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開荒
他揹負一張造型奇特的連弩,弩身符文流轉,顯然並非凡品,這位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腰間的刀柄,顯露出其謹慎多思的性情。
此二人,連同齊嶽,皆是沈八達昔日在鷹揚衛的舊部,如今官居副千戶,皆有四品下的修為,此刻幾人都被沈天一紙信箋相召,匆匆趕來,心情卻各不相同。
一身千戶衣甲的齊嶽站在沈天身側,昂首挺胸,眼神如鷹隼般掃視周圍,排查一切可能威脅到沈天的人與物。
魏非與徐洪則偷偷交換著眼神,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一絲欣喜,尷尬與審慎。
昔日他們料定沈八達這位昔日恩主已經涼透,是故有意疏遠,萬沒想到僅僅隔了不到半個月,恩主就鹹魚翻身,調職御馬監,後來又被天子欽點,兼掌兩監財務。
所以這大半年來,他們的處境很窘迫,既不被青州鎮守太監信任,也不被新任的鷹揚衛指揮使待見。
所以昨日二人得沈天信箋相召都喜不自勝,馬不停蹄的趕來。
見面後,二人都覺陌生。
他們印象中的沈天,還停留在那個年前橫行州府、恣意妄為的紈絝形象,即便後來聽聞其入了北青書院,也只當是沈八達的權勢咦鳌�
然而此刻親眼見到沈天,但見其淵渟嶽峙,氣度沉凝,周身隱有靈光內蘊,竟讓他們這等四品御器師也感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壓力。
再看他身邊環繞的幾位女子,個個氣韻不凡,身後親衛更是軍容嚴整,煞氣隱隱,與昔日印象大相逕庭。
而此時在他們身後,還站著由他們帶來的四百名鷹揚衛精銳!以及齊嶽麾下三百逡滦l!
這些緹騎將士全是八品修為!
他們全身徽衷谥剖椒字拢宦兑浑p銳眼,腰間佩著繡春刀,背上負著六品階位的強弓勁弩,各個武裝到了牙齒,沉默中透出的肅殺之氣,足以讓三品御器師看了都覺忌憚。
沈天對魏非與徐洪的小動作與心思視而不見,他遙望著瘟神廟方向,眉頭緊皺。
以他的目力,即便相隔十餘里,也能看清那破廟區域的景象。
那座神廟本就殘破,現在更是一片殘垣斷壁,內部焦黑。
外圍則是大批身著青州按察使司服色的官兵與捕快,他們拉起了警戒線,禁止閒雜人等靠近。
其中還有一部分人眼神警惕的看著他們。
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廟宇周圍。
以瘟神廟為中心,方圓三十里內,所有的野草,樹木,乃至莊稼,全都失去了生機,化作一片枯黃死寂!
它們被抽乾了所有生命力,與周圍尚存的青綠形成了鮮明詭異的對比。一股無形卻磅礴的凋亡意韻覆蓋此間,讓人心頭髮沉。
謝映秋緊緊按住了腰間劍柄,英氣的臉龐上滿是驚疑震撼。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好強的凋亡之力!萬物歸寂,生機斷絕——這絕非尋常御器師能做到,其武道定已照見一二品的真神,掌握死亡之法!不知是哪位高人下的手?是‘告死君’公羊荼,還是‘黃泉指路’宇文殤?據說這兩人前些時日,都在青州附近活動?”
她提到的這兩個名字,在邪道中可謂是兇名赫赫。
‘告死君’公羊荼,據傳曾一掌令百里綠洲化為死域,所有的敵人對手都是宣之即死;‘黃泉指’宇文殤,更是以指力陰毒,中者頃刻血肉枯槁著稱,都是將凋亡死寂之道修煉到極高境界的可怕人物。
姬紫陽收回望向遠處的視線,語氣平淡:“卓天成確已死了。”
今日凌晨,沈修羅便向沈天彙報了這個驚人的訊息——瘟神廟生變,卓天成連同其麾下所有部屬,包括臨時招募的散修,共計二十九人,全數死絕,無一活口!
其中,還包括了卓家那位三品供奉晁易!
官府方面反應迅速,早已將現場封鎖,正在全力調查。
沈天得知後並未立刻行動,直至中午齊嶽、謝映秋、魏非、徐洪四人帶著麾下精銳如期而至,他才帶著大隊人馬,來到這最近的高點觀察情況。
姬紫陽猜這傢伙還是不放心,所以興師動眾而來,估計這傢伙也很好奇,卓天成的死因。
他自己也很好奇,究竟是什麼人,竟能搶在他們前面,以如此酷烈霸道的手段將卓天成一行人連根拔起,連三品御器師都未能逃脫。
一旁的秦柔,眼中則流露出萬分惋惜。
她沒感應到卓天成身上那枚如意神符的子符。
此物已下落不明,不知是被那神秘兇手奪走,還是被卓天成藏在別處?
就在這時,瘟神廟內正於現場主持勘察的青州按察使左承弼似感應到了什麼。
他轉過頭往這邊看了一眼,又與身旁一位身著紫色總捕服飾、氣息精悍的中年人低語了兩句。
兩人隨即同時御空而起,化作兩道流光,徑直朝著沈天等人所在的山坡飛掠而來。
數息後,左承弼輕飄飄落在坡上。
他仍是一副儒雅模樣,臉上笑吟吟道:“沒想到能在此見到沈千戶,不知千戶緣何率眾至此?”
沈天臉上也瞬間堆起笑容,拱手還禮:“沈天見過左大人!我等正欲返回泰天府,途徑此地,見前方官道被封,人聲嘈雜,故而停下來看看熱鬧。”
他隨即將目光投向瘟神廟方向,故作好奇:“那邊是發生了何事?怎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左承弼心中暗啐一口,信你才怪!
這裡距離返回泰天府的主官道,足足偏了五十九里,你沈天帶著這近千號全副武裝的人馬,卻偏到了這裡,騙鬼呢!
他表面卻是不露聲色,反倒順著沈天的話重重嘆了口氣,臉色凝重:“沈千戶有所不知,昨日夜間,瘟神廟出了潑天大案!武城卓氏的少主卓天成,連同其麾下家將、護衛共計二十九人,在此廟被一神秘高手盡數誅滅,雞犬不留!
卓天成可是從六品官身,卓氏嫡系子弟,此事震動青州,下官也不得不從鎮魔井裡出來,到此處勘察現場。”
沈天眯了眯眼睛,繼續追問:“左大人經驗豐富,眼力過人,可看出是何方神聖?”
“不清楚啊。”
左承弼搖了搖頭,面露難色,“兇手手段乾淨利落,幾乎沒留下什麼指向性的痕跡,不過觀此凋亡之力,霸道酷烈,已蘊真神意韻,世間能將此道修到如此程度的,屈指可數。
細數青州及周邊地界,有可能做到此事的,不過五人,考慮到現場值錢的符寶、財物都被搜刮一空,頗有幾分邪道人物的風格,老夫現在最懷疑的,是‘告死君’公羊荼,還有‘黃泉指路’宇文殤,當然,這只是初步推斷,還需仔細核查他二人昨夜的具體行蹤,方能確定。”
他頓了頓,又笑吟吟地看向沈天:“沈千戶少年英才,見識廣博,不知有沒有興趣隨下官到現場看看?或能提供些獨特見解。”
沈天卻擺了擺手,興趣缺缺地道:“多謝左大人美意,不過還是算了,大人你也知道,我離家已久,歸心似箭,家中事務繁多,實在不敢再多耽擱。還是儘早歸家為妙。”
說罷,他向那位一直沉默觀察、眼神銳利的紫衣總捕也施了一禮:“左大人,林總捕,他日若得空蒞臨泰天府,務必知會沈某一聲,讓沈某一盡地主之誼。”
“一定,一定。”左承弼笑著應承,目送沈天一行人轉身下山,匯合坡下的大隊人馬,浩浩蕩蕩朝著泰天府方向而去。
待到沈天等人的身影消失在視線盡頭,左承弼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若有所思:“此人興師動眾而來,八百精銳,全都攜帶重弩,不知是何用意。”
那紫衣總捕聞言,不由豁達一笑:“左大人,現在整個青州都在傳,這位沈千戶乃是青帝眷者,此人身份敏感,不知被多少勢力盯著,他現在要返回老巢泰天府,自然要小心一些,多帶精銳護衛,理所當然,畢竟樹大招風。”
左承弼卻緩緩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護身是其一,只怕這位對那卓天成,也是陰懷殺機,如果沒有昨夜的這場兇案,此人很可能於今日出手,將卓天成剷除。”
紫衣總捕聞言,不由驚訝不解地看向左承弼:“左大人,這怎麼可能?卓家二品門閥,勢力不小,卓天成本身也是五品修為,身邊更有高手護衛——”
“兩天前,卓家曾至按察使司報過案,聲稱他家有四位五品家將死於鎮魔井內,直言是沈天所為,只是他們拿不出確鑿證據,我們後續勘察井內戰場,混亂不堪,也無所得。”
左承弼解釋道:“且我昨夜接到線報,就在卓天成等人斃命的兩個時辰前,沈天的妾室秦柔,及其弟妹秦銳、秦玥,在州城之內,分別遭遇了匿名信威脅與疑似投毒事件,很可能是卓天成所為,而就在事發之後不久,沈天便連夜召集人手,調兵遣將——”
紫衣總捕不由凝緊了眉頭,再次看向沈天隊伍離去的方向。
他隨即搖頭,此時應與沈天無關。
沈天雖是青帝眷者,可此地距離廣固府城已超一百七十里,他如何能引動州城的通天樹神力?
何況此地殘留的凋亡之力層次極高,分明蘊含著武道真神的意韻!
而沈天僅是六品御器師,修的又是陽系功體。
他操控通天樹神力,強則強矣,卻不可能做到這一點。
他好奇地問左承弼:“卓家怎的與沈家起了衝突?竟到了欲置對方於死地的地步?”
“這我就不清楚了。”左承弼搖了搖頭,將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死寂廢墟:“不過據我所知,沈天的妾室秦柔,曾是卓天成的未婚妻,這豪門恩怨,利益糾葛,誰又說得清呢?罷了,繼續查我們的案子吧。”
而就在這之後兩個時辰,遙遠的京城,紫宸殿內。
北鎮撫司都鎮撫使司馬極,身著玄黑色蟒袍,腰佩繡春刀,邁著沉穩而有力的步伐,走入氣氛凝重的大殿。
他目光快速掃過殿內,只見天德皇帝端坐於九龍寶座上。
天子仍戴著冕旒,面容看不真切,卻有一股沉甸甸的威壓覆蓋四方。
下方是內閣幾位閣老、六部主官、五軍都督府的都督們,以及幾位內廷權宦,這些人皆肅立兩旁,視線正朝司馬極匯聚過來,帶著審視、探究與無形的壓力。
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落針可聞。
司馬極恍若未覺,徑直走到御階之前,單膝跪地,甲冑發出鏗鏘之聲,聲音洪亮清晰:
“陛下,關於御馬監失火一案,臣已查到些許線索。”
寶座之上,天德皇帝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如實質般落在司馬極身上。
殿內群臣,也瞬間屏住了呼吸,都定定看著這位以冷麵鐵腕著稱的北司都鎮撫使身上。
第376章 兵變(二更求訂閱求月票)
司馬極抬頭,看了側立於旁的燕郡王與魏郡王一眼,目光雖只淡淡一掃,卻讓兩人臉色齊齊一白,彷彿被無形的寒針紮了一下。
他隨即收回視線,面向御座,聲音沉肅,字句清晰:
“回稟陛下,經司內幾位精擅‘溯光回影’與‘神法追源’的大法師聯手推溯,已初步查明,此次大火最初火源,乃起於丙字三號庫房東南角。
該處原本存放的是常規丹藥‘精元丹’與‘氣血丹’,但現場殘留靈機混亂,有劇烈能量對沖跡象,細查之下發現,該區域在兩天前,曾被臨時調入一批烈陽粉、磷火晶與血燃獸脂。”
他略微停頓,讓這些材料名在大殿中迴盪片刻,才繼續道:
“更蹊蹺的是,就在今日上午,亦即火災發生前不足四個時辰,又有一批烈陽粉、磷火晶與血燃獸脂,被緊急調入了相鄰的戊字六號,七號與八號庫房,其中一部分,與赤焰流火砂和玄冰爆裂晶兩種高危材料距離極近。
另有一批蝕骨迷神香和腐心草,以特殊軍資名義送入,流火砂遇熱即爆,爆裂晶受極致高溫衝擊則引發冰爆,二者相遇已是災難,而蝕魂花粉與腐心草液燃燒後產生的混合毒煙,更是加劇了火勢蔓延與救火難度,終致連環爆燃,難以遏制。”
司馬極語氣平穩,如彙報日常公務:“臣等查閱相關物資調入記錄與批文,發現這兩批次高危物資的調入許可文書上,落款簽名皆是‘御馬監提督太監沈八達’。”
沈八達當即面色一凝,毫不遲疑地出列,躬身拜倒:“陛下明鑑!奴婢惶恐!奴婢近日忙於核查賬目,絕未簽署過此類文書!”
諸臣聞言,大多眉頭大皺,相互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們都非愚鈍之輩,自然看出這其中貓膩——沈八達根本沒有焚燬庫房的理由!
此人兼掌御用監與御馬監財務,即便想要中飽私囊,方法也多的是,怎麼會想到焚庫滅跡?還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他更不會白紙黑字留下簽名,這是何其愚蠢?
這分明是有人栽贓,手段極其拙劣。
司馬極接下來的話印證了他們的想法:“陛下!筆跡初看無誤,與沈公公平日奏摺上的字跡極為相似,然經筆跡大家反覆比對甄別,已查明那幾份文書上的簽名筆跡乃是高手摹仿偽造!且前後幾次簽名,在起筆收鋒的細微習慣上,存在不一致之處,顯非一人所為,偽造者恐怕不止一人,不知是何緣故。此外——”
他話鋒一轉,目光再次似有若無地掃過兩位郡王所在的方向:“臣麾下緹騎在清查火場周邊時,有數人指證,曾見燕郡王府總管太監鄭祿,在火起前約一刻鐘時,於庫房區域外圍出現,神色匆匆,火起後,此人便施展身法急速遁走,避歸王府。”
“燕王?”天德皇帝眼含質詢,轉向了燕郡王姬玄陽。
燕郡王面色微白,但反應極快,當即出列躬身,語氣帶著三分委屈七分坦然:“父皇明鑑!兒臣前日因府中有些許閒置物資,遣鄭祿前往御馬監商借庫房暫存。
鄭祿回來曾稟,說在庫區見魏郡王府下屬形跡有異,頻繁接觸以汪明為首的幾位庫吏,交接之物似非尋常,兒臣聽聞後心中不安,唯恐寄存之物有失,故今日讓鄭祿去那邊檢視情況,叮囑他若見異狀,立刻回報。
誰知竟遇上這等潑天大禍,鄭祿膽小,見火起驚懼遁走,亦是可能,兒臣御下不嚴,請父皇責罰!”
魏郡王姬穆陽聞言面色大變,猛地踏前一步,指著燕郡王,他神態急怒,聲音尖利:“姬玄陽!你休要血口噴人!父皇!兒臣冤枉!兒臣府中近日確有與庫房例行公務往來,但皆是按章辦事,何來形跡有異之說?
分明是你那鄭祿行事鬼祟,事發之際又恰在現場,如今更是不知所蹤,我看是你做傩奶摚w彌彰,反來栽贓於我!”
“二皇兄此言差矣!我不過是據實陳述鄭祿所見!”
“據實?好一個據實!你——”
“夠了!”
眼見兩位皇子言語尖銳,在御前爭執不休,天德皇帝勃然大怒,抓起手邊几上的一個龍泉窯青瓷茶盞,猛地摜在地上!
“啪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大殿中驟然炸響,瓷片與茶水四濺。
殿內瞬間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兩位郡王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雞,立刻噤聲,躬身垂首,不敢再言。
群臣亦是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喘一口。幾位閣老眼觀鼻,鼻觀心,如同入定。幾位大都督則面容冷硬,看不出喜怒。
天德皇帝胸膛微微起伏,顯然怒氣未消,他目光冰冷地掃過兩個兒子,最終落在司馬極身上:“還查到什麼?繼續說!”
司馬極完全未受方才的插曲影響,語聲毫無起伏波動:“是,臣已拘審庫房大使汪明直屬的幾名庫吏,略加訊問,其中兩人受刑後交代,汪明近月因沈公公追查歷年倉儲虧空,原本極為慌張,多次與不明身份之人暗中接觸。
但奇怪的是,就在兩日前,他忽然變得鎮定下來,甚至偶有得色,曾對心腹言及‘上頭已有安排,風暴將至,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等語。”
他略一沉吟,補充道:“還有一名負責夜間巡更的雜役指證,約在三天前的深夜,曾遠遠瞥見一輛未有標識的馬車停在庫區偏僻處,有人從車上卸下若干箱唬c魏王府一名採辦管事的形貌有幾分相似,但因天色已晚,距離又遠,無法確定,如今汪明已死於火場,諸多線索戛然而止,且時間有限,難以即刻查明全部關聯。”
魏郡王聽到一半,臉上就血色褪盡。
不過他反倒鎮定下來,眸光隱晦難測地看著沈八達。
天德皇帝面沉如水,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繼續查!朕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務必要在最短的時間內,給朕查一個水落石出!”
“臣,遵旨!”司馬極沉聲應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