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80章

作者:九魚

  就像是希拉克略,他還不是宗主教的時候,就不能洩露自己會調變藥膏的事情,而在成為宗主教之後,他拿出去的也不是“藥膏”,而是祝聖後的“聖物”……如果他敢說,這些就是一些普通的藥草,哪怕是凡人也可以按照藥方調配,就連他麾下的教士都會被背叛他。

  畢竟除了信仰,利益也是教士們最為熱衷的東西。

  宗主教尚且如此,普通人就更是不必說了,宗教審判庭和教會中,膽敢觸碰這塊“禁臠”的人會被第一個送上火刑架的,而在教士們日以繼夜,持之以恆的洗腦下,就算是一般的民眾,即便受了這些膽大妄為者的惠——無論是不是被他們治好了病還是救了命,都會毫不猶豫地出賣自己的恩人。

  隨著這些“醫生”的消失,“醫學”和“藥物學”自然而然地也就成了一種曾經存在過,但如今卻好似恐怖傳說的東西。

  但在希拉克略給他與鮑德溫上課的時候,卻提到過,在基督徒的國家與城市裡早就被銷燬的一些典籍,在撒拉遜人的宮殿和圖書館裡或許還有留存,而撒拉遜人之中雖然也有“被選中的人”——雖然按照他們的說法,這些人是受了先知的啟示,才能夠獲得凡人無法企及的力量——他們也不曾如基督教會那樣進一步地分割這類聖蹟,只要受了啟示,你高興做“學者”,做“戰士”都行。

  但他們並未因此否認凡人的力量,在他們之中,依然有醫學和醫生。

  而且這樣的情形一樣在以撒人中出現,以撒人將這些得到了天主賜福的人一概稱之為“賢人”,只不過他們之中沒有戰士,只有類似於教士一樣的存在,所掌握的權利,得到的地位與崇敬也要少得多。

  “要讓那些以撒人尊敬,你得有墨丘利(古羅馬的商業之神、旅者之神和眾神的使者)那樣的權能才行。”那時候希拉克略還不失時機地挖苦了這麼一句。

  所以這次他堅持要出使阿頗勒,也有這裡的一部分原因——鮑德溫的痼疾仍舊是墜在他和許多人心上的一枚秤砣,無論所在的那一刻有多麼悠閒,多麼舒暢,多麼快樂,它都會如同一根小刺般刺痛他們的心。

  塞薩爾所具備的醫學知識,在失去了現代的裝置與藥物後,很難讓鮑德溫痊癒(至少在有生之年不復發),他也知道一些藥草能夠起到比現在的藥膏更好的治療效果,但在亞拉薩路的集市和商船上他和老師始終一無所獲,但若是在撒拉遜人的宮廷與國庫中呢?

  而哈瑞迪可以說是一個意外。

  蘇丹努爾丁雖然是他們的敵人,但也是一個值得尊敬的敵人,放任他腐爛,腫脹,渾身烏黑髮臭——就連最為憎恨撒拉遜人的的黎波里伯爵雷蒙都會覺得過分,而塞薩爾也不是第一次接觸死者——讓他無法想像的是,他在擦拭努爾丁的肋下時,居然在灰白色的皮膚上發現了一個針眼?!

  作為醫生的他絕不會看錯,那確實不是一處箭傷,或是被其他尖銳的東西刺傷,那就是一個針眼——並且有毒,創口有潰爛和腫脹的痕跡。

  他小心地繼續翻找努爾丁的衣物和身體,終於在腰帶的皺褶間找到了那個看似一根斷裂金線的東西,更正確地說,一根細長的弩箭。

  塞薩爾曾經跟著老師(另一個世界的)為一個病人治療過,他是個動物園的員工,在和自己的同事一起麻醉一頭獅子的時候誤被一柄麻醉飛針擊中……

  飛針的原型——吹箭最早出現在石器時代,如果擊中努爾丁的也只是一枚在箭頭上裹上毒藥的吹箭,他還不會那麼驚訝——但這枚吹箭是空心的,並且從末端的結構來看,它還利用了與現代麻醉飛針相同的原理,在針頭刺入皮膚後,藥水會因為氣壓的作用而自動注射進動物或是人的體內。

  而從哈瑞迪這裡聽見,他用了蟾蜍毒液的時候,塞薩爾更不會感到驚訝了,相比起蟾蜍毒液,他能夠打造出這樣細而堅硬的空心針管,以及發射這根特殊弩箭的裝置,才是最值得他關切的——有多少東西,都需要細小而又堅固的零件哪。

  即便在這個時代,不會有窺視到將來的君王,他們或許只會更看重哈瑞迪打造出來的王冠和權杖,塞薩爾也不敢冒險,即便哈瑞迪並無過錯,他不能讓哈瑞迪離開自己的視線,脫離自己的控制。

  “那個以撒人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若弗魯瓦感興趣地問道。

  “他是加利利海之戰中的那個人。”塞薩爾說,若弗魯瓦頓時瞭然。

  鮑德溫雖然還是一個年輕的君王,卻沒有掠奪部下的功績來點綴王座的習慣,他大力褒獎與感謝了聖殿騎士團的大團長菲利普,也提到了一個以撒人,認為他功不可沒,何況對方所說的那個洞窟中,也的確有著叫宗主教希拉克略都不由得為之目眩神迷的大量古籍——騎士們當然不在乎這個,但教會肯定會願意花一大筆錢來買它們。

  至於之後是銷燬還是供奉就不太好說了。

  “但看起來,那傢伙有點不識好歹。”

  “所以要看緊他。”

  “你好像有些心不在焉。”若弗魯瓦有時候非常敏銳。

  “因為……因為我正在想,”塞薩爾頓了頓,“我想出去看看。”

  “看看?”

  “這可是大馬士革。”

  他們在比勒拜斯的時候,那座城市雖然沒有被徹底摧毀,但他們是作為征服者進入那裡的,居民們對他們充滿了戒備與恐懼,而事實證明他們的擔憂沒出錯,之後雖然作為監察者,他和鮑德溫走過了許多地方,但幾乎找不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不是被破壞掉了,就是被掠走了。

  福斯塔特就更是不必多說了。

  現在,他們在大馬士革,作為“客人”,姑且這麼說吧,那麼作為旁觀者,他們也許可以見到一座真正的撒拉遜人的城市。

  “那麼,一起?”若弗魯瓦果然沒有提出異議,他們一同去向卡馬爾說明了意向——主要是免得被撒拉遜人視作奸細,然後在兩個卡馬爾提供的當地嚮導的指引下,換了撒拉遜人的衣服,踏入了大馬士革的街道。

  ——————

  卡馬爾聽過了下屬的回報,點了點頭,隨後就放飛了一隻鴿子。

  這隻鴿子拍打翅膀,如同一支箭矢般陡直地衝上雲霄,而後迅速地變作一個黑點,消失在了卡馬爾的視線裡。

  它奮力飛行,直到黃昏時刻,才收攏翅膀,在一個露臺上降落,這個露臺上時刻守著一個小宦官,他見了,立即將鴿子握住,把它帶回到屋子裡,小心地拆下系在它腳爪的銅管,他並不將其開啟——如果這樣做他就死定了——而是馬上送到了另一個大宦官的手裡。

  大宦官看了一眼那個銅管——不是他能知道的事情,又立即送往了另一個房間,第一夫人的宦官從地毯上站起身來,檢查了蠟印後,將銅管開啟,奉給了他的主人。

  第一夫人開啟了看了一眼,露出了煩悶的神色。

  她正要吩咐些什麼,就聽到門外傳來了響亮的叫喊聲,一個只有十來歲的男孩衝了進來,緊緊地抱住了她——他是第一夫人所允許的一個妃子所生,也是蘇丹努爾丁最小的一個兒子薩利赫。

  “這是什麼?”他問道,他看到第一夫人手裡捏著的小紙條。

  “沒什……卡馬爾要殺了大馬士革的代理人,隨便他吧,一個庫爾德雜種,”第一夫人不在意地說道。

  “那這個呢?”薩利赫指著擺在一邊的另一張紙條,他伸手想要去觸控,卻被第一夫人按住了:“也是一件小事。”

  她說,而後將那張紙條也抓了起來,放在宦官及時端來的燈盞上燒掉了。

第143章 往阿頗勒的路途中(7)

  人們提起大馬士革,最先想到的自然是那些具有著優美的漩渦花紋的鋒銳刀劍,撒拉遜人縱橫整座阿拉比半島,將它的美和恐懼帶給他們的敵人,但若只有如此,大馬士革如何能夠被稱之為“天國的花園,地上的天堂”呢?

  但除了這些冰冷的鋼鐵之外,大馬士革還有一種極其珍貴而又受人矚目的特產——寰劇T娙藗冊f,大馬士革出產的寰剠R聚了走獸靈魂的姿態,鳥兒羽毛閃爍的光澤與玫瑰盛開時所散發出來的芬芳。

  在大馬士革的寰勆希憧梢钥匆娛篱g所有的色彩,當你觸控它時,它猶如水波般輕柔的拍打著你的手掌,而能夠將它穿在身上。猶如將雲霞披裹全身的人,不是世俗的君主,就是天主的代理人。

  想要購買這些絢麗的寰劊闼苡玫木椭挥悬S金。即便如此,當一匹格外完美無瑕的寰劚痪幙棾鰜淼臅r候,它所交易到的就不單單是金幣或者是銀幣,而是更有價值的東西,像是蘇丹的一次矚目,像是名伎的一個微笑,甚至是一條性命。

  但你要說它是大馬士革城中最珍貴的東西嗎?不,並不是,大馬士革最珍貴的東西,只有一樣,那就是知識。

  人們對於知識的渴求是無窮無盡的,但有些時候,命邥蓙泶拄數挠拚咧袛噙@一過程,具體就體現在蠻族對古羅馬帝國的清洗,曾經最為輝煌的文化卻在最低階的慾望前敗退,學識淵博的人不再受到尊重,一切都以刀劍說話,人們的偏激與隨之而來的迫害愈發嚴重。

  在基督教掌握了亞歷山大城時,古希臘女性學者西帕提亞的死亡,幾乎可以視作為偉大的地中海文明的消亡敲響的最後一記喪鐘——在這之後,歐羅巴的人民進入了一個暗無天日的時代,教會真正成為一言堂。

  他們壟斷經書和對經書的解釋權,禁止人們思考、剖析和辯論。正如他們經書中所描述的最好的子民——就是如同羔羊般順從而愚昧的生物,他們不該有除了順服之外的想法,只應當無償地為教會貢獻出自己和子女的毛皮、乳汁和血肉。

  但在教會得以專斷地統治了數百年後,不單單是民眾,就連貴族和君王都已經感覺到了那座龐然大物所帶來的窒息與苦悶,他們試圖掙扎,卻發現自己根本看不清前路。試想一下,連一個簽名都需要自己身邊的教士代勞的騎士,又如何能夠擊破教會所編織的天羅地網呢?

  於是就有有識之士聯合起來,他們需要教會之外的知識。但這些知識,尤其是醫學,竟然只能在教會的勢力範圍之外找尋得到,而這個勢力範圍就是異教徒的領地。

  說起來,撒拉遜人能夠繼承下古希臘與古羅馬帝國遺留下來的浩如煙海的典籍,也可以說是機緣巧合。

  撒拉遜文化出現的很晚,因為直到西元七世紀,撒拉遜人才得以在信仰的力量下凝聚,他們走出阿拉比半島,建立了一個疆域遼闊的帝國,而他們向外開疆擴土的過程中,就如同乾涸的沙漠那樣,如飢似渴的接受著外界的文化。

  至於這個文化是古希臘的,還是波斯的,或者是法蘭克的,他們全然不在意。

  正如他們的學者所說,人類最美的裝飾品是知識。雖然他們最初只是一些無知的牧民,甚至沒有自己的語言和文字,但正如前者所說,他們將所有可蒐羅的珍貴東西披掛在了身上,並且將其轉為僅屬於自己的光彩。

  像是古希臘的古典哲學,幾何學,拜占庭的官職與體系,基督教的教義,羅馬的法典,埃及的鍊金術,波斯的文學和藝術,印度的數學和天文學——對,我們所熟悉的撒拉遜數字雛形正來自於印度,只不過將它傳播到各處的是撒拉遜的商人,所以我們才會把它稱之為撒拉遜數字。

  另外,在遙遠的中國,他們也找到了願意遠行千里在撒馬爾罕為他們造紙的工匠,有了充足的紙張,在九世紀的時候,諸多學者才能夠在哈里發的鼓勵下,開始對埃及、波斯、希臘、羅馬的典籍進行翻譯——他們所得到的酬勞是黃金,翻譯後的文稿有多重,他們就能得到多重的金子。

  而且,無論是哈里發還是蘇丹,歷代君王都樂於在自己的統治時建造大量的學校和圖書館,他們甚至頒佈了一條法令,一個人主要是出資建造了圖書館或是學校,那麼他因此所得到的有關於圖書館或是學校的職位,即便在他離開了軍隊或者是宮廷後,依然可以保留。

  因為從阿拔斯王朝開始,朝廷和軍隊中就有大量的馬姆魯克——也就是奴隸的官員和軍人。按照法令來說,他們是別人的財產,因此不可能擁有自己的資產。一旦他從原先的位置上退下來,結局都通常相當可悲而又荒涼。但自從有了這條法令之後,這些奴隸出身的人,只要能夠出資建造圖書館和學校,將來就有一個棲身之地了。

  直至今日,就連女性也已經積極參與到了相關建設中,就像是塞薩爾和若弗魯瓦參觀的這家國小,就是一個富商之女資助的,不過它仍舊必須附屬於一座寺廟。

  它有著寬敞明亮的庭院與遮風避雨的長廊與大廳,學生們通常在庭院中聽課和學習,只有逢到下雨或者是大風,才會避進裡面的大廳。大廳中並沒有桌椅,學生們和老師都是席地而坐,他們也在這裡做禮拜。

  老師注意到了他們,他是一個高鼻深目的典型撒拉遜人,從他寫在木板上的文字和學生手中的石板來看,他正在教導他們學習撒拉遜語。

  與塞薩爾還在在聖十字堡時,和王子學習過的課程不同,撒拉遜人更看重於人類對知識的善加利用。

  如同基督的騎士中盛行的“侍從制度”,撒拉遜人的孩子也是從六歲開始接受教育,直到十四歲,期間他們應當學習經文,語言和倫理。

  但他們到了十四歲就要開始分科。

  在基督徒的國家和社會中,普羅大眾的命哕壽E幾乎是固定的,有時候人們從他們的名字和姓氏就能看出他們的父親、祖父,甚至於曾祖父是做什麼的,像是木匠、麵包師、獵人……

  這些職業名稱在今後都成為了人們耳熟能詳的姓氏之一。一個木匠的兒子,最終也只能成為木匠。一個鐵匠的兒子也應當只去打鐵,若使他們離經叛道,想做其他的工作,無論是出於興趣,還是對錢財的渴望,都會遭到人們的質疑。

  當然他們也可以請求父親把他們送去感興趣的行當裡做學徒,不說嚴苛的學徒制度是否能夠讓他們如願以償,在漫長的學習過程,或者說是挨打受罵的過程中死去的孩子不知几几,就算他終於學到了一些微薄的技巧,也要等到三四十歲才能夠離開自己的師傅,為自己做工。

  但考慮到中世紀時期,人們,尤其是窮苦民眾的平均年齡,這段時期無疑是相當短暫的。

  撒拉遜人則有所不同。他們孩子在十四歲後就可以選擇自己感興趣的學科,像是閱讀、手工藝、文學、醫學、數學……甚至於撒拉遜人的教士——也就是“學者”,也不會被有意截斷上升的可能——只是能夠攀升到這一步,時間漫長而且艱難,更需要天賦,像是為一個部落或是城市做指引的“學者”都必須接受過先知的“啟示”。

  “那是女孩嗎?”若弗魯瓦驚訝地問道——這裡的學生年紀都在八九歲左右,蒙著頭巾的都是女孩,人數至少有總數的三分之一。

  基督徒中女性很少會接受系統的教育,她們的教育就是由其他年長的女性,或者是自己的母親來教導的,她們所學習到的也不過是耕作、縫補、烹飪和打理家務。貴族女性可能會增加一些詩歌、舞蹈或是彈奏樂器之類的科目,但總體上還是要求她們娛樂自己的丈夫或是其他男性。

  但據希拉克略說,撒拉遜人的貴女甚至可以學習神學和數學,天文地理,她們的學識甚至可以壓過真正的學者,即便如此,也不用擔心會遭到男性的報復,或者是恐嚇,人們反而對此相當推崇,曾經有個天資卓越的貴女甚至被稱之為“學者”,當然,這個“學者”只是一個名頭,她無法進入寺廟接受“啟示”,任何女性都不能。

  學者見到了他們,也看見了卡馬爾派遣的嚮導——這兩位也是在大馬士革頗有些名望的人物,他馬上站起來迎接。

  但在看到了他身邊做撒拉遜人打扮的塞薩爾時,就連這個一向持重沉穩的老人也不由得錯愕了一瞬間。

  撒拉遜人的審美與基督徒有所不同,但有時候,這種差別完全可以忽略不計,學者甚至詫異的看了一眼他們的嚮導,以為他將一個裝扮成男人的女人帶進了學校,學校固然接受年幼的女學生,但一個年長的女性可不該隨意暴露在外,何況她還打扮成了一個男人,這是真主所不允許的事情。

  幸好他還沒來得及發問,就看到了塞薩爾的喉結,他情不自禁的搖了搖頭,感嘆真主真是無所不能。

  不過塞薩爾的身份依舊讓他猶疑不定,按照塞薩爾現在的身高與肩寬,他已經是個成年人了,但若是一個經驗老道的人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的身上依然保留著兒童般的純真,而且他也沒有蓄留鬍鬚。

  在撒拉遜,一個男性若是成年了,就要開始蓄留鬍鬚,他們可以將鬍鬚打理的很短,或者是很整齊,但必須有鬍鬚,人們才會把他看作一個男人,而不是男孩。

  他的視線隨後落在了若弗魯瓦身上,隨即便微微蹙眉,這個同樣沒有蓄留鬍鬚的人應當是個基督徒。

  “是卡馬爾大人叫我帶著他們在城中走走的。”嚮導馬上提醒他說,卡馬爾在這些人的心中,必然有著與眾不同的地位。至少這位學者就絲毫沒有悖逆他的意思,他點了點頭,“不過學校又有什麼可參觀的呢?這裡有一百多座學校,”他驕傲的說道,“我們的孩子在這裡學習真主所需要他們知道的一切。”

  “我看到了,這是這個世間最美好的景象。”塞薩爾真心實意地說道,這裡甚至讓他想起了另一個世界的學校。

  他環顧四周,那些孩子正在好奇的打量這幾個不速之客。他們都是一些只有八九歲的孩子,正是最好奇,也是最直白的時候。如果不是他們老師是個嚴厲的學者,他們可能早就竊竊竊私語,交頭接耳起來了。

  “我就不打攪您上課了。”塞薩爾禮貌的說道,“但我想要去圖書館看看。”

  圖書館和學校是連線在一起的。穿過庭院、大廳,來到後方的建築物中,就看到了巡邏的守衛,三三兩兩相互討論或者是沉思的學者們。這個場景已經與後世的圖書館相差無幾了。

  圖書館甚至還有管理員,即便撒拉遜人已經學會了造紙,書籍依然珍貴無比。有些書籍不要說帶出圖書館,就連閱讀也需要資格,不是學者的人連觸控的機會都沒有。

  “您想看些什麼?”因為卡馬爾已經和這個嚮導說過了塞薩爾為蘇丹“淨體”的事情,他對塞薩爾也格外和藹客氣。

  “我想看一些有關於醫學的書籍,”塞薩爾垂下眼睛,“有關於麻風病的。”

  嚮導居然遲疑了一下,他也是“學者”,當然知道這些書籍有多麼罕見,果然,他們遭到了拒絕,不過管理員也向他們指出了一條明路:“據我所知,拉齊斯學者曾經抄錄過智慧宮(圖書館)中所有的醫學書籍,如果你能說服他,讓他允許你去閱讀或是租借的話……”

  “你知道拉齊斯現在在那兒嗎?”

  “看來你們真的很急切,”管理員看了看天色,快要黃昏了,“他這幾天正在‘綺豔’萊拉那裡,他正在追求她,但一直沒有成功。”

第144章 往阿頗勒的路途中(8)

  人們在閱讀歷史的時候,總會產生一種錯覺,他們總是一廂情願的認為。那時候的人們會如同木偶一般一板一眼的,依照教會和國王制定的法律行事、生活和娛樂。

  當然,事實並非如此,他們和我們一樣,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有慾望的人。而一個人想要達成自己的目的時,總是會找到各種各樣的藉口,或者是鑽鑽總會有的空隙。

  在撒拉遜人的教法中,對於女性的暴露程度,君王和學者們一向保持著一種謹慎而又保守的態度。這裡的暴露並不單單指身體上的,同樣被嚴格管制還有她們的心靈和思想。

  哪怕撒拉遜人允許女孩讀書認字,也會讚美天賦卓越,學習淵博的女性。但他們並不是希望這些女孩將來能夠成為一個戰士,或者是一個學者,而是希望她們能夠成為一個更好的女兒、妻子和母親,她們的才華與佩戴在她們身上的寶石,裹在她們曼妙身段上的絲綢沒有什麼區別,只是被用來增強其本身價值罷了。

  她們與基督徒或者是以撒女性一樣,不被允許進入寺廟,更不可能成為被選中的人,大多數女性終生固守於家庭,或者是後宮,即便她們被允許舉辦宴會,來赴宴的人,也是與她們身份相等的貴女。

  她們外出的時候——如果有這個需要的話,也必須戴上面紗,披上寬鬆的罩袍,身邊要有男性親屬或是宦官“保護”,並不能隨意與一個無血緣關係的男性接觸——不然等著她們的就是無比嚴苛的懲戒甚至死亡。

  無論撒拉遜人聲稱自己是多麼的尊重女性,單就這幾條嚴苛的法令下來,就註定了他們的尊重永遠浮於表面,或者說,即便是這些湵〉淖鹬兀仓幌揿度隼d的中上層婦女,對於底層的撒拉遜女性來說,她們的生活中依然沒有多少可以被稱之為甘甜的滋味。

  而且無論撒拉遜人的教法有多麼嚴謹,它的威力都無法散播到異教徒和奴隸的身上。而撒拉遜人的“綺豔”就同時佔據了這兩種身份,他們多數都是被擄掠而來的異教徒女性,又往往會有一個主人,這個主人或許富有,或許貧窮——是的,就連一個農莊的主人,也可能擁有五六名女奴。

  而這些女奴會如同後宮的姬妾服侍蘇丹那樣服侍她。他們總說這些女奴和撒拉遜族人之間是有愛情的——但我們都知道刀劍壓身的時候,你最好能低頭。

  在如大馬士革這樣的大城市中,豢養女奴,甚至成為了一個相當賺錢的行當。

  這些女性,也就是我們之前所提到的”綺豔”,都是由那些眼光卓絕的撒拉遜商人從奴隸市場中挑出來的,最具有潛力的好種子,他們以一個合適的價格把她們買下來後,或許只需要兩三年的教養和訓練,她就能成為一個受人歡迎的歌姬或者是詩奴。

  顧名思義,歌姬,就是指那些歌喉婉轉或是舞姿輕盈的女奴。詩奴則要比她們更高一籌,她不但要能歌善舞,還必須具備有一定的文學素養,能夠在客人們吟誦詩歌的時候,予以點評,甚至自己也會作詩。

  當然,她們的詩歌往往不具有什麼深度,基本上只圍繞著愛情與慾望打轉,與其說是文學作品,倒不如說是一種提高客人興趣的手段

  畢竟撒拉遜人們非常喜歡詩歌,這是部落民眾都會具備的一種習性——畢竟在他們還沒有自己的文字之前,所有的歷史和人文都需要用詩歌來表達並且傳承下去。即便現在他們已經有了大量翻譯過來以及僅屬於自己的典籍,他們依然相當熱衷做詩。

  一個將領會作詩,一個大臣會作詩,一個工匠,或者是一個農民,也會作詩。他們用詩歌來展現自己的豪情,奉獻自己的虔眨蛘呤菆远ㄗ约旱囊庵荆灿锌赡苡脕沓爸S敵人——詩歌,就如同撒拉遜人的麵餅和卡拉克茶,一日不可或缺。

  此時大馬士革中最為著名的詩奴就是正被拉齊斯狂熱迷戀著的”綺豔”萊拉。

  萊拉當然不是她的本名,這個名字更多的出現於撒拉遜人的傳說——那是個愛情故事,年輕的姑娘萊拉與一個自幼相識的小夥子相愛,但萊拉的父親認為他們的愛情有違教義,雖然兩者的身份相當,情投意合,他還是堅持將萊拉許配給了另一個人。

  小夥子因此感到悲痛萬分,從此之後,他不是在沙漠裡苦修,就是吟誦自己的詩歌,直至死去。雖然這個故事對於萊拉來說可能是一個噩夢,但人們一致認為能夠獲得一個男性長達幾十年持久不變的愛戀,萊拉必定是一個美豔無比的女人。

  因此在大馬士革有許多”綺豔”都會使用萊拉的名字,只不過沒有誰能夠比這個萊拉更得學者們的愛慕與追逐,她曾經做過一首詩——為一個曾經的客人,他在戰場上喪了命。

  “我發誓,自他死後,

  我不再為戰死的英雄而哭泣,