年前,此人與司禮監掌印太監蕭烈發生激烈衝突,被遠貶河西行省擔任監軍太監,蹉跎至今。
這樣一位德高望重之人,無疑是整頓御馬監積弊的絕佳人選。
有問題的,是泗州鎮守太監趙全與鶴州鎮守太監李福。
這二人皆是屠千秋精心栽培、倚為臂助的義子,更是他在地方上的錢袋子與爪牙羽翼。
天子將二人調回京城,塞進魏郡王與燕郡王府中擔任總管太監,也是一石數鳥,既能借屠千秋的親信制衡監視兩位皇子,更可悍然斬斷他伸向地方財政的兩條重要觸手!
屠千秋垂下的雙拳驟然緊握,指節捏得發白,眸中怒意如毒焰滋生,幾乎要壓抑不住。
可就在這怒火衝頂的剎那,他腦海中猛地閃過不久前雷獄戰王闖宮激戰的情景。
那一戰之後,天子雖助他復生,重塑軀體,可屠千秋一直猜疑,天子可能趁機在他的體裡,甚至是元神內部留下了一點手段,用於制衡鉗制!
所以在徹底排查並清除掉天子留下的隱秘暗手前,他最好,最好不要與天子徹底撕破臉皮,至少不能在明面上公然違逆其意。
天子雖然顧忌他身後的諸神,可這次的人事安排,明面上沒有不當之處。
無論禁軍兵變還是內庫大火,他都有失職之嫌,天子因此略做懲戒,即便神明也說不了什麼。
思及此處,屠千秋緊握的雙拳緩緩鬆開,臉上硬生生擠出恭敬順從之色。
唯有那低垂的眼眸深處,寒芒愈盛,殺機暗藏。
天德皇帝似未留意到屠千秋的神情變化。
他目光再次轉向沈八達,語氣平淡如故:“近日京畿重地,接連發生內庫大火、禁軍譁變此等駭人之事,楚國細作活動日益猖獗,東廠與逡滦l竟似有耳目壅塞、反應遲鈍之弊。
沈大伴!朕命你即日起從逡滦l與禁軍中,揀選精幹可靠之人,建一‘西拱衛司’,暫定員額三千,專司偵緝楚國細作,監察朝堂百官,為東廠與逡滦l拾遺補缺,直接對朕負責!”
此令一齣,滿殿皆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沈八達身上,心中都掀起驚濤駭浪。
西拱衛司?偵緝、監察、拾遺補缺?這職權範圍,與當年權傾朝野的西廠一般無二!
天子此舉,莫非是要重建西廠?以此制衡東廠與逡滦l?
天子用的雖然是西拱衛司的名號,可需知無論東廠與逡滦l,其源頭都是太祖皇帝建立的御用拱衛司!
沈八達聞言卻是心緒驟沉,一股寒意自心底竄起,瞬間冰透胸腹,如墜冰窟。
陛下這一道旨意,分明是將他推至風口浪尖,置於炭火之上!
西拱衛司權柄之重,幾與舊日西廠比肩,不知會引來多少忌憚與明槍暗箭。
他自家知自家事,以他眼下這點修為根基,如何撐得起這般滔天權責,駕馭得了即將掀起的驚濤駭浪?
然天威莫測,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他心念電轉,不過瞬息之間,就將胸中翻騰的驚悸壓下,深深躬身,語聲沉凝如舊:“奴婢領旨!必當竭心盡力,為陛下分憂,不負聖托!”
第391章 青天藤(一更)
旭日初昇時,在沈家堡南側的石屋內,食鐵獸那龐大的黑白身軀正趴伏在地,憨厚的圓臉上神色無比嚴肅。
沈天則立於其身前,同樣神色肅穆。
他眸中閃動青芒,混元珠內《青帝凋天劫》功體悄然咿D,周身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嚴氣息。
此時被泰天官府供奉於數十里外,位於泰天府城內的兩株通天樹遺枝,正似受到了無形的召喚,枝葉無風自動,散發出微不可察的翠綠光華,一縷縷精純無比的青帝本源之力跨越虛空,遙遙匯聚至沈天掌心。
他正在給食鐵獸塑造全新的功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