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魚
青年如果生時無可非議,
那麼,死亡對他也絕非恥辱,
一切新的和年輕的都會消亡,
每個人總有一天會迴歸真主。”
雖然這首詩依然無法擺脫愛情的窠臼,但不得不說其中所蘊含的情感與意味都足以打動男人們的心,他們競相向她贈送禮物,從黃金到絲綢,希望能夠與她見面,但萊拉並不會答應每個人的請求,即便他們只是想和她喝杯茶,見見面,聽聽她彈奏烏德琴,或者是吟誦一首詩句。
用她的話來說,與其他的男人見面一次,就等於背叛了她的主人一次,即便是為了主人,她的心依舊像是被放在火上灼烤那樣疼痛到難以自抑。
這當然是”綺豔”們常用的一種說辭,用來提高自己的身價,以及刺激男人們的競爭心,但確實行之有效。當塞薩爾和若弗魯瓦來到萊拉的房子前,想要見她時候,就遭到了守門人的婉拒。
他們說,今天萊拉答應了學者拉齊斯的請求。將與他共賞月色,品嚐蜜水,賞鑑詩歌。而從這棟房子中也確實隱隱約約傳出了烏德琴和納伊笛,達夫鼓的的合奏聲,火光搖曳,人影閃動,宴會已經開始。在這個時候,若是有不速之客前來驚擾,必然會讓在場的人感到掃興。
但塞薩爾和若弗魯瓦沒太多時間了,他們在明日就要啟程。如果不能在今夜找到拉齊斯,並且向他請求借閱那幾本有關於麻風病的醫學典籍,並且予以抄錄的話,就要等到他們回程。
而回程的時候,大馬士革可能不再會這樣歡迎和縱容他們。現在他們畢竟是卡馬爾的客人——若弗魯瓦在一旁嘶了一聲,他是風月場上的老手,在他進入聖殿騎士團之前,走過城內各處大大小小的妓院,對於”綺豔”們的性情和喜好,他可是一清二楚。
雖然他們也確實要顧慮到,若他們打攪到了萊拉與拉齊斯的約會,反而會事與願違——拉齊斯也是一個學者,而且他的曾祖父就是撒拉遜人中最為著名的醫者伊本.西那,此人可以說是憑藉著一人之力奠定了撒拉遜世界的醫學基礎,他撰寫的《醫典》、《治療論》、《知識論》,就連基督教會都有儲存,只是不為大多數人所知罷了。
作為這位著名學者的後代,拉齊斯未能繼承先祖的醫學天賦,但他依然可以憑藉著伊本.西那的餘蔭,以及他對醫學典籍的珍愛與保護博得人們的尊敬。看在卡馬爾的面子上,他或許不會去計較他們的冒失,但就別指望一個滿心不悅的傢伙開啟他的寶庫,任由他們挑選了。
若弗魯瓦倒是胸有成竹。他當然知道對於一個”綺豔”來說,金子、寶石和絲綢才是敲門磚,但還有一樣東西也同樣能夠激起她們的興趣,叫她們轉怒為喜,甚至寬容地給與種種便利。
他微微側過身體,一把將站在陰影裡的塞薩爾推向前,讓他暴露在火把的光亮中,守門人的瞳孔頓時變大了,就和每個第一眼見到塞薩爾的人那樣,他甚至震驚到無法言語。
“我們不要求你立刻放我們進去。”若弗魯瓦客客氣氣地說道。“但如果你的女主人知道你拒絕了這麼一位客人,她的心中或許會長出一根銳利的小刺來,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扎著你。
我說,你不妨向她稟報此事,然後讓她來決定該怎麼做。”
這番話確實合情合理。守門人在震驚後回過神來,仔細咀嚼了一番,便和另一個同伴說了一聲,自己回身走進房子裡去向他的主人稟告了。
很快,可能只過了四分之一根蠟燭燃盡的時間,守門人就從房子裡匆匆走出,邀請他們前去一會。
作為城中最著名的”綺豔”,萊拉所居住的房子,當然也是極其富麗,奢侈並且糜爛的——雖然與大部分建築一樣,迎面而來的是一座方正的庭院,但庭院的正中有一座熠熠生輝的噴水池,上方生長著一株櫻桃樹,樹上和水池邊都落著羽毛豐盈的小鳥。
當他們走近,這才發現,這株櫻桃樹並不是真的,它用了黑鐵做枝幹,上面懸掛著玻璃做成的豔紅櫻桃,每一顆都帶著翠綠的絲綢葉片與鎏金的梗。
那些小鳥內心雖然是陶土的,但外面卻覆蓋著真正的鳥類羽毛。這些羽毛在離開有生命的軀體後,就變得暗淡了些,但在月光和燭光下,依然顯露著豔麗的色澤與別樣的光澤。
庭院的地上鋪設的也不是普通的泥土和磚塊,而是大理石與精美的馬賽克,圖案像是章魚的觸手或者是藤蔓的卷鬚,以噴水池為中心,伸向各個角落。
環繞庭園的迴廊彷彿一條瑰麗的絲帶,多葉形的拱門中可見懸下的黃銅吊燈,這些吊燈中要麼點著純淨的橄欖油,要麼投放著氣味馥郁的香料。
光、影子以及煙霧將這裡打造成了一個絢麗的迷宮,讓人彷彿來到了另一個世界,這個世界是那樣的美好,人人都會眷戀於此,難以捨棄。
在奴隸的引導下,他們來到了一個足以容納一百個人的大房間裡,這裡鋪滿了紋樣繁複,色澤豔麗的地毯,重重疊疊,厚重柔軟,當你走在上面的時候,甚至很難感覺得到下方石材的堅硬和冰冷,牆壁上也一樣有著不同色澤的幾何裝飾性圖案以及木刻的圖畫和文字。
這點與寺廟相仿,只不過在寺廟中,這些文字是莊重的經文或者是箴言,在這裡則是赤裸而又火熱的愛情詩句以及與之相關的故事。
這裡當然不止只有萊拉一個”綺豔”,她的女僕或者是受邀而來的其他”綺豔”們正躺臥在柔軟蓬鬆的絲絨枕頭上,或是與身邊的男性客人談笑,或是彈奏烏德琴,或者是打著小鼓,或是懶洋洋地與自己的客人們分享一壺水煙——這裡大約有十幾個男性客人,一時間很難辨認出他們誰是拉齊斯,但誰是萊拉,倒是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她正在站在房間中央,身材要比一般的女性更為高大。她眉眼凌厲,確實是凌厲,一個很難放在其他女性身上的形容詞,鼻梁高挺,嘴唇豐滿而又潤澤。和所有的”綺豔”那樣,她沒有帶著面紗,也沒有裹著會遮掩掉身體曲線的袍子。更沒有頭巾——她的白髮閃耀著珍珠般的光澤,眼睛則是一種令人恐懼的赤紅色。
她是個白化病人。
萊拉可能不是這些”綺豔”中最美的,但那種特殊的顏色與姿態,叫人一看到,就能知道人們所言不虛,她完全值得一個學者如此狂熱的迷戀。
萊拉看到塞薩爾的時候也是相當驚訝的,她之前已經在露臺上遙遙地看了一眼這個年輕人,那時候只覺得他就像是一副用了珍貴顏料,以至於即便經過了漫長的歲月,卻依然豔麗如初的小像。
但我們都知道,在昏暗的光線和遙遠的距離下,一些不足之處可以被遮掩與模糊。可現在他們之間的距離只需要伸出手來,就能相互碰觸,萊拉仍舊找不出他身上的什麼缺憾。
她久久不言,而後輕輕嘆息了一聲,巧笑倩兮地轉向正躺臥在一個女奴懷抱中的男性說道,“我曾經聽說過古羅馬有一個著名的伎女芙洛拉曾經因為美貌而脫罪,但那時候我並不相信,一個凡人的美貌,如何能夠抵消褻瀆神靈的罪過,現在我相信了。”
第145章 往阿頗勒的路途中(9)
萊拉的不吝讚美引來了眾人的注視,無論在這裡的撒拉遜人對於基督徒有著多麼深切的仇恨,在這尊由真主親手締造出來的珍寶前,依然不由得緩和了神色。
不,等等,或許不能說所有人,因為在這個房間裡,還有一個人,依然醉眼惺忪地躺臥在“綺豔”的懷抱裡,似乎對這裡發生的一切事情都滿不在乎。
不要說塞薩爾,就連若弗魯瓦也頓時開始蹙眉,事情變得棘手了。此人正是他們此行的目的——拉齊斯。
若弗魯瓦和塞薩爾已經見過了不少撒拉遜人,無論是在戰場上,又或者是在宮廷中,但眼前的這個撒拉遜人,完全違背了以往的深刻印象——撒拉遜人中的男性似乎總是神色肅穆,性情剛毅,不苟言笑的,他們蓄著鐵絲般捲曲的虯髯,裹著頭巾,不露出一點頭髮,身著樸素的黑色大袍,繫著手掌寬的牛皮腰帶,身上除了一枚銀戒指之外別無他物。
而拉齊斯……看看他現在的樣子吧,他的頭巾早就不翼而飛,頭髮散亂,面孔通紅。他如所有的撒拉遜男人那樣留鬍鬚,但留的很短,幾乎緊貼著皮膚,更像是一層青黑色的影子。他鬆弛地伸著雙手,將一條腿擱在幾個枕頭堆起來的絲絨丘陵上,胸襟開啟,就連最裡面的長內衣也是歪歪斜斜,不成樣子。
這種姿態不僅僅是散漫,哪怕說是狂放、糜爛也不是不可以。要說作為大馬士革中的重要人物,他會對塞薩爾及若弗魯瓦的來歷一無所知,那才叫荒誕,此刻卻依然擺出了這樣的姿勢——似乎已經闡明瞭他們此行不會這麼順利。
拉齊斯先是笑了一聲,他聲音沙啞卻異常的富有韻味。在年過四十的男性中,他可以稱得上年輕而又英俊,有著一雙如同蜂蜜般的眼睛。雖然說是他在追逐萊拉,但萊拉最終願意接受他的愛意,將他邀請到自己的房子內,也說明了他確實得到了這位“綺豔”的青睞——當他睜開眼睛來看過來的時候,其中並沒有多少被打攪到的不悅,反而帶著一種要命的清醒。
“我聽說過你,他們說你是基督徒的選民,是亞拉薩路國王身邊的侍從,他非常的信任並且看重你。人們都說你可能會成為最年輕的大維齊爾,”他伸了個懶腰,“這世間或許確實有著如同泉水般純淨的友情,也有可能你們各有目的,只不過是彼此利用,更有甚者,在你們之中有一個傻瓜,不是他愚弄了你,就是你愚弄了他。
他藉助你獲得基督徒們的認可,讓人們都認為他的麻風病並非真主的懲罰,而是一樁難得的考驗,只要經過了這場艱難的試煉,他將來就有可能成為一個偉大的國王,甚至於聖人。
你呢,在不久前你還只是一個以撒人的奴隸,你的出身一直被那些基督徒們所詬病,他們的宮廷與我們的宮廷完全不同,你的身體裡,若是沒有留下騎士或者是貴族的血。即便你為他們奪得了大馬士革或者是阿頗勒,你也休想得到他們的尊重。”
他笑了笑,“我們不同,只要德行、智慧與勇氣,以及虔斩寄軌虻玫秸嬷鞯恼J可,即便他會成為蘇丹或者是哈里發,也不會叫人多奇怪,更不會有人反對。”
他伸手點了點傾倒在他身邊的杯子,一旁的“綺豔”立即將杯子立起來,並且為他倒滿了殷紅的葡萄汁。他拿起來一飲而盡,長長的嘆了口氣。“我不知道你們的傳說是真是假,但這聽起來確實就像是一個精彩的故事。只是你有一個做國王的兄弟和朋友為你做擔保,所以他們願意承認你,讓你以埃德薩伯爵約瑟林三世之子的身份行走在世間。”
他斜睨了塞薩爾一眼,“你確實有一副與這個故事價值相等的容貌。但那又如何呢?不管是亞拉薩路的國王,還是埃德薩伯爵約瑟林三世,他們都是基督徒,是撒拉遜人的敵人,我會為他們感嘆、惋惜,當他們的頭顱被擺在酒桌上的時候,我甚至會為他們做詩,”他向塞薩爾舉了舉杯子,“當然還有你,美貌、青春與生命都是那樣的短促。
但當他還在生的時候,很抱歉,我不會為他付出任何東西,哪怕睨是卡馬爾的客人,你或許應該知道一下——我和卡馬爾的關係並不怎麼好。作為一個臣子,他過於天真、遲鈍、優柔寡斷,他甚至願意向一個敵人展現他的仁慈。
但基督徒的騎士,”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我知道你向我借閱那些有關於麻風病的醫學典籍,是為了你的密友和君王,真主賜給他的並不是恩惠,是懲罰,是的,他本身或許無罪,但他是亞拉薩路的國王,十字軍的統帥,他註定了要墜入火獄中遭受折磨,現在也只不是將這種折磨提前了十來年罷了。
我不會將那些書籍交給你,讓你去救他,我不會讓他健康的活著,長久的活著,直至能夠提起他的長矛馳騁在戰場上,因為他將要殺死的是撒拉遜人計程車兵,是我的朋友和兄弟。
當然你也可以說你曾經為我們的蘇丹努爾丁淨體,我不知道你是有意又或者是無意——是啊,你這樣做,即便連蘇丹的兒子或者是妻子,也要感謝你,沒有讓他在死後遭到敵人的羞辱。但若是你用這份恩情來索取回報,來勒索、挾持,你難道不覺得可恥嗎?”
這番話或許有很多人都在心中想過,畢竟他們是不死不休的敵人。無論將對方想像的有多麼惡劣,多麼卑鄙,都不能說過分。
但拉齊斯是第一個將這些話明明白白說出來的人,若塞薩爾的確是個不諳世事,又處在最看重尊嚴與他人看法的時期的少年人……就連他身後的若弗魯瓦都感覺到腸胃裡一陣翻湧,難以安歇。
對方的意思很明白,就是在指責他們,想要憑藉著一份蓄忠丫玫亩髑閬砬霉俏瑁也皇且淮巍纱巍�
“你們將這份恩情反反覆覆的賣了好幾遍。那些禮物姑且不算,”拉齊斯意興闌珊地說,“你們得到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勝,年輕的國王得以奠定權力的基礎,十字軍的榮譽也被挽回,還有埃德薩伯爵——你的父親……你們似乎忘記了,蘇丹努爾丁就死在了你們的刀劍下,一群兇手,卻因為給予了死者最後一點尊嚴,歡欣鼓舞,洋洋得意,四處宣揚自己有著無上的仁慈,豈不是很可笑嗎?
等你到了阿頗勒,除了你的父親之外,你還能得到來自於夫人們與王子的饋贈,那些饋贈可以讓你組建起一支僅屬於自己的軍隊,有這些還不夠嗎?貪得無厭的東西!”拉齊斯冷冰冰地說道,”你讓我想起那些表皮完好內卻引起腐朽不堪的果實,當人們並不瞭解你的時候,會將你視若珍寶,但事實上呢……你的內心與那些基督徒一樣發黑發臭……
行了,走吧,看在卡馬爾的情分上,我不會對他的客人不利,但你確實叫我厭煩。”
這個逐客令已經是相當的不講情面了,就連若弗魯瓦也已經心生退意,只是幾本醫學書籍而已。他們在大馬士革得不到,難道就不能去阿頗勒找嗎?那裡的大圖書館應當也不會拒絕他們的到訪,又或者是從那些商人手中得來——只要他們願意付出足夠豐厚的回報,拉齊斯的書籍也不是抄錄的嗎?
就連萊拉看向塞薩爾的視線,也不由得帶上了一絲的憐憫,有幾個“綺豔”甚至蠢蠢欲動,想要去安慰這個可憐的美少年——他們都以為拉齊斯與這個基督徒人的對話到此為止了,拉齊斯的態度很明顯,無論對方做出怎樣的努力和承諾,他都不會答應他的請求,而他們也沒有多少時間,明天他們就要出發,前往阿頗勒。
但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是,這位即便只看容貌,也能引得無數人憐惜的少年人並沒有因為這番諷刺而立即羞惱的離開房間,他甚至表現的非常從容,彷彿剛才所聽到的一番話是在讚美他,而不是在貶棄他。
確實,如果塞薩爾真的只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無論如何,他都忍不下這份羞辱。
但他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前就已經成年了。而在醫院輪轉的時候,他不知道見過了多少生離死別,人情世故。在這個世界上有什麼能夠比生命更重要的呢?沒有,這一點他早就領悟到了。
何況他來到這裡也已經有足足六七年的時間,他已經看出拉齊斯是故意顯露出這樣的態度,說出這樣的話的。
可能,卡馬爾也已經知會過拉齊斯,他知道,如果塞薩爾堅持,他可能真的要將那幾本珍貴的書籍借給他抄錄。但作為一個撒拉遜人,他又是滿心的不情願。他承認自己並不是一個胸懷廣闊的人,他永遠無法對自己的敵人抱有憐憫之情或是做出尊重的姿態。
他希望他的冷言冷語能夠打發這個少年人走——但這個少年走了過來,在他面前盤膝坐下的時候,他也只能側過頭去不看他,然後他就見到這個少年人,從身側摸出了一個錢囊,然後開啟上面的繩子,從裡面摸出了一個金幣,擺在他的面前,“我出一個金幣換你的那些醫學書籍的抄錄權可以嗎?”
拉齊斯先是愕然,而後幾乎要被氣笑了,他以為這是一種低劣的報復手段,用來嘲諷他所珍愛的那些東西也就值那麼一個金幣,“看來你是不願意了,”塞薩爾說道,然後他又往上加了一枚金幣:“兩枚怎麼樣?”
拉齊斯的手甚至已經按在了他的虎牙匕首上。如果對方想要羞辱他,他也不介意用真正的撒拉遜人與基督徒打交道的方式來對待他。
而此時,塞薩爾您將地毯上的金幣擺到了第十枚,“那麼我用十枚金幣來換呢?”
拉齊斯已經坐起了身,他身邊的那個“綺豔”,已經靈巧的躲開了。房間裡鴉雀無聲,只有他們在對話,一些人面露憂色,而一些人則移動到了更為微妙的位置上,若弗魯瓦也已經將手放在了劍柄。
他知道拉齊斯是被選中的,他曾經接受過先知的啟示。而在撒拉遜人中,“學者”能夠帶給人知識,也能帶給人死亡。因為他們最初也是最崇高的那位先知就是憑藉著刀劍奠定統治基礎的。
塞薩爾停止了動作,他們這次出來並不打算買些什麼東西,即便要買,他們也只會通過契約和文書。而不是真正的拿出真金白銀來,所以他的錢囊裡也只有幾十枚金幣而已。“一百枚呢?”塞薩爾望著那個面色冷峻的中年人平靜地繼續說道,“一千枚呢?一萬枚呢?十萬枚呢?甚至一百萬枚呢?若是一百萬枚,您會感到羞辱嗎?”
雖然人們將書籍稱作智慧的結晶,又說,智慧是無價的,但這也是說說而已。那些為哈里發教書育人,翻譯典籍的學者們都獲得了豐厚的報酬。如果拉齊斯的藏書真的能夠換來一百萬枚金幣,人們絕對不會認為他是背叛了撒拉遜人,或者是做了蠢事,只會認為這是真主賜予他的好摺�
一百萬枚,這意味著什麼?幾乎可以重新建立起一個國家,拉齊斯站在那裡,但他的神色已經漸漸平和了下來。
當然,不是為了那虛無縹緲的一百萬枚金幣。他已經意識到了,對方要說什麼。
任何東西都會有一個定價,只不過這個定價未必是以黃金來作為標準的,甚至未必是人們可以看見和觸控的某些東西——就像是拉齊斯若是答應了下來,為了那些金子,他所要捨棄的。豈止是幾本書籍呢?更多的還有他的榮譽和尊嚴。
拉齊斯沉默了。如果真的有人將這樣豐厚的報酬放在他面前,他是會答應的——就像眼前的這個少年人一樣,隨便他們怎麼說也好,無論是以往的善行都是一種虛偽的惺惺作態,又或是貪得無厭,藉著一份微薄的恩情,反覆要求他們予以回報,又或是被他們懷疑他的品行,不僅僅是對撒拉遜人的,還有對基督徒的——對他的朋友、兄弟和君主的忠眨疾灰詾殁瑁膊粫虼烁淖冏约旱南敕ê托惺路绞健�
他來到這裡,只為了達成一個結果,哪怕他並不知道,那些書籍是不是真的能夠對亞拉薩路國王的麻風病有什麼作用,但就是為了這麼一點渺茫的希望,他也要竭盡全力。
拉齊斯不得不說,有那麼一瞬間,他動搖了,這種真摯的情感,就如同美貌一樣,可以叫人震撼與屈服,尤其是他將自己放在這個少年人的位置上時,他並不能確定,自己是否願意為了蘇丹承受這樣的屈辱與人們的誤解,有時候卑微的活著,遠比高潔的死去更困難。
“但你並沒有一百萬枚金幣。”他說,這裡指的並非是金幣,而是在質疑,他未必有這樣的權力來兌現他的承諾。
“我現在當然沒有,但你怎麼知道今後的我就不會有呢?”塞薩爾微笑著反駁道,相比起拉齊斯的緊繃,遲疑,兇狠,他一直表現得非常鬆弛,他甚至一直將雙手輕輕的放在膝蓋上,手指向下垂著,從他身上看不到一點恐懼,一點猶豫,哪怕拉齊斯站了起來,他必須仰著頭看他,他的回答依然那樣的沉穩而又清晰。
“正如您所說,在撒拉遜,只要有真才實學的人,就能成為一個將領,成為一個官員,成為一個埃米爾,或者是大維齊爾,甚至可能是蘇丹和哈里發。
既然如此,你又怎麼知道我無法償還在您這裡欠下的這筆債呢?”
“你可真是個傲慢的人啊,”拉齊斯說道,“你沒有領地,也沒有軍隊,只是一個與你同樣年少的國王身邊的侍從,而他的生命就如同風中殘燭,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熄滅,在你的腳下,並不是堅實的岩石,而是鬆散的沙土……而你依然……”
他突然頓住了,“看看我今晚都做了些什麼……基督徒,我依然認為我會為今天的這個決定而後悔——我可以將我手上的那幾本書籍借給你,你可以拿去抄錄,只是不能離開我的房子。但若是你真的憑藉它們讓你的兄弟和君主痊癒,那麼你要記得你欠了我的債。”
“我記得。”塞薩爾說,然後他思考了一會兒,從長袍裡面拉出了一條金鍊子,金鍊上是一個十字架,十字架上鑲嵌著一枚很大的紅寶石。這枚金項鍊曾經被包鮑德溫佩戴過,在艾蒂安伯爵失蹤的時候,他不得不讓塞薩爾去為他探聽訊息,為此他贈送給塞薩爾一件黑貂皮外套和這枚金十字架,希望在必要的時候,這兩樣東西可以讓他擺脫必死,或者是被俘虜的命摺�
贈出的禮物當然沒有索回的道理。而這兩件東西也一直被塞薩爾謹慎的收藏著。直到這次出使,雖然他並不怎麼願意,但他這次是喬裝出行,除了這枚金十字架之外,從衣物到飾品都是撒拉遜人的。
“我將這件東西作為抵押,”他說道:“請你不要把它隨意的轉賣,或者是贈與他人。如果將來您認為我可以履行我現在立下的誓言了,您就來找我,帶著這件信物。”
“你會答應我所有的請求嗎?”
“這個我不能向你保證,”塞薩爾坦然地說道,“但我可以承諾,我必然會竭盡全力。”
這次拉齊斯沉默了好一會兒,大多數人都以為他要反悔了,沒想到他還是伸出手去接過了那枚十字架。
如果塞薩爾說,無論什麼願望,他都會為他達成,他才真的要反悔呢。
“我讓我的僕人帶你去我的房子,”拉齊斯說:“他會指給你看你所需要那幾本書在哪裡,你可以抄錄,但我希望你能夠在天明之前離開,更不要四處宣揚,這樣我會很丟臉。”
他直言不諱的說道,塞薩爾當然無有不應,等他們離開房間,拉齊斯才終於露出了一副煩惱的神情,“真主實在不該讓這樣的孩子生在基督徒的城堡裡。”他說。
“若是真主真的將他放在阿頗勒或者是大馬士革,又有什麼好處呢?”萊拉擺了擺手,示意“綺豔”們重新開始唱歌、奏樂、舞蹈,她則款款走向拉齊斯,取代了原先那個“綺豔”的位置,將他的頭溫柔的攬入懷中。
“您覺得蘇丹努爾丁的那三個兒子有誰值得他輔佐嗎?”
拉齊斯啞然,還真是,他雖然厭惡基督徒們,但也不得不承認那個年少的亞拉薩路國王確實已經顯露出了非同一般的光華,而在不久前的談判中,也可以看出,他有著之前幾位國王未曾有過的仁慈與寬和。
努爾丁的那三個兒子……不好意思,若是這樣的明珠落在他們手中,只怕用不了幾天,就會被碾為塵土,“我就不信真主會如此薄待撒拉遜人。”他嘟噥道,拉齊斯比其他女子更為纖長有力的手掌撫摸了上來,在這種輕柔的安撫中,他很快閉上了眼睛。
拉齊斯並不知道,就在他徹底的陷入昏睡之後,萊拉離開了房間,她走到另一處寢室中,坐在梳妝檯前拭去臉上的脂粉,然後開始望身上和麵孔上塗抹深色的油膏——每個地方都確保擦到,並且利用一種特殊的藥水將頭髮臨時染成棕色,將頭髮梳成辮子,並紮在一起。
隨後,她脫下光亮的絲綢,穿起了粗糙的黑布短袍,裹上了斗篷,拉起了兜帽。當她赤著雙腳走出這棟房子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努比亞女人——失去了那些顯著的特徵甚至與原先的模樣產生了鮮明的對比後,即便有人與她正面相遇,也不會有人猜到他正是大馬士革中最為著名的“綺豔”萊拉。
第146章 往阿頗勒的路途中(10)
軍官回到了他的住所。
這處住所並不是他的,就像是大馬士革也並不屬於他那樣。
大馬士革是屬於蘇丹努爾丁的,即便是之前的總督希爾庫,他所有的也只不過是蘇丹賦予他的權力,這份權利蘇丹想什麼時候收回,就什麼時候收回,說不定附帶的還有他的性命。
而他只不過是希爾庫麾下的一個軍官,雖然他也擁有著常人無法企及的才能與勇氣,卻不是最好的。不然的話,他現在就應該在埃及的開羅,而非大馬士革。希爾庫要求他留下代為管理大馬士革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被拋棄了。
無論將來,他是受到了蘇丹的重用——這個不太可能,更有可能是被蘇丹猜忌、放逐,處死,都是命中註定。
但他又如何能夠甘心呢?他追隨希爾庫的時間很早,可以說是眼睜睜的看著這個庫爾德人從一個被僱傭的部落騎兵,一步步的向上攀升,最終成為了蘇丹的將領和臣子。
而他在飛黃騰達的時候,也並沒有忘記自己的族人和朋友,他將他們一個個的拔擢上來,把這些棋子放在重要的位置上,軍官就是,也只是其中的一個——希爾庫最看重的還是他的侄子薩拉丁,那個年輕人一來到阿頗勒,就得到了蘇丹努爾丁的喜歡,他也確實有這個資格。
但承認薩拉丁擁有這個資格是一回事,嫉妒他又是另外一回事。軍官的年齡正與薩拉丁相仿,正處在一個男人最好的年華里。而他也已經聽說,希爾庫已經成為了法蒂瑪王朝哈里發阿蒂德的大維齊爾,人們都知道,法蒂瑪王朝已經是苟延殘喘在歷史塵埃中的一頭巨獸,它隨時都會倒下,只看希爾庫和薩拉丁的心意。
而它倒下之後,那些肥嫩的,美味的血肉,可以供他們吃上很久,他們將會擁有這個龐大的國家,以及它所代表的一切,軍官滿心不甘,他甚至曾經瘋狂地想過,要丟下大馬士革去到希爾庫身邊,他相信他至少可以真正地成為一座城市的主人
但希爾庫或許會念一些舊情,他的侄子薩拉丁可不會,他見過薩拉丁的手段,雖然這個虛偽的傢伙一直表現的非常謙遜,寬容仁慈,但他若是真的如此,根本就不可能成為希爾庫看中的繼承人。
薩拉丁一定會殺了他。
而他若是想要留在這裡,那麼就要設法消除蘇丹對他的猜忌,但他並不是如卡馬爾這樣世代都在阿頗勒的宮廷中為蘇丹服務的官宦後裔,還有一個要命的身份——希爾庫的親信。
如果現在的蘇丹依然是睿智的努爾丁,他或許可以嘗試跪在他面前陳情,祈求他寬恕自己,揭露希爾庫以及薩拉丁的罪行,哪怕蘇丹未必會相信他已經捨棄了曾經的主人,最少也會給他一個機會,而他相信自己並不比希爾庫差到哪裡去,
但最大的麻煩來了,誰也沒想到,只是一次人人都認為籌備充足,銳氣十足的遠征,竟然還沒有望見亞拉薩路的城牆,就在加利利海折斷了旗幟,他們不但遭遇了一場大敗,就連蘇丹努爾丁也死了。
蘇丹努爾丁的三個兒子都只是平庸之輩,不值得他交託性命,但這或許也不是什麼壞事,希爾庫曾經和他抱怨過很多次,在三位王子身邊的盡是些生性貪婪而又目光短湹拇镭洠灰O法賄賂他們,滿足他們的大胃口,很多危機都可以迎刃而解。
問題是他沒錢。在離開大馬士革的時候,希爾庫似乎已經預感到他的將來,帶走了所有可以帶走的東西,留給他的只有一座空城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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