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開荒
門外站著一名面白無鬚、身著青袍的都知監小火者,神色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沈八達面色如常,袖袍微動,二十張面額百兩的銀票已悄無聲息地滑入那內侍手中,聲音平和:“有勞公公傳訊,不知陛下突然傳召,所為何事?可是有什麼軍情?”
大虞祖制,以天子守國門,所以京畿一代,也是大虞的邊陲重地。
而執掌禁軍的御馬監,也實質負責大虞近半的邊疆戰事。
那內侍手指一捻,感受到銀票的厚度,臉上頓時擠出幾分笑容。
他飛快地瞟了四周一眼,壓低聲音道:“提督大人放心,非是軍情,是——是御用監那邊出大事了!張德全張公公的事發了,已被東廠拿下!陛下震怒,召您想必是為了此事。”
他頓了頓,補充道,“奴婢來時,張公公正在殿外受杖呢,慘得很——”
沈八達心中瞭然:“果然來了。”
他選擇在今日突破,一是因‘不滅陽炎道種’已打磨至進無可進的極限,水到渠成;二來也是隱約感覺到,御用監那邊寅吃卯糧,虧空巨大的窟窿,怕是再也捂不住了,風暴將至。
沈八達心想天子竟震怒至此嗎?直接就在紫宸殿外動刑。
他不再多問,整了整衣冠,那身御馬監提督太監的袍服此刻穿在他身上,更襯得他身形挺拔,氣度沉凝,隱隱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嚴透出。
“有勞公公帶路。”
步出御馬監,穿過重重宮闕,越是靠近紫宸殿,氣氛便越是凝滯肅殺。
沈八達尚未至殿前廣場,已能聽到一聲聲沉悶的杖責聲以及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呻吟。
只見紫宸殿外的漢白玉廣場上一片狼藉,彷彿剛經歷過一場風暴,那些白玉欄杆全數崩碎,無數碎石散落四處,地面也全數開裂,蜘蛛網般覆蓋廣場。
數十名身著鐵甲的宮廷侍衛肅立四周,面色冷硬,廣場中央,一名肥胖的身軀被按在刑凳上,早已血肉模糊,袍服碎裂,露出底下被打得稀爛的皮肉,鮮血染紅了一大片地面,正是御用監監督太監張德全。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額頭上赫然插著三根細長的金針,幽幽反射著冷光——這讓他即便痛苦到極致,也無法昏厥過去,必須清醒地承受每一分痛苦。
兩名行刑的淨軍力士依舊面無表情,全力揮動著沉重的刑杖,每一次落下都帶起令人牙酸的悶響和飛濺的血肉。
沈八達目不斜視,面容沉靜如水,他緩步踏上紫宸殿的臺階,殿內壓抑肅殺的氣息撲面而來。
只見御案之下,御用監掌印太監李善常正渾身篩糠般顫抖著跪伏在地,額頭緊貼冰冷的地面,不敢抬起。他官帽歪斜,髮髻散亂,額頭上鮮血淋漓,旁邊還有一個摔得散了架的紫檀木筆架,顯然剛被天子擲物砸過。
司禮監掌印太監蕭烈與東廠提督太監屠千秋一左一右侍立在御案旁,皆是面色凝重,眼神低垂,不敢多發一言。整個大殿空氣彷彿凝固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天德皇帝面沉如水,端坐於御案之後,胸膛微微起伏,顯然餘怒未消。他目光如冰刃般掃過跪地的李善常,聲音冷得能凍徹骨髓:
“李善常!你身為御用監掌印,張德全就在你眼皮子底下捅出這天大的窟窿,貪瀆無度,借貸如山!你就眼睜睜看著?你這掌印是泥雕木偶嗎?!以為藉口去給朕考察陵寢,就能推說一切不知,脫身事外?朕看你是昏聵無能,尸位素餐!”
李善常嚇得魂飛魄散,涕淚橫流,連連叩首:“奴婢有罪!奴婢該死!陛下息怒!奴婢——奴婢實是被那張德全矇蔽了啊陛下——”
他聲音哽咽顫抖,語無倫次。
心裡則無比委屈,張德全是屠千秋義子,調職御用監後不過數日,就將他完全架空。
李善常不敢管,也管不了。
就在這時,天德皇帝的目光轉向剛步入殿內的沈八達。
他的瞳孔驟然微縮,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異。
沈八達雖已極力收斂,但那才剛突破,磅礴浩瀚的先天純陽元力底蘊,以及那經過‘不滅陽炎道種’淬鍊後,至精至純、煌煌剛正的功體氣息,如何能完全瞞過超品修為的天子感知?
天德皇帝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沈八達,眼中的驚異緩緩壓下,轉化為一種深沉的考量。他並未點破沈八達的突破,只是語氣依舊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沈八達,你來得正好,御用監的情形,你想必已有耳聞,朕現在任命你為御用監監督太監,暫代掌印之職!你可能給朕把這個爛攤子收拾妥當?”
司禮監掌印太監蕭烈聞言眸光一凝。
他原本預計,沈八達這次最多兼掌御用監監督太監一職。
可此時聽天子之言,這位天德皇帝分明欲將沈八達提拔為御用監掌印?
需知李善常可是皇太后留下來的老人,且跟隨天子多年。
究竟發生了什麼變故,讓天子對沈八達更添信任?
蕭烈隨後心神微動,想到了不久前崔天常與王奎的秘奏。
沈八達聞言也是一愣,隨即從容不迫地上前一步,躬身深深一揖,動作流暢自然,毫無滯澀惶恐之態。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斬釘截鐵,迴盪在寂靜的大殿之中:“陛下息怒,御用監具體情由,奴婢尚未及詳查。然,奴婢曾任御用監監督五年,熟悉御用監上下與一應賬目,陛下既付此任於奴婢,便是刀山火海,奴婢亦絕不推辭!必竭盡駑鈍,釐清賬目,追索虧空,整飭綱紀,以安聖心!奴婢,能!”
天德皇帝眼神一亮。
這沈八達氣度沉穩,字字清晰,充滿了自信與擔當,竟是一派能臣名宦的風度。
他臉上冰霜稍霽,看向沈八達的眼神,充滿了激賞與期待:“善!聽旨:朕膺天命,統御萬方,深惟宮府一體,用度攸關。爾御馬監提督太監沈八達,器識宏遠,忠謹素著,辦事勤勉,廉公有威,今特加恩擢,授爾御用監監督太監,暫代掌印事,仍兼領御馬監提督太監之職,望爾恪盡職守,毋負朕托。此旨即發御用監昭告,並交司禮監存檔。”
“御用監積弊半年,虧空甚巨,奸蠹叢生,朕心甚憂,著爾即日接管,限兩月之內,徹底釐清所有賬目,追索虧空,整飭奸蠹,肅清綱紀,一應宮內供應,不得稍有短缺貽誤!”
“為便於爾行事,特旨調逡滦l千戶一員,聽爾節制,協理查賬勾當。凡御用監、御馬監所屬,涉貪瀆侵吞、以次充好、虛抬物價、虧空公款、借貸私用諸般奸弊者,無論品階高低、背景深湥唤洸閷崳钥上染嗅嶙啵瑖缿筒毁J!另撥二百道兵,一應糧餉由內帑支給,助爾彈壓不法,通達政令。”
“朕知爾幹才,期爾能挽頹振衰,開源節流,增收固本,豐盈朕之府庫。若果有成效,朕必不吝爵賞。爾其欽哉,勉之!慎之!!”
沈八達聞言,神色肅然,整了整衣袍,緩緩跪地,深深叩首:“奴婢沈八達,領旨謝恩!陛下信重,天恩浩蕩,奴婢縱肝腦塗地,亦必竭盡所能,整肅奸宄,清釐積弊,以報陛下!”聲音沉穩有力,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清晰傳入殿中每一個人耳中。
殿內一時寂然。
司禮監掌印太監蕭烈眸光微閃,又恢復平靜。
都知監太監曹謹則心中波瀾暗湧。
陛下這道旨意,分明要借沈八達之手整頓御用監與御馬監,將之徹底清洗!更令他心驚的是,旨意中竟允許沈八達查究“無論品階高低、背景深湣保@幾乎是將內廷大半勢力都放在了沈八達的刀下!
跪伏在地的李善常更是渾身一軟,幾乎癱倒在地。陛下這是連最後一絲情面都不留了!沈八達有了這道聖旨,御用監哪裡還有他李善常的立錐之地?
此旨一齣,內廷又多一位巨頭級內廷大璫。
此時侍立一旁的東廠廠公屠千秋,面色卻更冷數分。
那低垂的眼簾之下,看向沈八達的目光愈發陰冷冰寒,彷彿毒蛇盯上了獵物,隱含著一絲忌憚與冷厲殺機。
第255章 復仇(一更)
齊嶽立在一株古松的陰影下,目光銳利如鷹,望向東面的一片山野。
此時空氣中還瀰漫著淡淡的血腥與罡氣對撞後的焦灼氣息。
他看見沈修羅將那個逃遁的司馬家管事斬殺,不由面含讚賞地朝她微一頷首。
剛才此人逃得很果決,也逃得很快,居然一直逃至四里外,不過還是被沈修羅追上,將之斬殺。
就在這時,一直靜立一旁的沈天眉心靈臺處微光隱現,一百八十九縷淡金色的神念絲線被一股異力激發引動,如水銀瀉地般蔓延而出,瞬息覆蓋方圓十數里。
他神色驟然一冷,眼中厲芒閃現:“修羅,你的南邊二里有人!以法術窺探此地,速去處理,記得留一兩個活口!”
齊嶽聞言心中一凜,他竟毫無所覺!
齊嶽不敢怠慢,凝神感應,果然捕捉到南邊隱約傳來一絲極細微,卻與山林自然靈氣格格不入的法力波動,正朝這邊掃來。
他臉色微變,急道:“我去!”
齊嶽身形如電,撲了過去。
齊嶽掠出七里,便見前方林間月光扭曲,景象迷離——那是沈修羅!
她距離更近,早早趕至,正將天狐變施展到極致,身影如煙似幻,悄無聲息地纏上了那三名窺探者。
其中一名五品武修反應最快,怒吼一聲,周身罡氣勃發,剛欲拔刀,齊嶽已如狂風般卷至。他一路都在蓄勢,此時毫不廢話,狴犴風雷手青光爆閃,右手並指如刀,風雷之力瞬間凝聚成一道凝練無比的青黑色刀罡,簡單粗暴地直劈而下!
“轟——!”
刀罡過處,空氣發出爆鳴,那五品武修格擋的刀鋒連同護身罡氣如同紙糊般被瞬間撕裂、湮滅!整個人被恐怖的巨力轟得倒飛出去,撞斷數棵大樹,胸膛徹底塌陷,鮮血狂噴,眼見是不活了。
齊嶽這一擊,將強達四品下的修為與風雷罡氣的剛猛霸道展現得淋漓盡致。
幾乎在同一時間,遠處天際傳來一聲清越劍鳴!只見七里外一座山頭上空,無數紫電劍砂憑空湧現,瞬間化作一座覆蓋半畝方圓的萬雷劍陣。
一柄由無數雷劍砂凝聚而成,纏繞著毀滅性紫色天雷的巨劍真形驟然顯現,如同九天雷罰般轟然斬落!
“咔嚓——轟隆!”
雷光爆閃,巨響震天!那名正欲施展遁術逃走的六品武修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在狂暴的雷劍汽化下瞬間飛灰湮滅,連帶著那片山石都被削去一層!
而剩下的那名法師打扮的御器師,早已被沈修羅的幻術徽郑凵翊魷瑒幼鹘┚彛缤萑胴瑝簟�
沈修羅輕而易舉地欺近身前,真幻雲光刀刀背輕敲在其後頸,將其震暈過去。
二人提著屍體與活口返回。沈修羅直接將那昏迷的法師弄醒,雙眸之中幻光流轉,鏡花水月之力無聲侵入其心神,聲音帶著不容抗拒的迷離意味:“你的姓名?是什麼人?為何在此?”
那法師眼神迷茫,訥訥道:“我——我叫卓明堂,是武城卓氏的家將,奉命在此監控司馬鑑的動靜——”
“武城卓氏?”沈天眼神驟然一凝,想起日前秦玥悄悄對他提及卓天成糾纏秦柔之事。
他走上前,冷聲問道:“你們監控司馬鑑,意欲何為?”
卓明堂臉上掙扎之色一閃而逝,但在幻術壓制下仍是如實答道:“我~我不清楚,只是聽令監視,記錄他們的行蹤,饒命!我們卓家與你們無仇無怨——”
沈天眼中寒光一閃,不再多問,揮手示意。
沈修羅會意,刀光一閃,卓明堂咽喉處多了一道血線,哼都未哼一聲便軟倒在地,眼神迅速黯淡。
“齊兄,麻煩再清理一下。”沈天對齊嶽道。
齊嶽壓下心中對沈天那恐怖感知力的驚疑,點了點頭:“放心,交給我。”
齊嶽隨即一揮手:“清理痕跡,動作要快!”
那些沈家裂魂弩手當即忙碌起來。
不過這些弩手雖是沈天麾下精銳,都是從江湖上招募的好手,但於這種徹底抹除行跡、毀屍滅跡的精細活上,比起東廠的專業人士還是差了些火候,需得他這位東廠副千戶從旁指點。
他親自示範,指揮若定:“你,還有你,用化血粉,均勻灑在血跡上,一絲紅暈都不能留。你們幾個,去把釘在樹上和石頭縫裡的弩箭都起出來,箭桿上的痕跡擦乾淨,小心別留下纖維碎屑。那邊,對,那攤臟腑穢物,挖深坑埋了,上面覆蓋舊土落葉,要看起來與周圍一般無二。”
他一邊說著,一邊自身後的皮質囊袋中取出一個東廠特製的玉瓶,拔開塞子,以內力催發,一股極淡的、近乎無味的清冽氣息如同薄霧般瀰漫開來,迅速中和掉空氣中殘留的、屬於他們幾人的獨特罡氣氣息和血腥味。
他尤其注意檢查沈修羅的幻術、自己的風雷罡氣以及食鐵獸狂暴血氣可能殘留的細微波動,確保無一疏漏。
齊嶽主要清理的就是這些武道痕跡。
只要不給官府留下證據,沒有目擊證人,那麼哪怕司馬家明知是他們動的手,也無可奈何。
事情都已經做了,無可挽回,那就只能儘量把首尾收拾的完善些,儘量不留後患。
不久後,沈天一行人經由幽骸澗那曲折隱秘的通道,悄然返回了位於九罹神獄第一層的臨時營地。
營地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
蘇清鳶靜立一旁,定定地看著被沈修羅隨意丟在地上,那個血肉模糊的身影。
她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震驚。
她認得那人——司馬鑑!司馬家權勢赫赫的大管家,四品下的高手!竟真的被主上生擒了回來?
就在這時,地上的司馬鑑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悠悠轉醒。
渾身劇痛瞬間淹沒了他,司馬鑑艱難地睜開腫脹的眼睛,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在正居高臨下看著他的沈天身上。
恐懼瞬間攫住了司馬鑑的心臟!他掙扎著,試圖蠕動身體,聲音因重傷和驚懼而嘶啞變形:“沈~沈鎮撫,饒,饒命!誤會,都是誤會,在下沒得罪您啊——”
司馬鑑的眼裡只有哀懇與絕望,冷汗混著血水從他額角滑落,“只要沈鎮撫高抬貴手~金銀、丹藥、符寶,甚至,甚至泰天府的產業,都好商量——”
蘇清鳶站在帳幕陰影裡,默默看著這一幕,心情複雜難言。
昔日正是這位司馬大管家親自帶人,在她離開北青書院的路上將她攔截擒拿,手段強硬,不容分說。
也是這個人,在她受盡酷刑時,冷漠地站在一旁,此人高高在上,看她就如同看待一件即將被拆解的物品,且親手廢去她的修為,將她熔煉多年的本命法器殘酷挖出。
而如今,這個曾經傲慢霸道,視她如螻蟻草芥的人,卻像條癩皮狗般癱在泥地裡,向著她的主上搖尾乞憐,乞求一條生路。
此時一股近乎冰冷的快意,如同細微的毒藤,悄然在她死寂已久的心湖中滋生、蔓延。
但與此同時,蘇清鳶也略略擔憂——主上如此對待司馬鑑,等同於與司馬家徹底撕破臉,那位氣量狹小,睚眥必報的司馬老太爺,豈會善罷甘休?
主上現在雖有一定勢力,但他能承受得住一個準二品世家的瘋狂報復?
沈天對司馬鑑涕淚交加的求饒置若罔聞,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絲毫變化。
他也注意到蘇清鳶那混合著快意與擔憂的複雜目光,卻暫時未做理會。
沈天目光轉向沈修羅,微微頷首。
沈修羅會意,身後五尾玄狐虛影搖曳,雙眸中幻光流轉,鏡花水月之力無聲無息的徽窒虻厣习c軟的司馬鑑。
司馬鑑渾身一顫,眼神瞬間變得迷茫空洞,臉上的恐懼與哀求之色也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呆滯的順從。
沈天這才緩步上前,居高臨下,聲音冰冷如鐵:“你們在青峰山想要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